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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一刀-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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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石微含笑意:“去碰碰运。”

白愁飞仰首望月:“去闯一番事业。”

田纯忽然幽幽地道:“是非要有一番功名事业不可吗?”

白愁飞断然道:“男儿不能开万事功业、名扬天下,活来有什么意思?”

田纯有些惶措地抬头,有些纤痛凳:“活得快乐、平安,那不是很好吗?”

“那是没志的想法。”白愁飞负手昂然道,“我不是。在我而言,平静是痛苦的,渔樵耕读,不如一瞑不视,何必浑浑噩噩度日子!”

王小石却说:“我只要试一试,是不是一定有千秋名、万事功,我不在乎,不过,不试一试就放弃,总有些遗憾。你呢?你去京城干什么?”

“我?”田纯纯纯地一笑:“我不是赴京,我只是回家。”她眨着眼睛、像星星从漆黑的苍穹掉落在她眼里,“回家就是我的心愿。妹妹你呢?”

温柔想了想,忽然有点扭捏起来,竟脸红了。

“嫁人?”田纯调笑道。

温柔嗔道:“你呀,你才是想疯了。”

田纯又道:“哦,你这辈子不嫁人?”

温柔赧赧地道:“我先找到师兄再说。”

想起温柔有个名满天下的师哥苏梦枕,王小石觉得后颈有点痒,白愁飞也觉得有些讪然,于是他道:“田姑娘,面对如此美景良辰,弹首曲子好不好?”

田纯侧了侧头,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弹琴?”

白愁飞道:“这样美丽之的手指,不会弹琴才怪!”

田纯道:“谁说的,我这十指还会杀人呢!”说罢盈盈地起身,白愁飞仍笑着调侃说:“我信,我信!”

田纯取了一架烧焦了一般的古琴,咱们铮琮铮琮地抚了几下琴弦,王小石脱口道:“好琴!”

田纯巧巧一笑,流水似的琴音,自十指弹捺下而出,像江山岁月、漫漫人生、悠悠长路、荡荡版图。白愁飞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好指法!”

王小石一时兴起,掏出一管潇湘竹萧,幽幽地吹奏,和着琴音,伴奏了起来。

白愁飞忍不住舞了起来。

在月光下,他衣袂飘飞,直欲乘风归去,唱着一首乍听琴韵萧声便谙的曲子。预知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觉陈。白愁飞随谱的词飘逸而逝。

就在这样的江上、月下、风中、船里,一萧一琴酣歌舞,兴尽意犹,一曲既罢,三人相视一笑,温柔饮恨似地说:“可惜我不会跳舞奏乐,什么都不会,姊姊你真行。”

田纯安慰她:“你可以唱歌啊。”

温柔嘟着红唇道:“不行,少时在家里,我张喉咙才唱了两句,笼里的百灵鸟都病了两天,我要一开金口这么一唱,你们琴弹不下去了,萧吹不下去了,跳舞的一定跳到海里去了。

她这样一说,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

这一晚的风色、月色、歌声和舞影,开心欢颜,都留下不尽的风情。

第二天,白愁飞和王小石从他们的船里走上岸边大船时,发现船上的婢仆箱箧全不见了,只剩下仍在罗帐里恬睡的温柔。

田纯也不见了。

只留一张牵浩有泪痕的素笺。

笺上不留下片言只字。

正文 十、人鱼

如果四个人习惯了在一起,有一天,忽然少掉了一个人,会有什么感觉?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戒指,初戴上去的时候,总会有些不习惯,可是一旦成为习惯了的时候,再把它除下来,就会觉得象失去了什么似的。

更何况不是戒指。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天真稚、温柔多才、而且还会脸红、有点焦躁的女孩子。

有一天她走了,连半句话儿也不留。

剩下的三个人,有什么感受?

温柔得不住咕哝着骂:“田纯这算什么了?招呼也不打,就影儿都没了,她怎么能这样子#糊怎么能这样子!”

王小石心里也难受,只道:“也许她有事罢,也许她是有苦衷罢,其实,咱们也不路,有事可以大家一起办,有苦衷也可以言明,不过,”王小石一面替她解释,一面又驳斥了可以原谅她的理由,但还是忍不住替她找借口:“有些事,恐怕人多反而不便,既然有苦衷,又怎能告予人知呢!”

他很快地发现白愁飞并没有答腔,而且是阴沉着脸,在静泊的江边垂钓。

王小石也向船夫借了鱼杆、鱼丝、鱼钩、鱼篓,坐在白愁飞身旁钓鱼。

温柔才没有那么好心思。

她到岸上逛市肆看热闹去了。

良久,白愁飞没有钓着鱼,王小石的鱼杆也未曾动过。

白愁飞没有说话。

王小石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他钓鱼。

岸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两人却只静静坐在堤边,垂着长丝。

岸上绿柳,随风摇曳,垂拂波心,遥远翠峰峦叠,白塔映江,皑云蓝天,晨光如画。两人始终都没有说话。

到了晌午,温柔手拎了东一包、西一堆的好玩事物,兴高彩烈地回来,便要催船开航了。

王小石说:“不再等一会吗?”

白愁飞头也不回,只说:“不等。”日头照在他的华衣上,却有一寂静的感觉。

三人在船舱里用膳,有一碟是糖醋鲤鱼,温柔嘴馋馋的,笑问:“我猜是哪一个钓的?”

她用筷子指着王小石:“你!”王小石摇头。她垂眸侧头,眼珠儿一转,又指着白愁飞:“一定是你!”白愁飞自是不答理。

温柔得啪的放下筷箸,努着嘴懊恼道:“两个都不是,是鱼儿自己跳上岸来,自行炒成一碟不成!”

王小石迅目瞥了白愁飞一眼,向温柔道:“不是我,不是他,只是船家买的。”

温柔这才想通了,不解地道:“咦?怎么你们钓了半天,什么都没钓着?”

说罢就迳自吃个津津有味。

白愁飞呷了一小口酒,回目问王小石:“怎么你也没钓着?”

王小石反问:“你呢?”

白愁飞道:“我的鱼钩没下饵,饵不足取,鱼是不会上钩的。”

王小石道:“我不是去钓鱼的。”

白愁飞道:“不去钓鱼,难道去被鱼钓?”

王小石笑了:“我只是去看鱼的。”他说,“鱼在水里,悠游自在,何苦要钓它上来?我们又不是非吃它不可,如果水里游的是人,下钓的是鱼,那又如何?”

白愁飞道:“但现在明明我们是人,它们是鱼。这世上的人一生下来就分有贫贱、富贵,也分聪明、愚笨,有幸不幸,到日后弱为强欺,理所必然,如果鱼是人,人是鱼,鱼也一样把人钓上来。既然你我不是鱼,鱼就合当遭殃,世事大都如是。”

王小石望着岸上绿女红男穿梭纷忙,摇首笑道:“我们不是鱼?天公不正养了一大缸鱼,只看几时要抓一尾上来蒸的烹的煮的罢了!”

白愁飞冷哼一声,道:“可是我既下了钩,就要钓到鱼儿;如果被鱼拖下了水,或反被鱼钓了,那不是因为我的手不够稳,我的饵不够瞧,而是因为我本来诚意,不想钓它,反给它溜了。”

话未说完,温柔已夹给他碗里一个大鱼头。

温柔笑道:“你们人啊鱼的,不知是不是在堤上钓鱼闪了鱼仙,迷了鱼美人!来啊,先把鱼头吃了再说罢!”

白愁飞望向碗里,只见碗沿搁着的鱼头,正以死灰色眼珠瞪着他。

京城较近,众人上了岸,打算由陆路走,三人以两百七十两银子,买下了三匹脚程有力的良骏,都是白愁飞付的银子。王小石过去牵马,温柔向白愁飞道:

“不如雇轿子罢,大热的天,这样路,敢情把人晒得皮焦唇裂。”

白愁飞没有好道:“你肉嫩,自己去雇罢,江湖风霜可不是让你这大小姐寻乐子的!”

温柔睁着一双美目,嗔道:“你们两个大男人,难道就这样狠心地让一个女孩子被风吹、日晒、雨淋、尘染吗?”

白愁飞爱理不理地说:“像你打扮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只在有便宜时就当女的,有快活时便充男的,还要我把你看作身娇贵的大姑娘不成!”

温柔连吃了两次钉子,不由得她不恼,“你这算怎么回事?几天来,黑脸玄檀似的,谁得罪你了?告诉你,本姑娘可不是惯受的,也不惯让人出的!”

白愁飞冷笑道:“我也不惯服侍大小姐的。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可要在马上程。”

温柔一听更,心头就越发觉得委屈:“你不服侍大小姐,就光服侍田小姑娘?人家只字不留就走,难为你还又歌又舞的,姑娘可不领情,你就黑了几天嘴脸,要真的有,跳下河去寻个痛快不好,何必在我面前充字号,称男儿本色!”

她这一番话,说得白愁飞按捺不住,正刺中他的伤口,于是大声道:“我服侍谁,我高兴,你管不着!王小石留你,我可没留你,你大可以痴缠着他,天涯海角跟去,跟我可毫不相干!”

温柔也被刺得好伤,简直是被刺着了骨髓,得一张脸都红了,恨恨地道:”你好,姓白的,你得意!我就一个儿走,咱们开封府里见!”

白愁飞袖手哑然道:“好啊,请便,我就不送了,小石头正好回来,要不要扯他一道?”

温柔得噙着眼泪,一蹿身,就上了马,把绳抢在手里,打马而去。王小石不明究里,怔立当场,望着那远去的动影出神。

隔了好半晌,白愁飞才向王小石歉然道:“小石头,这事是我不好,把她给走了。”

王小石有点失魂落魄地道:“她……她还会回来么?她独自去京城么?”

白愁飞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王小石以为温柔也会像上次在汉水旁一般,终会悄悄地回来。

可是没有。

温柔再也没有回转。

他们没有马上出发,多等了两天,结果还是一样。

白愁飞只好和王小石并骑赴京。

在京城,有一切好玩的事物,有任何可能的会,有千金一掷的豪赌,有一笑倾城的美人,有仅在幻想中出现的一面,也有令人完全想像不到的一面。

在这大城市里,也是活力的源泉,暮的蒸笼,既是功名的温床,也是罪恶的深渊;是英雄得志之地,名士得意之所,亦是志士颓靡之处,好汉落魄的地方。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好汉,文人士,来到此地,想一朝成名,一展身手,以图平步青云,衣锦荣归,但总是成功者少,失败者多。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成功才显得特别可贵。

也就是因为这样,各地精英云集在京城里,要崭露头脚,除了过人之能,还要看时势,要靠运。

所有的英雄,都因时势而成的。天下最不可为者,莫过于逆势而行。逆势逆时,往往不只是士倍功半,而是徒劳无功。逆势寸步难行,但天下最微妙者,也莫过于势,一般人以为是逆者,你只要先行一步,待大势突变,你就变成先知先觉,独占鳌头了;许多人往顺势处一窝蜂地钻营,到头来时势忽,反落得一场空。

谁知道时势今天趋向哪一边?明日又站在哪一面?

谁知道今天走的一步,看来是绝路,但在十七、八步后,忽然成了一条活路?

谁知道自今天走的是死路、还是活路?

谁能知明天的成败?

白愁飞不知道。

王小石也不知道。

所以,他们到了城里半年,仍然不得志。

世间有许多事情,纵再聪明绝顶的人,也得要时间的摸索,经验的积累,成败的教训,才会有柳暗花明、游刃有余的一天。

白愁飞和王小石是能人。

一个能人总有出头的一日。“能人”本身就包括了在不可能的情况下有能为,可是,“能人”也一样可能被忽略、被蒙尘、不被重视,也一样要度过历劫受艰、才不遇的过程。

他们是有一身本领,但来到这个陌生的大地方,总不能靠杀人而扬名;如果他们这样做除了被衙差追捕,甚至引致宫廷内的高手追缉之外,一无好处。他们知道城里的“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无时无刻不在明争暗斗,但那是另一个世界,和他们两人无关。

他们虽然并不得志,但两人在一起,一起度过许多风和雨,成了知交。

知交是什么?

知交是在忧患时让你快乐起来,而在你冷时送炭、天热时送雪,有时也会在锦绣里添几朵花的人,但绝不会送错。雪中送炭固然重要,但锦上添花也十分必要。

知交也从不会要求对方付出什么。

因为只要对方是知交,便根本不会作出要求、不必作出要求。

王小石和白愁飞一起来了开封府,一齐被这地方的人排斥,一齐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一起潦倒失意,一起醉倒街头……

他们也一起获取了不少经验,认识了不少人。

直至白愁飞手上的银子,快要用完……

直至一个雨天这样的一个雨天。

白愁飞刚在市肆摊子上卖了几幅字画。他写得一手好字,也画得具派,但他就是没有名。

没有名,字画就得贱出售。

要活下去,就得要钱,白愁飞可卖画,也不屑去做那些不必本钱的买卖。

他在返回“大光明栈”之前,先兜去“回春堂”里看看王小石。

王小石在“回春堂”里当药师,“回春堂”是老字号的药局,他偶尔也替人接骨疗伤,甚有神效,在这方面,倒颇受药局东主的赏识。对王小石而言,这也是一“卖艺”,但总比“卖剑”的好。

白愁飞挟着几卷字画,折到“回春堂”时,王小石也正好要休歇了,两人如常一般,要走到“一得居”去叫几碟小菜,加上一壶酒,谈文论武说天下,这是他们来到京城之后,最快活自在的时候。

可是,在他们两人会合了之后,雨就开始下了起来。

开始只是一滴、两滴、三滴,后来密集了起来,天灰暗得像罩下了罗,连飞鸟也惶莫已,路上行人纷纷抱头鼠窜,王小石和白愁飞知道雨要下大了,“一得居”又在长同子集那儿,这地头只是苦水铺,全是贫民寒窟,没处躲雨。

两人用袖遮着,窜入一处似被火烧过的残垣里,那地方虽布满残砖朽木,杂草丛生,但还有几片罩顶瓦盖,未曾塌落,还可以作暂时避雨之地。

两人狼狈地掠入这片废墟子里,匆忙地抹去襟发上的水渍,更怕沾湿了字画,白愁飞解下巾帕,抹干水迹,王小石也过来帮忙,墟外雨下得越发滂沱,墟内越发灰暗,两人心里都掠过一惨淡、失落的感觉。

大概这就是失意的心情罢?

两人竟为了几幅可换取蝇头小利的字画,如此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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