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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狱-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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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流道:“道长,现下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过江南下,二是先藏身进扬州城去。”
式微听了,冷笑一声。素清道:“小施主不知,我们师傅最忌讳的事,就是进扬州城跟过江去。”修流茫然道:“却是为何?”素清正要说话,式微盯了她一眼,她便不再噤声了。
式微道:“要想让我进城也行,除非那史可法死了。”素真道:“娘,谁是史可法,他居然惹你生这么大的气。我现在便去杀了他,给你解恨。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免得你不开心。”式微怒道:“臭丫头,谁说我不开心了。”
说着,转身便回观里去了。素清跟着进去。素真对修流道:“周大哥,你也进去吧,外面冷。”修流笑道:“我哪还敢进去?你娘不是说了,进这观去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素真道:“这么说,你要离开这里了。”修流点了点头。素真问道:“以后你还会到这里来吗?”修流笑道:“只要你还在这,我一定会来看你。”素真恋恋不舍地入观去了。她一进观,素清哐啷一声便将观门关上。
修流心想,这两天的事都是因自己而起,清兵回营之后,保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自己绝不能对她们三人撒手不管,一走了之。于是便在观外一株大榆树上砍了些树叉子,又到附近割了堆枯草,在树下搭了个小棚子,地上铺了些湿草,钻了进去,蜷着身子歇着了。
【·上卷 江南行·】 第110章 素真
修流这一睡直到天黑时候。醒来之后,发现手脚都快麻木了。他忙运起内力,打坐一会,身上登时暖流四窜,感觉才好了些。
这时,他突然听到观门“呀”地一声开了,素清走了出来,探着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冲观里道:“师傅,这门前连脚印都没有,哪儿有小师妹的影子?”
修流看到式微也走了出来,她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小妮子,定然是找那姓周的后生去了。平时瞧她安份守己,闷声不吭的,没想到这次是闻到酒糟的味道就醉了。要是找回来,看我不打断她的两条腿,剥她的皮,抽她的筋!”
修流想,可能是素真离观出走了,不过她们以为素真是去追自己,实在有点冤枉。他连素真的影子都没见到,而且已经在这雪地里,为她们守了半天的门。
忽然那素清道:“师傅,这颗榆树下怎地多了个小棚子?会不会是小师妹躲在里边?”式微见了,踏步过来,拂尘一挥,木棚子便四散开来。式微见到修流,有点意外,道:“臭小子,你还赖在这不走?”
修流笑道:“晚辈担心那些清兵还会回来找事,因此在这守着,没有别的意思。”式微冷笑道:“你倒很会找借口。你是在等那个小婊子吧?素真呢?你见到她没有?告诉你,你别想打她的主意。”修流奇道:“她不是在观里吗?”式微哼了一声。素清道:“方才我到柴房去,发现她不见了。”修流听了,心下着急,纳闷道:“夜黑了,按理说她不会上哪儿去的。”
素清在观外四周察看着,忽然,她看到观后边有一双轻浅的脚印,在雪地上蜿蜒向远处伸展而去。
修流突然想起日间素真说的那句要去杀史可法的话,心下一惊,道:“道长,不好,素真她怕是上扬州城去了。”他想,以素真的武功,她若是找到史可法,后者便有性命之虞。于是他忙跟式微道别一声,拔腿匆匆便向扬州城赶去。
式微也是一呆,道:“这丫头莫非真要去杀史可法?她又不认得他,当真莽撞的紧。素清,你看好道观,我去找她回来。”便沿着那脚印走去。
修流一口气跑出了二十多里路,到得西门城楼时,见到楼前挂着两个昏黄的大灯笼,夜深天寒,城墙上守夜的士兵差不多都相簇拥着睡着了。修流跃过护城河,来到墙根下,只见城墙石壁因雪水凝固,十分光滑,难以攀缘上去。于是他拔出剑来,向上腾跃起一丈来高,而后将剑在墙壁上用劲一顶,身子又飞跃上丈余多,随后轻轻落在城头上。
墙垛后几个士兵正抱着兵器,缩靠在一起酣睡。修流不忍心惊醒他们,便小心地从一边爬下城堞,蹑手蹑脚地摸下城去。
他赶到刘不取的军帐外时,已是亥时。帐外的卫士蹲在地上睡着了。他轻轻撩起帐幕一角,只见淡黄的油灯下,刘不取披着一袭黑棉袄,正在研墨写字。他看上去憔悴多了,颧骨突出,脸色晦暗。
修流心里一酸,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走进帐去,恭身道:“弟子周修流拜上先生。”
刘不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毛笔,站起身来,叹了口气道:“方才听到帐外深沉的呼吸声,我便有七分猜到是你回来了。子渐,你说说看,你现在还回来干什么?扬州城又不是你一人能守得住的!”
修流道:“我本来也想走了,反正朱舜水先生去芜湖搬的救兵,也快来了。只是这两天又遇到了点意外事故,因此不得不违先生之令入城。”
刘不取拿起他刚写好的两页纸,端详了一下,道:“子渐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的心意。这里是封我留给你姐姐周菊的信,你带在身上,但愿有一天你能找到她。你赶紧出城吧,此处不可久呆。”
他拿过一封书箴,把信装了起来,双手交给修流。修流小心把信揣入怀里,道:“先生,你赶紧带我去见史督师,只怕史大人他今夜有不吉之事。”刘不取眉目一凝道:“这话怎说?”
修流道:“有人可能要进城来刺杀史大人。”刘不取一听,忙摔掉棉袍,拿起剑来,道:“快跟我来。”
两人一路奔到史可法的军帐,只见他正坐在帐中,手里攥着本书,倚案假寐。两人松了口气。刘不取叫过几个巡营军士,交代了几句。随后自己与修流便守在帐外。刘不取问道:“刺客是谁?会不会是满洲人派来的?”
修流正要说话,突然间听得远处有个女孩高声说道:“谁是史可法,快叫他出来。我是来杀他的!”
修流一听,便是素真。他正想走过去,却见史可法走出帐来,大声喝道:“何处来的女子,胆敢在军营中喧哗?我史督师在此。”
素真冲了过来,看到修流,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道:“周大哥,你也来了?这里真热闹。”修流忙道:“素真妹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快跟我走。”素真道:“周大哥,谁是史可法?你快帮我找一找,杀了他后,咱们就离开这里。”
史可法见到修流,有点意外,道:“子渐,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姑娘是跟你一起来的?她是谁?却为何要杀老夫?”
修流道:“大人听禀,小的不得命令,擅闯进城,原是死罪。只是事急,所以便冒犯了大人。这姑娘是城外‘式微观’的小道士,晚辈昨天刚结识了她。她自小都在观中,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行事无拘。望大人念她年幼无知,饶过她这一次。”
史可法听到“式微”两字,怔了一下,捻须沉吟道:“这扬州城外有个‘式微观’?我倒没听说过。好了,子渐,你快带这姑娘走吧,今后不要胡闹便是。”
刘不取走上前来,道:“小姑娘,不知你为什么要刺杀史大人?”素真看着史可法道:“因为他惹我娘生气。我娘一生气,就打我。”
史可法心下一惊,便留神打量了她一下,觉得她有些脸熟,道:“小姑娘,你娘是谁?”素真道:“我娘的道号我不便告诉你,要是我杀了你后,你身边的人肯定会去抓她的。我见她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在观堂上吟诵墙上挂着的两幅字,长吁短叹,让我看了伤心。”
史可法微笑着问道:“不知那两幅字上写的什么,竟然让你娘如此深许?”
素真道:“我不认得字。”修流接口道:“是‘小院茶凉人散后,闲敲棋子落花声’。”
史可法听了,脸色登时一紧,道:“那字是不是用‘飞白’体写的?”素真道:“什么‘飞白’体,我不知道。”修流道:“那字的确是‘飞白’书,不知大人如何知晓?”
史可法看着素真,嗫嚅道:“姑娘,你娘她人现在哪儿?是不是她叫你来杀我的?”素真道:“我娘说了,只要你不死,她就不过江南去,也不进扬州城里来。她要你早早死去。”
史可法心下一凉,道:“这么说,式微她还活在世上?”素真不解道:“谁是式微?”
这时,在一边的刘不取听出来了,史可法原来跟素真她娘,那个叫式微的女人,从前曾经有段孽缘。他笑了一下,正要招呼修流带上素真离去,突然素真右手一把扣住史可法的右手腕,左手捏住他的脖颈。史可法却一动不动,微微闭上了眼。
素真问修流道:“周大哥,这姓史的是不是你的朋友?我现在要带他去见我娘,让我娘亲手杀了他!”修流急道:“素真妹子,你千万不要乱来。史大人万万不能伤害,你慢慢听我跟你说。”
刘不取趁着素真正在望着修流,身形忽动,亮开右掌,扑击向素真。素真慌乱中腾出左手,接了一招。刘不取这一掌只用了七分力,他一掌击下,觉得手臂被震击得一麻,忙向后跃开。素真身子一晃,差点倒在地上。修流见了,一跃上前,扶住了她。
素真缓缓松开了攥住史可法右手腕的手,口中流出一道血来,一下子软软地倒在修流怀里。刘不取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素真竟然一点也没卸去他击下的掌力,而是与他硬对了一掌。他不知道,素真虽然内力武功修为都高,但实战时的应对能力却极差,虽然机敏,却不善于对招,因此第一次与刘不取这样的高手过招,便一下子被掌力震中,受了内伤。
刘不取赶紧上去点了她肩上的两处大穴。史可法对左右卫士道:“快把这姑娘送到我的军帐中,不得惊扰,本督师要细细问她。”修流道:“史大人,我想恳请大人放了素真姑娘。”
史可法苦笑道:“我自然不会难为她的。贤侄,你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协助刘先生布置防务去吧。这里的事,你不用多管了。”
素真虚弱地靠在修流的怀里,轻轻笑道:“周大哥,你别丢下我。”
刘不取道:“子渐,这姑娘的母亲来了吗?一并请她出来相见罢了。”他心想,既然史可法已经知道了素真母女就在身边,那么这一段孽缘早了结了也好,免得史可法定不下心来,城中防务紊乱。况且,眼下局势凶多吉少,好聚不好散,无论何种情事,当了则了。
修流道:“式微道长她不愿见到史大人,因此知道了史大人到扬州督师后,也不愿来见他。她跟我的兄长,还有史大人,先生的父亲刘大人,似乎都有些过节。不过,我想她不会是真心恨史大人的,不然,以她的武功,早就可以伤害史大人了。”刘不取听了,点了点头。
素真道:“周大哥,我娘为何这么恨这个史可法?我看他也不是很凶啊。”修流叹口气道:“这事只有天知道。”
史可法长叹道:“真没想到,十八年前的故事,如今又近在眼前。式微她不想再见我一面也罢了,反正造孽的,说起来总归是我。”
(上卷终)
【·下卷 秋梦如烟·】 第01章 小院茶凉人散后
崇祯元年秋天,也就是十八年前,出身清寒的史可法携带着两件简陋的行李,一箧书,只身一人,从家乡祥符赴北直隶顺天府参考会试。途经保定府时,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他到得保定府时,天色已晚,便歇宿于一家客栈中。因想着国事文章,夜不能寐,于是踱到院中,在月下散心。突然,他听到院边的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女子抽泣声,心下奇怪,便问了一下值夜的店小二。原来那女子是从京中逃出来的一个官宦人家的女人,因要辗转回江南苏州老家去,身上又没有盘缠,只好在客栈中打些粗重杂活糊口。她深夜里想到自己孤单的身世,便忍不住哭泣。
史可法心下好奇,便让小二把那女子带到自己房中,问了委曲。
那女子便是式微。那年她才二十出头,容貌秀丽,那式微原是苏州城一位沈姓郎中的独生女儿,聪颖伶俐,幼年时跟随父母到京师开药铺。当时曾经权倾一时的魏党红人崔呈秀很欣赏沈郎中的药方,时常派人到他的药铺拿药。后来式微长大了,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崔呈秀看上了,便有意要讨她做小。式微初时死活不肯,自觉多少也是个小家碧玉,给人做妾,免不了要受那大房的气。但崔家那时势力正炽,沈郎中害怕遭灾,便苦劝式微嫁给了崔呈秀。式微扭不过,只好从了。后来父母相继过世,式微对崔呈秀益发冷淡,崔呈秀对她也疏远了。
那崔呈秀早年攀附魏忠贤,崇祯皇帝登基后,开始大肆削除魏党势力,此时树倒猢狲散,崔呈秀被革职下狱,家产全数充公。式微好不容易逃出京城,到了保定府时,她随身带的一些细软,又被同行的家奴卷跑了。这家客栈的老板夫妇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平日里在客栈中帮忙做些粗活。
史可法一听式微曾经是崔呈秀的家人,心下便有些不悦。他的恩师左光斗几年前便是命丧于魏党之手,因此他对与魏忠贤有过来往的人,都心有不齿,何况这式微还是崔呈秀的爱妾。于是对她的恻隐之心,也就一闪而过了。
没想到,因旅途劳顿,当天晚上史可法就感染上了寒疾,卧病不起。这时离秋试只有半个月不到了,若病况不能恢复,这一科的秋试就要错过了。史可法想起当初左光斗对自己寄予的厚望,耳边回响着恩师的诤诤铁言,心下万分懊恼,长吁短叹。
第二天一早,式微给史可法送汤水时,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里不知唠叨着什么,便吓了一跳。她赶紧给史可法把了脉,然后开了张药方,要店老板去抓药。她原先在她父亲药店里,跟着她父亲学了一手医术,忙时也帮着开开药方。那店老板不信式微会开药方,半信半疑地去拿了药回来,式微亲手熬了喂史可法服下,当晚他的病况便有了起色,神智开始清醒过来。接下去的几天里,式微都在史可法床前照料着。史可法想到自己当时对她的冷寞,心下有愧,只是不知何从报答她。
史可法身体精神些后,便赶着要上京赴试。他将身上带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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