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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领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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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硬币放回怀里,开始朝远方走去。这一回,真的,她朝远方走去。
她是从木楼花篱笆那一边出去的,她肯定是的。她走掉了。
泥公河的一个码头。无数黑色的帆船停泊在那里。它们将在今夜启航。就算天下没有了马德望,马德望依旧还是她的家乡。有一些年轻人,在不远的什么地方,弹奏着曼陀林;在那些黑色的帆船之间,摇荡着卖汤饭人的一叶又一叶小舟,其中两舟摇出去很远,小舟上都燃着煤油灯,汤饭下面炉火闪闪;在一处陡峭的河岸边,有一个布篷,歌声从那里传送出来。她迈起了乡下姑娘过重而匀称的步子,开始顺着一条条相连不断的帆船,朝前方走去。今夜,她也启程。
她不会返回北方,彼得·摩根写道。她沿循公河逆流而上,为了返回北方,但是,一天早上,她向斜里走去。
于是,她走到钢公河的一条支流上,后来,又走到一条支流上。
一天傍晚,一片森林出现在她眼前。
又一天傍晚,一条河流演在她脚下。河流很长,她像从前那样顺河走去。离开河流以后,又是一片森林。河流和陆路在她面前交替出现。她经过曼德勒,顺伊洛瓦底江而下,穿过卑谬和勃生,这一天,她到达了孟加拉湾。
她坐在大海边上。
她又上了路。
她沿着吉大港南面的平原,也是阿拉干山脉西侧的平原,一路向北跋涉。
经过十年风尘,一天,她来到加尔各答。
她留在那里。
起初,她还有青春的模样,顺路的帆船有时也带上她。可是后来,她脚上的伤口开始让人恶心,于是,一连几星期,一连几月,没有一艘船肯让她悄脚儿。由于脚的原因,那一段时间,男人几乎不去碰她。不过有时,和某个伐木工人,也照样发生。在山区的一个卫生站里,人家给她治过脚。她待了十来天,还有吃的,但她还是跑了,跑了以后,脚也没有根治,但情况却明显好转。后来就是森林的情形。在森林里精神错乱了。一路上,她总是找靠近村子的地方过夜。但是,有时见不着村子,她只好找一个采石洞,或者干脆就在树下睡觉。她梦见自己的孩子死了,梦见自己就是那孩子,她梦见自己变成了田里的水牛,有时,又变成了水田,变成了森林,她梦见自己在凶险的恒河里,一连几夜飘浮着,大难不死,然而,最后还是难逃劫数,淹死在恒河里。
很多情况导致了她精神错乱,比如饥饿,在菩萨城时,饥饿就让她尝尽了苦头,在菩萨城以后,饥饿当然依旧存在,除此之外,还有火辣辣的太阳,还有森林里昆虫的嗡嗡声响,令人头昏脑胀,还有林间空地的静温,还有不说话,等等,等等。她脑子里什么都被打乱,越来越乱,直至有一天,她脑子里再也不乱了,突然之间再也不乱了,因为她再也不去想什么。在如此漫长的跋涉中,她吃的是什么呢Y随便哪个村头讨一点米饭,有时,捡起一只被老虎咬断脖子在腐烂变臭的死鸟,有时采些果子,有时还有鱼,是的,在到达恒河之前,她就已经吃鱼了。
她一共生了多少孩子?在加尔各答,她找到了丰足的东西来充饥,她记得威尔士亲王大酒店,那里有满箱的垃圾,她记得一个小栅栏门,从那里可以讨到米饭。后来,她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加尔各答。
她留了下来。
十年前她去的那里。
彼得·摩根停下了笔。
已是凌晨一点。彼得·摩根走出他的卧室。加尔各答夜晚的气味,就是河泥和番红花的气味。
她不在恒河边上。灌木丛下也没有。彼得·摩根绕到使馆炊事房的后面,那儿也没有。恒河里也不见她在游泳。彼得·摩根明白了,她又去了岛上,她是扒在客车顶上去的,在夏季风期间,威尔士亲王大酒店的垃圾箱吸引着她。彼得·摩根只看见那些麻风病人在睡觉。
卖孩子的故事是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讲给彼得·摩根听的。十七年前,在老挝的沙湾拿吉,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也在买卖的现场。所以,她总觉得那个女乞丐说的是沙湾拿吉话。时间不吻合。那个女乞丐也年轻多了,不像她见到的这一个。然而,彼得·摩根还是把她讲的故事,变成这个女乞丐生命的一段插曲。两个女儿看见过女乞丐,她仁立在她们的阳台前,仁立在她们的笑容前。
彼得·摩根现在想用自己凌乱的记忆,来取代女乞丐荒废的记忆。他认为如果不这样,他便失去了写作的语言,便不能把加尔各答这个女乞丐的疯样写下来。
加尔各答。她留了下来。十年前她去的那里。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失去记忆的?她曾经没有说出来的话,可能是什么话呢?她将来不会说出来的话,又会是什么话呢?她曾经见过的东西,已经忘了,那可能是什么呢?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她不再记得,那又会是什么呢?从她整个记忆中消逝的那一切,说出来,到底都是什么呢?
彼得·摩根沿着恒河,在沉浸在睡梦中的加尔各答散步。当他快要走到欧洲俱乐部的时候,他看见露天座上副领事和俱乐部经理两人的身影。这两个男人,每天晚上都坐在那里,不知谈些什么。
这当儿,正是副领事在说话。那嘘声浓重的口音,分明就是他的声音。彼得·摩根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再往近走,而是转身走开了,因为,他现在不想听到副领事的一句秘密话。
彼得·摩根回到大使官邸前,消失在花园里。
今晚,在欧洲俱乐部里面,只有一桌人在打桥牌。他们很早就睡了,招待会是明天举行。俱乐部经理和副领事并排坐在露天座上,面朝着恒河。那些人后来不再玩扑克,他们在说话。他们在里面,听不到外边他俩在谈什么。
“哦来这里有二十年了,”俱乐部经理说,“我觉得挺遗憾的…就是不会把我的所见所照写出来、。变成一部小说
副领事望着恒河,跟往常一样,不答话。
“这个国家,它具有迷人的魅力…让人再也忘不了,”经理继续说,“在欧洲呢,很快你便觉得烦了。瞧这里,永远是夏天,当然够苦的,但要是习惯了炎热的天气…,哦…炎热的天气…回到欧洲以后,再来回忆这里的大热天…难忘的夏天……哦!奇妙的季节。”
“奇妙的季节。”副领事跟着说道。
每天晚上,俱乐部经理都谈起印度,谈起自己的经历。随后,法国驻拉合尔副领事也谈起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心愿。俱乐部经理很清楚,和副领事在一起的时候,该如何开始这种漫谈。他首先随便扯一些话题,副领事虽然木去听,但往往到最后,那些话题却能打开他那嘘声浓重的话匣子。有时,副领事说得没头没脑,没完没了;有时,他又说得简洁明了。他的话在加尔各答成了什么,他好像不知道。他确是不知道。因了除了俱乐部经理外,没有人跟他攀谈。
经常有人向俱乐部经理打听,副领事跟他说了些什么。在加尔各答,人人都想知道。
玩扑克的人都走了。俱乐部里面已经空无顾客。露天座上方,装饰着一圈粉红色的小灯泡,灯火循环闪烁,刚刚熄灭。副领事向俱乐部经理询问了很长时间,关于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关于她的情人,她的婚姻,她如何度过时间,以及她去岛上的事。看来,俱乐部经理知道副领事想要知道的事,但是他还没有开始讲。这会儿,他们俩都沉默在那里。他们已经喝了很多,他们每个晚上都喝得很多,坐在那露天座上。经理希望自己有一天就死在加尔各答,再也不回欧洲去。他对副领事说了几句这样的想法。副领事说,这一点,他也有同感。
今晚,副领事向俱乐部经理询问了很多关于安娜一玛丽·斯特雷泰尔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多讲自己的事情。其实,经理希望他每天晚上都能讲些什么。这木,他开始讲了起来。
副领事问:
“你看爱情这东西,要想拥有一份真实,是不是应该在关键的时刻,推助它一下呢?”
经理不明白副领事要说什么。
“你看爱情这东西,要想让它萌发,要想有朝一日能满怀情意去相逢,是不是应该去救助它一下呢户
经理还是不明白。
“当你得到了某个东西,”副领事接着说,“按理,你会把它置于自己面前,而后把你的爱给了它。一个女人也许就是那种最最简单的东西。”
经理这时问副领事,他是否对加尔各答的某个女人发生了爱情。副领事没有回答。
“一个女人也许就是那种最最简单的东西。”到领事又说,“我刚刚发现那种东西。我从不曾有过什么爱情,我对你讲过吧?”
还没有呢。经理打了个哈欠,但副领事毫不介意。
“我是个童男子。”副领事说。
第03节
经理从昏昏欲醇中,睁开了眼睛,瞧着到领事。
“从前好几次,我努力地想去爱一些不同的女人,但我一直都没有做到,可是,我又一直都在努力当中,你明白了吗,经理?”
经理觉得还是听不明白,不知道副领事要说什么。于是他说,“我正洗耳恭听呢。”他准备好了。
“后来,我还是放弃了这种努力,”副领事说,“已经有几个星期。”
副领事这时转向经理。他指着自己:
“你看看我的面孔吧。”
经理转过眼睛来。可是,副领事又将面孔朝向恒河。
“由于不知道去爱谁,我曾经试图自爱,但我也没有做到。然而,直到现在,我还是更喜欢自己。”
“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大概是的,”副领事说,“长期以来,努力自爱已经使我变得面目全非。”
“我相信你刚才说的,你是个重男子。”经理说。
副领事这样吐露隐私,经理好像很满足。
“你这些话,要是他们知道了,准会成为他们的笑谈。”经理又说。
“你说说看,经理,我的面孔怎么样?”
“还难说。”
副领事脸上的表情是空白,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刚来的那一天,看见一个女人穿过使馆的花园,朝网球场走去。那时天还早,我正在花园里散步,遇到了她。”
“是她,斯特雷泰尔夫人。”经理说。
“很可能。”
“已经不年轻了。还漂亮吗?”
“很可能。”副领事说。
他沉默下来。
“她看到你了吗?”经理问。
“是的。”
“你能说得更详细点儿吗?”
“说什么?”
“关于这次相遇……”
“这次相遇?”副领事反问。
“这次相遇给你留下的印象,你能说一说吗?”
副领事沉思了良久。
“林觉得我能这么做吗,经理?”
经理看了看他。
“这种事,你可以说一说嘛,就限于咱俩之间,我向你保证。”
“我想想看吧。”副领事说。
他又沉默下来。经理这时又打了个哈欠。副领事就像根本没有看见似的。
“想出来了吗?”经理问。
“我只能对你再讲一遍:我刚来的那一天,看见一个女人穿过使馆的花园,朝冷冷清清的网球场走去。那时天还早。我正在花园里散步,遇到了她。你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这回,你说了网球场冷冷清清的。”经理说。
“这个就耐人寻味了,”副领事说,“不过,网球场确是冷冷清清的。”
“这能有多大区别呢?”
经理不禁笑了起来。
“区别大得很哪。”副领事说。
“那是什么区别呢?”
“是不是一种感情的区别?怎么能不是呢?”
副领事并不期待经理作任何回答。经理听了,也不说什么。有时,副领事要说一个看法,简直是在那里信口开河。最好是等他把那番玄理说完,等他回到一个比较清晰的话题上来。
“经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副领事说。
“你并不期待任何人的任何回答,先生。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你。那个网球场……你讲下去吧,我在听呢。”
“我发觉她离开以后,网球场变得冷冷清清的。她的裙子在树木之间飘过,发出一阵急牵声。她那双眼睛看到了我。”
副领事在那里垂着头,俱乐部经理瞧着他。他有时就喜欢这种姿势。头垂在胸前,一动不动地那样保持着。
“哪儿有一辆自行车,靠在网球场的网棚上,她骑上自行车,从一条小径上走了。”副领事后来说。
经理努力想看清副领事这时的面孔,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发现。副领事说的话依然不需要任何回答。
“一个女人,你怎样才能得到她呢?”副领事突然问。
俱乐部经理笑了起来,道:
“你在说什么哪,你醉了吧。”
“据说,有时她非常的伤感,是这样吗,经理?”
“是的。”
“是她那些情人说的?”
“是的。”
“我就从她的伤感之处入手,如果有可能的话。”
“如果没有可能呢?”
“一件东西,比如她触及过的树木,比如那个自行车,都会使人产生特别的兴趣。经理,你怎么睡了?”
副领事沉思下来,忘掉了俱乐部经理,不一会儿,又说道:
“经理,你不要睡呀。”
“我没有睡。”经理咕唔了一声。
今晚,在欧洲俱乐部,有两个过路的英国人吃了晚饭,也就两个客人。他们现在已经走了。
使馆的招待会要到十一点才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俱乐部里面已经空无顾客,酒吧那边灯已熄灭。在露天座上,经理面朝恒河,坐在那里。经理今晚也在等副领事,就像每天晚上一样。
这不,他也面朝恒河,坐了下来,像经理那样。两个人默默地喝了起来。
“经理,你听我说。”副领事终于开口。
经理已经喝得比前一天晚上还要多。
“我刚才一直在这儿等着,”他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是不是等你,先生?”
“是等我。”副领事肯定地说。
“我在听你说呢。”
副领事没有做声,经理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你再讲讲那个冷冷清清的网球场吧。”
“自行车还在,被那个女人丢在那里,已经二十三大了。”
“是被遗忘了吗?”
“没有。”
“你弄错了,先生,”经理说,“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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