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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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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多数的男人对于女性是特别显着侠义的。我差不多成了她的义务侦探了。博士是否带她常出去玩玩,譬如看看电影?他的床是否钢丝的?澡盆?沙发?当他跟我闲扯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毫无男子气。可是由看见她以后,这些无聊的事都在我心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自然,这些东西的价值是由她得来的。我钻天觅缝地探听,甚至于贿赂毛家的仆人——他们用着一个女仆。我所探听到的是他们没出去过,没有钢丝床与沙发。他们吃过一回鸡,天天不到九点钟就睡觉……

我似乎明白些毛博士了。凡是他口中说的——除了他真需要个女人——全是他视为作不到的;所以作不到的原因是他爱钱。他梦想要作个美国人;及至来到钱上,他把中国固有的夫为妻纲又搬出来了。他是个自私自利而好摹仿的猴子。设若他没上过美国,他一定不会这么样,他至少在人情上带出点中国气来。他上过美国,觉着他为中国当个国民是非常冤屈的事。他可以依着自己的方便,在所谓的美国精神装饰下,作出一切。结婚,大概只有早睡觉的意思。

我没敢和老梅提说这个,怕他耻笑我;说真的,我实在替那个黑衣女抱不平。可是,我不敢对他说;他的想象是往往不易往厚道里走的。

春假了,由老梅那里我听来许多人的消息:有的上山去玩,有的到别处去逛,我听不到博士夫妇的。学校里那么多人,好象没人注意他们俩——按一般的道理说,新夫妇是最使人注意的。

我决定去看看他们。

校园里的垂柳已经绿得很有个样儿了。丁香花可是才吐出颜色来。教员们,有的没去旅行,差不多都在院中种花呢。到了博士的房子左近,他正在院中站着。他还是全份武装地穿着洋服,虽然是在假期里。阳光不易到的地方,还是他的脸的中部。隔着松墙我招呼了他一声:“没到别处玩玩去,博士?”

“哪里也没有这里好,”他的眼撩了远处一下。“美国人不是讲究旅行么?”我一边说一边往门那里凑。

他没回答我。看着我,他直往后退,显出不欢迎我进去的神气。我老着脸,一劲地前进。他退到屋门,我也离那儿不远了。他笑得极不自然了,牙咬了两下,他说了话:“她病了,改天再招待你呀。”

“好吧,”我也笑了笑。

“改天来——”他没说完下半截便进去了。

我出了门,校园中的春天似乎忽然逃走了。我非常不痛快。

又过了十几天,我给博士一个信儿,请他夫妇吃饭。我算计着他们大概可以来;他不交朋友,她总不会也愿永远囚在家中吧?

到了日期,博士一个人来了。他的眼边很红,象是刚揉了半天的。脸的中部特别显着洼,头上的筋都跳着。

“怎啦,博士?”我好在没请别人,正好和他谈谈。

“妇人,妇人都是坏的!都不懂事!都该杀的!”“和太太吵了嘴?”我问。

“结婚是一种牺牲,真哪!你待她天好,她不懂,不懂!”博士的泪落下来了。

“到底怎回事?”

博士抽答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来:“她跑了!”他把脑门放在手掌上,哭起来。

我没想安慰他。说我幸灾乐祸也可以,我确是很高兴,替她高兴。

待了半天,博士抬起头来,没顾得擦泪,看着我说:“牺牲太大了!叫我,真!怎样再见人呢?!我是哈佛的博士,我是大学的教授!她一点不给我想想!妇人!”“她为什么走了呢?”我假装皱上眉。

“不晓得。”博士净了下鼻子。“凡是我以为对的,该办的,我都办了。”

“比如说?”

“储金,保险,下课就来家陪她,早睡觉,多了,多了!是我见到的,我都办了;她不了解,她不欣赏!每逢上课去,我必吻一下,还要怎样呢?你说!”

我没的可说,他自己接了下去。他是真憋急了,在学校里他没一个朋友。“妇女是不明白男人的!定婚,结婚,已经花了多少钱,难道她不晓得?结婚必须男女两方面都要牺牲的。我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她牺牲了什么?到如今,跑了,跑了!”博士立起来,手插在裤袋里,眉毛拧着:“跑了!”“怎办呢?”我随便问了句。

“没女人我是活不下去的!”他并没看我,眼看着他的领带。“活不了!”

“找她去?”

“当然!她是我的!跑到天边,没我,她是个‘黑’人!她是我的,那个小家庭是我的,她必得老跟着我!”他又坐下了,又用手托住脑门。

“假如她和你离婚呢?”

“凭什么呢?难道她不知道我爱她吗?不知道那些钱都是为她花了吗?就没一点良心吗?离婚?我没有过错!”“那是真的。”我自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气好象消了些,舐了舐嘴唇,叹了口气:“真哪,我一见她脸上有些发白,第二天就多给她一个鸡子儿吃!我算尽到了心!”他又不言语了,呆呆的看着皮鞋尖。

“你知道她上哪儿了?”

博士摇了摇头。又坐了会儿,他要走。我留他吃饭,他又摇头:“我回去,也许她还回来。我要是她,我一定回来。她大概是要回来的。我回去看看。我永远爱她,不管她待我怎样。”他的泪又要落下来,勉强地笑了笑,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这时候,我有点可怜他了。从一种意义上说,他的确是个牺牲者——可是不能怨她。

过了两天,我找他去,他没拒绝我进去。

屋里安设得很简单,除了他原有的那份家具,只添上了两把藤椅,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他那几本洋书。这是书房兼客厅;西边有个小门,通到另一间去,挂着个洋花布单帘子。窗上都挡着绿布帘,光线不十分足。地板上铺着一领厚花席子。屋里的气味很象个欧化了的日本家庭,可是没有那些灵巧的小装饰。

我坐在藤椅上,他还坐那把摇椅,脸对着花布帘子。我们俩当然没有别的可谈。他先说了话:“我想她会回来,到如今竟自没消息,好狠心!”说着,他忽然一挺身,象是要立起来,可是极失望地又缩下身去。原来这个花布帘被一股风吹得微微一动。

这个人已经有点中了病!我心中很难过了。可是,我一想结婚刚三个多月,她就逃走,想必她是真受不住了;想必她也看出来,这个人是无希望改造的。三个月的监狱生活是满可以使人铤而走险的。况且,夫妇的生活,有时候能使人一天也受不住的——由这种生活而起的厌恶比毒药还厉害。我由博士的气色和早睡的习惯已猜到一点,现在我要由他口中证实了。我和他谈一些严肃的话之后便换换方向,谈些不便给多于两个人听的。他也很喜欢谈这个,虽然更使他伤心。

他把这种事叫“爱”。他很“爱”她。他还有个理论:“因为我们用脑子,所以我们懂得怎样‘爱’,下等人不懂!”

我心里说,“要不然她怎么会跑了呢!”

他告诉我许多这种经验,可是临完更使他悲伤——没有女人是活不下去的!我去了几次,慢慢地算是明白了他一点:对于女人,他只管“爱”,而结婚与家庭设备的花费是“爱”的代价。这个代价假如轻一点,“博士”会给增补上所欠的分量。“一个美国博士,你晓得,在女人心中是占分量的。”他说,附带着告诉我:“你想要个美的,大学毕业的,年青的,品行端正的女人,先去得个博士,真哪!”

他的气色一天不如一天了。对那个花布帘,他越发注意了;说着说着话,他能忽然立起来,走过去,掀一掀它。而后回来,坐下,不言语好大半天。他的脸比绿窗绿得暗一些。

可是他始终没要找她去,虽然嘴里常这么说。我以为即使他怕花了钱而找不到她,也应当走一走,或至少是请几天假。为什么他不躲几天,而照常的上课,虽然是带着眼泪?后来我才明白:他要大家同情他,因为他的说法是这样:“嫁给任何人,就属于任何人,况且嫁的是博士?从博士怀中逃走,不要脸,没有人味!”他不能亲自追她去。但是他需要她,他要“爱”。他希望她回来,因为他不能白花了那些钱。这个,尊严与“爱”,牺牲与耻辱,使他进退两难,啼笑皆非,一天不定掀多少次那个花布帘。他甚至于后悔没娶个美国女人了,中国女人是不懂事,不懂美国精神的!

木槿花一开,就快放暑假了。毛博士已经几天没有出屋子。据老梅说,博士前几天还上课,可是在课堂上只讲他自己的事,所以学校请他休息几天。

我又去看他,他还穿着洋服在椅子上摇呢,可是脸已不象样儿了,最洼的那一部分已经象陷进去的坑,眼睛不大爱动了,可是他还在那儿坐着。我劝他到医院去,他摇头:“她回来,我就好了;她不回来,我有什么法儿呢?”他很坚决,似乎他的命不是自己的。“再说,”他喘了半天气才说出来:“我已经天天喝牛肉汤;不是我要喝,是为等着她;牺牲,她跑了我还得为她牺牲!”

我实在找不到话说了。这个人几乎是可佩服的了。待了半天,他的眼忽然亮了,抓住椅子扶手,直起胸来,耳朵侧着,“听!她回来了!是她!”他要立起来,可是只弄得椅子前后的摇了几下,他起不来。

外边并没有人。他倒了下去,闭上了眼,还喘着说:“她——也——许——明天来。她是——我——的!”暑假中,学校给他家里打了电报,来了人,把他接回去。以后,没有人得到过他的信。有的人说,到现在他还在疯人院里呢。

樱海集 柳屯的

要计算我们村里的人们,在头几个手指上你总得数到夏家,不管你对这一家子的感情怎么样。夏家有三百来亩地,这就足以说明了一大些,即使承认我们的村子不算是很小。夏老者在庚子年前就信教。他的儿子夏廉也信教。他们有三百来亩地,这倒比信教不信教还更要紧:不过,他们父子决不肯抛弃了宗教,正如不肯割舍一两亩地。假如他们光信教而没有这些产业,大概偶尔到乡间巡视的洋牧师决不会特意地记住他们的姓名。事实上他们有三百来亩地,而且信教,这便有了文章。

他们的心里颇有个数儿。要说为村里的公益事儿拿个块儿八毛的,夏家父子的钱袋好象天衣似的,没有缝儿。“我们信教,不开发这个。”信教的利益,在这里等着你呢。村里的人没有敢公然说他们父子刻薄的,可也没有人捧场夸奖他们厚道。他们若不跳出圈去欺侮人,人们也就不敢无故地招惹他们,彼此敬而远之。不过,有的时候,人们还非去找夏家父子不可;这可就没的可说了。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知道我们厉害呀,别找上门来!事情是事情!”他们父子虽不这么明说,可确是这么股子劲儿。无论买什么,他们总比别人少花点儿;但是现钱交易,一手递钱,一手交货,他们管这个叫作教友派儿。至于偶尔被人家捉了大头,就是说明了“概不退换”,也得退换;教友派儿在这种关节上更露出些力量。没人敢惹他们,而他们又的确不是刺儿头——从远处看。

找上门来挨刺,他们父子实在有些无形的硬翎儿。

要是由外表上看,他们离着精明还远得很呢。夏老者身上最出色的是一对罗圈腿。成天拐拉拐拉地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好象失落了点东西,找了六十多年还没有找着。被罗圈腿闹得身量也显着特别的矮,虽然努力挺着胸口也不怎么尊严。头也不大,眉毛比胡子似乎还长,因此那几根胡子老象怪委屈的。红眼边;眼珠不是黄的,也不是黑的,更说不上是蓝的,就那么灰不拉的,瘪瘪着;看人的时候永远拿鼻子尖瞄准儿,小尖下巴颏也随着翘起来。夏廉比父亲体面些,个子也高些。长脸,笑的时候仿佛都不愿脸上的肉动一动。眼睛老望着远处,似乎心中永远有点什么问题,他最会发楞。父亲要象个小蒜,儿子就象个楞青辣椒。

我和夏廉小时候同过学。我不知道他们父子的志愿是什么,他们不和别人谈心,嘴能象实心的核桃那么严。可是我晓得他们的产业越来越多。我也晓得,凡是他们要干的,哪怕是经过三年五载,最后必达到目的。在我的记忆中,他们似乎没有失败过。他们会等;一回不行,再等;还不行,再等!坚忍战败了光阴,精明会抓住机会,往好里说,他们确是有可佩服的地方。很有几个人,因为看夏家这样一帆风顺,也信了教;他们以为夏家所信的神必是真灵验。这个想法的对不对是另一问题,夏家父子的成功是事实。

或者不仅是我一个人有时候这么想:他们父子是不是有朝一日也会失败呢?以我自己说,这不是出于忌妒,我并无意看他们的哈哈笑,这是一种好奇的推测。我总以为人究竟不能胜过一切,谁也得有消化不了的东西。拿人类全体说,我愿意,希望,咱们能战胜一切,就个人说,我不这么希望,也没有这种信仰。拿破仑碰了钉子,也该碰。

在思想上,我相信这个看法是不错的。不错,我是因看见夏家父子而想起这个来,但这并不是对他们的诅咒。谁知道这竟自象诅咒呢!我不喜欢他们的为人,真的;可也没想他们果然会失败。我并不是看见苍蝇落在胶上,便又可怜它了,不是;他们的失败实在太难堪了,太奇怪了!这件“事”使我的感情与理智分道而驰了。

前五年吧,我离开了家乡一些日子。等到回家的时候,我便听说许多关于——也不大利于——我的老同学的话。把这些话凑在一处,合成这么一句:夏廉在柳屯——离我们那里六里多地的一个小村子——弄了个“人儿”。

这种事要是搁在别人的身上,原来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夏廉,不行。第一,他是教友;打算弄人儿就得出教。据我们村里的人看,无论是在白莲教,或什么教,只要一出教就得倒运。自然,夏廉要倒运,正是一些人所希望的,所以大家的耳朵都竖起来,心中也微微有点跳。至于由教会的观点看这件事的合理与否的,也有几位,可是他们的意见并没引起多大的注意——太带洋味儿。

第二,夏廉,夏廉!居然弄人儿!把信教不信教放在一边,单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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