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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的陶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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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迪南回来,他脸色铁青,情绪烦躁,嘴角左右两边各划上一道深深的皱痕,他气得索索发抖。

“是什么事?”克丽丝蒂娜蜷缩在床上问道。他拧开电灯,这时她看见自己光着上身猛然吓一跳,下意识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全身。

“什么事也没有,”他气呼呼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了一支搜捕队,查查这家旅店。”

“谁?”

“警察!”

“他们也要查我们吗?”

“也许,很可能,但是你不用害怕。”

“他们会找我们的麻烦吗?……因为我同你在一起?……”

“不会的,别怕,我带着证件,而且刚才在底下我也正式登记过了,不要怕,一切有我。我从前住在法沃里腾的难民收容所时也碰上过这种事,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当然……”他的脸色又阴沉下来,面部棱角分明,“当然,这类例行公事仅仅适用于我们。有时他们简直要我们这些可怜虫的命。只有我们这号人他们可以半夜三更来纠缠,只有我们被人家像狗一样轰来轰去……不过你确实不必害怕,我有办法对付的,只是……你穿上衣服吧……”

“把灯关上。”她一直还感到难为情,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几件薄薄的衣服穿上了,她的关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们两人又在床沿坐下,这时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从来到这家令人憎恶的旅馆的第一秒钟起,她就感到有一场恐惧的雷雨在头上酝酿,现在这场雷雨终于来临了。

敲门声一再从楼上传来。这些人在逐个搜查一楼的房间,从这里听得出他们从一个屋子走到另一个屋子。这些不速之客的指关节笃笃地敲在楼下硬邦邦的木板门上,每一下她都觉得是重重地敲打在她惊魂未定的心上。他坐到她身边,抚摩着她的双手。“这都是我的不是,原谅我吧。我本来应该想到这一点,可是……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而我又想……又很想同你在…起。原谅我吧。”

他不断地抚弄她的手,这双手一直还是冰凉的,她全身那一阵一阵的痉挛,一再传到这双手上,使它们也不停地战栗。

“别害怕,”他又安慰她,“他们不能把你怎么样的。如果……如果这伙该死的狗东西有谁敢不老实,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的。我可不是那种好欺负的,难道在泥潭里滚了四年,到头来还要受这帮穿警服的夜猫子的窝囊气吗?我会给他们点厉害尝尝的。”

“别这样!”她看见他摆弄身后挎着的装在皮套时的手枪,害怕地央求说,“我求求你,放冷静点吧,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点感情,那么请你冷静,我宁可……”她说不下去了。

现在脚步声沿楼梯上来了,这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身边。他们的屋子是第三间,敲门声从第一间开始。两人屏气凝神。穿过薄薄的门板,外面任何一点声音都能传进来。第一间屋子进行得很快,现在来到隔壁了。笃、笃、笃,敲在木板门上。三声响过,听见隔壁屋里有人猛地打开了门。接着,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叫道:“你们闲得发慌了是不是?干吗半夜三更折腾老实人?有工夫还是用点心思去逮抢劫杀人犯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厉声说:“您的证件!”说完这句,提问的声音就小了一点。“我的未婚妻,一点不错,这是我的未婚妻!”那个醉醺醺的声音毫不示弱地大声说,“我有证明,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了。”看来,这样就算是通过了,于是隔壁哐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现在轮到这间屋子了。两道房门之间只有四五步的距离,他们走过来了:橐、橐、橐……克丽丝蒂娜紧张得几乎心跳都要停止了,敲门声,门被轻轻推开。警官十分得体地在开着的门口站住不进来,费迪南镇静自若地向他走去。这警官倒是长着一张和气的脸,脸形扁圆,上唇留着一小撮讨人喜欢的唇须,只可惜那过紧的制服领子把太多的血液挤压到脸上,使这张本来和蔼可亲的脸显得有些美中不足了。完全可以设想他穿着便服或者衬衫,随着一支欢快的民间华尔兹舞曲温情脉脉地摆动头部,那样子是很可爱的。现在他使劲把眉毛一横,说道:“你们带着证件吗?”费迪南向他走近一步说:“这儿就是。如果您要看,我身上还有军人证件呢,谁身上带着这玩意儿,他就不会奇怪碰上种种倒霉的事,这些事他早就习惯了。”警官没有听出费迪南话里带刺,他把身份证和旅客登记单核对了一遍,然后迅速瞟了克丽丝蒂娜一眼,这时她脸扭向一边,缩成一团坐在圈手椅里,好像坐在被告席上一样。他压低嗓音问道:“您认识这位女士……我的意思是……您认识她已经相当久了吧……?”显然,他是想给费迪南一个台阶下。“对。”费迪南答道。警察说了声谢谢,行了个礼,打算走了,但是,费迪南眼看克丽丝蒂娜一身蒙羞受辱的样子蜷缩在那里,仅仅由于他的答话才得以解脱,这使他气得发抖,于是他跟上警官一步,说道:

“我只想动问一句,这种……这种夜间巡查是不是在布里斯托尔饭店①和环宫路其他旅馆也同样有,还是仅仅在这里才有?”警官顿时换上他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面孔,不屑一顾地答道:“我没有回答您的问题的义务,我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您最好还是知足为妙,我对您的查问还不算太认真呢,说不定您在登记单上填写的关于您太太”——他特别着重说出这个字眼——“的情况不那么太经得起追究吧。”费迪南觉得憋得慌,他咬紧牙关,把手抄在身后紧紧扣在一起,以免忍不住向这位国家代表的脸上打去。然而警官对这类气话看来早就习以为常,他不动声色,不再看费迪南一眼,带上门出去了。费迪南站在门后,两眼盯住门发愣,怒火几乎要把他吞噬掉了。过了一阵,他才想起屋里还有克丽丝蒂娜,她这时还是缩在椅子上,与其说坐着,还不如说躺倒在那里。那副样子就像已经被吓死过去,三魂七魄还没有归身一样,他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肩。

①布里斯托尔饭店,维也纳市中心的大旅馆。

“你瞧,他甚至没有问问你叫什么名字……这确实是例行公事,只不过……只不过他们这套公事搅得人不得安生,简直是催命。一个星期前我在报上看到一件事,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女人跳楼自杀,因为她怕被带到警察局去,怕母亲知道这件事,或者是怕……怕人家检查她有没有花柳病……所以她觉得不如从窗户跳下去死了干净,从四层楼跳了下去……我在报上看到了这条消息,两行字,两行字而已……是呀,这的确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我们都是很知足的呀……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死法至少还可以得到一个自己的坟头,而不总像以前那样成千成万地埋在一堆,这种事是司空见惯了……一天死一万,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算得了什么,我是说,如果这个人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同我们一样是人家可以任意摆布的话。是呀,在那些高级旅馆,他们就毕恭毕敬地行礼,就只派侦探去保卫,以免太太们的首饰被偷走,那儿决不会有什么人半夜三更跑到一个所谓的公民家里去东张西望的。——可是我用不着害怕。”克丽丝蒂娜蜷缩得更紧了。她不禁想起小个子曼海姆女人说的……半夜里有人从这间屋到那间屋的话。她又记起了白晃晃的、宽大的床铺和明亮的晨曦,记起了那些关闭时十分轻巧、悄然无声、好像碰在橡皮上的门,记起了床边那柔软的地毯和花瓶。那里一切都可以是美的、好的、轻而易举的,而这里呢……

想到这里,一阵恶心使她浑身发颤。他心灰意懒地站在她旁边,机械地重复着:“别怕,别怕,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然而在他手下,她那冰凉的身子依旧不断迸发新的抽搐,就像一根绷得过紧而突然断开的绳子那样,她体内也有什么东西猛地断裂了,然而股股神经还在颤动着。她没有听他说话,只是全神贯注地听着敲门声,这道门完了敲那道,这个人完了问那个。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灵还没有离开这所房子。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三楼。突然,敲门声变得异常猛烈,而且愈来愈猛:“开门!查户口!”他们两人在这喊声过后出现的短暂的寂静中,注意谛听将要发生的事情。紧接着是更重的捶门声,现在不是用指关节叩门,而是用拳头砸门了。这嘭嘭嘭的声音,轰隆隆如闷雷贯耳,从楼上某一间不知谁住的房间传下来,震撼着每扇门和每颗心。“开门!开门!”上面的声音不断咆哮着。显然里面的人拒绝开门。只听见一声哨音,便有噔噔的脚步声跑上楼,接着是四只、六只、八只拳头猛烈捶打屋门。“开门!快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响彻整所房子——这一击之后,便是人踩木板的劈里啪啦的声音,和紧接着的一声女人吓得丧魂失魄发出的凄厉、使人心胆俱裂的叫喊,这喊声犹如一把利刃,嗖的一下把房子切成两半。然后,椅子乱响,一个人同另一个人厮打起来,两个人的身躯像装满石头的口袋砰然掉在地上,喊叫声愈来愈多地夹杂着声震屋瓦、穿云裂石的呼号。

他们两人都在凝神细听,似乎这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他就是楼上那个同警察扭打的男人,她就是那个光着上身狂叫、被警察以异常熟练的动作抓住手腕后又声嘶力竭地死命挣扎的女人!现在又响起震耳欲聋、凄厉吓人的喊声:“我不去!我不去!”这号叫,这狂呼,简直使人可以看见那张唾沫四溅的嘴在晃动。接着,玻璃窗哗啦一声,一定是她,这头奇怪的、名字叫做女人的困兽,在挣扎中打碎了窗子,或者是另外一个人碰碎了它。现在,有两三个人架住她(他们两人都有这种感觉)往外拖了。她准是躺倒在地了,因为可以听见两腿乱蹬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声音,这声音穿透石灰、砖石、墙壁,传到每个角落。现在——现在她被人拖着经过走廊,又拖下楼梯,那恐惧的尖叫,愈来愈凶,渐渐声嘶力竭:“我不去!我不去!放开我!救命啊!”他们到楼下了。汽车开始发动,这就是说,她已经被装上车了,一只猎获的野兽,被装进袋里去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而且,比先前还要安静得多。恐怖的阴影像一片沉重的乌云压在房屋上空。他双手搂住她,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吻了吻她那冰凉的前额。她瘫软如泥,一身冷汗,像一个溺死的人一样湿漉漉地横卧在他的手臂上。他吻她,但她的嘴唇是干枯的,僵死的,生命的气息一时还回转不来。他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她躺下了,形容憔悴、弱不胜衣、神思恍惚。他俯身靠近她抚摩她的头发。终于她睁开了眼睛:“走吧!”她的声音细弱得只剩一丝气息了。“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受不了啦我一秒钟也受不了啦!”突然,她像歇斯底里发作一般跪倒在他面前:“带我离开这儿吧,我求求你,赶快离开这座该死的房子吧!”

他竭力安慰她。“别说傻话了,到哪儿去呀……现在还不到三点半,你的火车要五点半才开。我们到哪里去好呢,要不你还是先好好休息休息怎么样?”

“不,不,不,”她向那被人揉得皱巴巴的床铺投去深恶痛绝的一瞥。“赶快离开,赶快离开这儿,赶快离开再也不来……永世不再来……唔……不管到哪儿去,再也不到这儿来!”

他服从了,在门房的小屋里还站着一个警察,他接过登记单,在本子上记录下一点什么。然后他横眉厉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像把刀子。克丽丝蒂娜颓然摇晃了几下,手不扶住她。但这时警官又弯下腰去看证件了。费迪南不得不去街上、接触到空气、这才感受到自由,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先前一度死去的她此时又还魂,又复活了。

虽然到天亮还有很长时间,但路灯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了。不仅是路灯,一切都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空荡荡的街道、黑沉沉的楼房、街门紧闭的店铺,还有稀稀落落的、拖着疲倦的身子流落街头的行人;马匹踏着缓缓的、沉重的步子,耷拉着头,拉着狭长的、农民运菜的大车到市场去,当你从这些马车旁边走过时,会闻到一股潮乎乎、酸溜溜的气味。过了一会,奶车咕隆隆地在石板路面上驶过,洋铁奶桶互相撞击发出轻轻的当啷声,这一阵过后,一切又复归平静,四周黑魆魆的,令人没拧=稚闲腥讼∩伲幻姘啃』锛疲滤拦と耍褂幸恍┧挡蛔几墒裁椿畹墓と耍侨剂成醭痢⒁桓龈雒嫒绮松袂橛怯簦辈兹涣髀冻鏊卟蛔愫托那榉趁疲橇礁龆疾挥勺灾鞯馗惺艿剑撼了某鞘胁宦庹庑┞德档娜嗣牵垂凑庑┞德档娜嗣且膊宦庹獬了某鞘小K且痪浠安凰担卮┕诎担蚧鸪嫡咀呷ァD嵌梢杂懈鲎Γ梢孕菹⒁幌拢梢杂懈銎苌碇耗鞘俏藜铱晒檎叩募野 �

在候车室里他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长椅上躺着不少人,有男的,有女的,都张着嘴巴睡着了,他们身边放着行李,而自己也像一件件被挤揉得不成形的行李卷,被坎坷的命运驱赶着浪迹天涯。从室外时不时传来一阵愤愤的气咻咻的喘息和呻吟:这是调动机车、试验烧热了的锅炉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便四处寂然。

“别老是想着刚才的事了,”他对她说,“没有什么事,下一回我一定设法,决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觉得你对我还有点怨气,虽说你不是有意要埋怨我,因为那并不是我的过错。”

“是的,”她好像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过错,可究竟是谁的过错呢?为什么这种事情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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