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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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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等二十一个地方建立一百零八个寺庙时,科加寺便是所有寺的母寺。仁钦桑布曾住过此殿。后来大译师搬到古格陀林寺的色康以后,才失去了母寺的地位。
……
我们到达科加寺的当天下午,就去朝拜了科加寺。在普兰遇上的那群朝拜神山的印度香客刚巧也在。我感到了自己的漫不经心:如果专意供奉佛祖,祈福还愿,就是在简陋的祭坛前熏点烟,就是往玛尼堆上扔块小石子,那意义也就俱在了。如果是想朝拜宗教艺术之圣,以虔敬之心寻求圣地神迹中的文采风流,瞻仰搂刻着岁月之痕的建筑、雕塑、壁画、法器,如果是存了这种心思念头,那么走遍西藏乡间寺院,大半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且不说科加寺在历史上的荣辱盛衰,即如那尊著名的护法神像文殊菩萨也往往自身难保。该寺曾遭霍尔'注'兵袭击,那些霍尔兵把镶嵌点缀文殊的一应首饰金银宝石尽皆掳去。并且用金属锐器在文殊左膝上猛凿,留下痕迹至今犹存。“文革”十年浩劫也波及此寺。除大经堂用作公社粮仓幸免于难外,壁画遭损,佛像流失。“文革”结束后的某一日,当时任县长的贡嘎去狮泉河,到地区银行一位朋友家做客,偶然发现文殊菩萨的手臂已做了这家的烟囱,再三说这烟囱是银的,是文殊的胳膊,是科加寺的文殊菩萨,人家还不相信。原来它被当作废铜烂铁卖给了收购站,辗转流落于寻常百姓家。
西藏乡间的寺院大抵都经历同样的遭遇。
科加寺活佛陪同我们在新修复的大经堂内参观,特意介绍那些幸存的旧物,一角浮雕铜皮,一盏供佛银灯之类。其余殿堂正陆续修复,未完工的壁画,大红大绿,实在难耐,实在不堪,不仅我个人认为,许多人,包括一些藏族人都认为,古迹其实是不可“修复”的,不过重建一个宗教活动场所而已。该寺寺顶门首摹仿大昭寺的法轮高矗、左右金山羊相向的形制,修复时因缺乏金属(或缺乏铸造技艺),金山羊是以木料代金属制作的——由此可见修复过程中捉襟见肘之艰。
岂止材料、技术方面的困窘,其实在信仰佛教的地方,在中国大地上,已不复有佛教及佛教艺术最初传入、上升阶段时的活力,今人已不可能再去创造乐山大佛、云冈石窟、敦煌千佛洞之类千古绝作了。愿不愿是一回事,能不能则是其本质所在。不全是技巧问题,而是价值观念、精神追求、气魄、胸襟、风度方面的变异差别。
值得缅怀的最盛岁月时的科加寺建筑格局为:大经堂南边,有十方佛大母殿;西有弥勒佛殿,东有护法神镇魔威光殿,北有胜七杰佛殿;寺内外有众多的舍利塔……如果愿意,如此规模可以全部恢复,信徒们由此会感到莫大慰安,我却忧郁地想到,河床依旧,流水却既非昨日之水,也非顷刻已逝之水;你不可能看到并投入同一条河中。
该寺活佛曾在狱中关了十多年。该寺于八十年代中修复,四方百姓复又赶来朝圣。除盛大宗教节日外,初一、十五多有来为佛灯添油井绕寺转经者。西藏的佛寺是具有政治、经济、文化等多重意义、多元功能的场所,尤其是形式上和实质上的凝聚力的核心之点。确切具体形象化的说明,是寺前石砌小广场。它既是神圣的,又是凡俗的,既是神界的,又是民间的,既是科加人的,又是四方信徒的……活动场所。最盛大的宗教节日自然是藏历元月十二日庆祝建寺的节庆。相当于藏历元月拉萨大传召法会的同时,全藏各地寺庙皆举行隆重的聚会,表演戴各色面具、穿宽袍大袖服装的宗教舞蹈。该寺落成时间为盛夏农忙时节,不可能聚众,就规定建寺庆典改为冬季农闲。届时普兰六乡人众皆盛装前往观看神舞和藏戏。神舞开场之前,是群众歌舞;神舞结束之后,又是群众歌舞:手拉手围成大圈,跳古老的“玄”,唱古老的歌——
吉祥神圣的佛祖
一如既往地佑我生命
在蓝天中行走的红太阳
给世界带来温暖和福运……
宗教舞蹈神圣庄重,一跳数日,内容主要为正义之神驱除鬼祟恶神的过程。我曾在藏北索县的赞丹寺认认真真地观摹过,并详详细细地记录在《藏北游历》'注'中。这一非常的仪式给我留下了深刻记忆。
与寺庙有关的庆典还有“望果节”'注'。这是遍布于全藏的节日:青稞籽粒已满,将待收割的吉祥日子里,村人聚集寺前,由妇女背上从寺内取来的经书,全村人列队绕寺旋转一周后,再围绕全村及田野大转一圈。其意在于既感谢神灵赐予丰收,又提醒神灵继续护情庄稼,在收割前免遭霜雹之灾。犹如汉族之于龙,这种转庄稼地的形式既包含了对神灵的敬畏,也伴有恐吓、戏滤之意。总之,望果节充满了喜悦快活的气氛。例行的大圈转过之后,在一处平坦绿茵的草坪上,全村人围坐一起,开怀畅饮,举行一系列体育比赛,拔河、摔跤——科加人摔跤也浪漫粗犷非同一般:摔跤者为二女一男。快乐的科加人有许多寻开心的创造。待到把经书交还寺庙后,又集中在寺前平坝上歌舞至后半夜方休。届时全村人差不多都醉了。
加尔嘎山坡有雪的锁,
开雪锁的钥匙是金子般的太阳,
在加尔嘎山坡骏马返回,
因为巴尔嘎区水草丰美;
翻过山坡一两座,
就能望见故乡科加的山坡……
科加人能歌善舞,随意地向所有来采风的人唱歌,向着一批又一批人,唱了一批又一批歌,总也没能唱完。小杨消停地工作了几天,就搜集到几十首。她问他们当地到底有多少民歌,他们回答说,没人说得清。
与正统寺庙相对应的是村后的地方保护神庙。二者各得其所,井水不犯河水。这种神灵藏语称“赞”,是本土生长的古老神,专佑当地一方百姓,既能致祸亦能致福,对人们此生影响甚大,它是村民急功近利、现世现报的神,因而要格外小心侍奉。寻常日子里,每月只须上山供一点儿青稞,藏历二月初十则是一年一度的奉祀地方神的大节。届时全村的家长们齐集土地神庙,向名为“加布休丹”的赞神焚香顶礼。这种仪式旨在请求神通,预言今年的收成情况,有何灾难。宣布神谕的人是该神灵的附体者,一般为女性。僧人盘坐于前排念诵土地神经,家长们排坐于其后。念经毕,两僧人便用一白布紧勒神谕者的脖颈,通常认为勒得紧,神灵才能附体,才能开口说话。据说有关预言还是灵验的,但有时应验在本村,有时又不在本村。有时神谕还穿插一些具体细节。例如你平时偷过东西或做过其它不好的事情,神灵便通过附体者当场揭发出来——所以参加这种仪式的人中,还是有人心里发虚的。
为什么要勒紧神谕者的脖子呢?青年僧人欧珠加措解释说,这位护法神生前可能曾是一位部落酋长,后当上了比丘,因为与人打架,被人用绳子勒死。他的灵魂每天在这个地方叫唤不停,使村庄不得安宁。后来从后藏萨迦寺来了一位高僧,才把他封为本地的保护神。
如上所述,地方保护神崇拜现象遍及藏区。佛教进入藏地之前,有一个现在还理不出体系的众神时代,神灵们各司其职,各自为政。天、地、地下分别有司掌雹霜、疾病、祸福的神。赞神有些像汉地的土地神,人间大地被瓜分为各赞神大大小小的势力范围。这些本上神各有来历,是当地国王、王公、英雄等显要人物死后变化而来,还有一种具有大悲愤的人也可成为保护神。在藏工作近三十年的廖东凡老师向我解释这一点时举例说,你多年来想拍一部全面反映西藏自然文化面貌的电视专题片,并为此奔走准备了很久,但由于种种阻力,你未能拍成就死了,你就会因具有大悲愤而不愿使灵魂去往六道轮回,你就会成为“赞”。
由于廖的这番话,我就时常想往日后我的灵魂在西藏的何处徘徊。
科加村的这位加布休丹就被供奉在村后山坡简陋的平房里。次丹多吉陪我爬了上去。平日里这一带不见人迹,小小的神被泥土和颜料塑抹得粗陋而吓人。我做了几天科加人,还是诚心地在神像面前合掌默祷,请神灵佑我三点:一是归途平安,二是归途平安,第三归途平安。因为我乘坐的车已完全没有了刹车,在一面临深渊的陡峭山道上行驶具有极大的危险性,而且也确实地吃过几次惊吓。
这位青蓝面容的土著神只所要附身的人,必得是出身于骨系干净、门户高尚的女性。向我们介绍加布休丹情况的僧人欧珠加措的祖母就曾被作为附身者。她死后,继之者为一位明叶家的女孩子。这是人们记得的最后一位神谕者。后继无人,现在每年二月初十所进行的仪式,神灵预言一项实际是取消了的。科加人只是说,没找到附身者。我猜想可能是当代人没有认真去寻找,因为不再热衷此道而不再有人显现神迹。生活常规发生的渐变和突变都不曾使当事者明显觉察到,神谕者的消失其实抽掉了祭祀仪式的实质内容而使之徒有其表了。
从祭土著神的第二日开始,二月初十一至十五日的五天中,是科加饶有风味的节日——男人节。这是在藏区我第一次听说的节日。科加小至十九岁,大至八、九十岁的男性在这五天中集合于科加寺门口的小广场上,喝酒看藏戏,欢度自己的节日。事先由村中有威望的几位老人着手操办“集资”,规定每家所要提供的米面、酥油、肉类和柴草数量。过去穷人凑不起粮草只得弃权。现在当然都可以了,最多时曾达到一百零五人。在男人节里看藏戏时,男人们享受坐在垫子上的权利,妇女儿童们只能站着围观;每家轮流委派女人为之把壶倒酒。藏戏演员也都是本村人,八大藏戏中,科加人只演出《洛桑王子》、《赤美滚丹》、《朗萨姑娘》和《卓娃桑姆》。
这个节日充满了人情味。对年事已高的老人来说,尤其为晚年增添了光明与吉祥。老人们说,能参加一次也好,再参加一次更好。男人节成为充满情趣的在世人生的象征——
东南山蓝,西面山青,
家中以我为主的男子壮如雄鹰;
在人群中开怀畅饮歌舞取闹,
犹如骏马在马群中显出威风……
我们就这样走进科加的日常生活,沿途领略。时而困惑,时而惊喜;时而峰回路转,时而鸟语花香。在这儿,我看到了每一社区都存在着的整合、平衡本群体的天然功能和惯性机制。我所看到的科加人差不多个个信然自得——当然,我在全藏所到之处没见过有哪一人讨厌自己的家乡的。那一年我在安多多玛五千米以上的荒凉牧场碰到的小伙子,就是辞去拉萨的工作回去当牧民的。前年在藏东的措高湖,就听说那一带的百姓认为,西藏有三百六十种语言,最好的语言是措高话,说它集一百种语言之优长;音乐家边多也说,拉萨河南岸的山光秃秃的有什么好?当地民歌却把它形容得比八瓣莲花还美丽……科加有首民歌在盛赞了《莲花大师的住处》的金门玉门、金梯玉梯等等之后,如此唱道:
山如八个吉祥物,
水有八种好处,
故乡科加的山水比它们更好。
在允许并尊重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的基础上,想方设法改善和提高其质量——这个看似简单明确的道理,并且现时正在进行着的这一社会现实,却是经历了数十年的尝试与探索,不无艰难困顿地获取的。科加乃至普兰一带的富足是有目共睹的。去过阿里的人不约而同地谈到这一印象。边多他们在县城附近的章介村拍婚礼,全村老少穿起盛装,令人眼花缭乱,许多人由金银玉石装饰的服饰仅经济价值就值几万十几万元,足够换几台东风车,更不待说文物价值了;诗人摩萨曾在普兰过了一个节,看见盛装歌舞的老太婆神情傲然俨如皇后。而那些朝圣的、经商的、卖艺的、乞讨的尼泊尔边民则衣衫单薄褴褛,形容憔悴畏葸,对比实在明显。褴褛者不时过往于此,差不多每天都有个比较,难怪科加人油然而生优越感。他们说,从前向尼泊尔边民换大米,现在颠倒过来,尼泊尔人要从这边换粮回去。现在科加人吃的是新疆那边运来的大米。
这个村庄临近中尼边界,距此数公里之遥的谢尔瓦村是其前缘。但是通往谢尔瓦的公路于六月间被雨水冲垮了。我们只得弃车而行,一直走到中尼边境六号界桩处,这地方的名字叫济沟。国境线以孔雀河中心为界,同一条河一家一半。过去山坡上是梯田,因为缺水,早已荒废了。河畔低处有五亩地,是谢尔瓦人开的荒;河对岸有十七亩地,是尼泊尔底哇村二户人家的耕地。南希从前生活过几年的那个尼泊尔北部村庄,可沿着这条山道前行,走上四、五天才能到达。此刻,南希正久久望着那一方向,目光被重山叠岭阻断,我注意到她沉思的表情,不为我们所知的往事可能正萦绕于心。
贡嘎老县长也陪同前往。此前,有关这一带的历史地理状况都由他向我介绍。山那边尼泊尔境内边民,讲藏语,信佛教,吃糌粑。印度边境还有九个村庄曾属于藏地,名为“强哇九区”,尼泊尔境内叫做里密的这一片过去都由普兰宗管辖,中间有地名“洛朗”——告别之地:从前有“下方印度、上方西藏”之说,一九六一年划归尼泊尔。
此前的此前,我读过一份有关吐蕃王后裔所建亚泽王朝的历史资料,还看过日本人所拍电视片《天葬之国——穆斯坦》,便无师自通地认定亚泽王朝和穆斯坦地区就在邻近普兰的这片藏人居住区。问过老贡嘎,果然。
自十二世纪——十九世纪初生存了七个世纪之久的亚泽王朝,本为吉德尼玛衮的后代所建。何以灭亡于尼泊尔,藏族学者尊胜曾引证《雪山圣迹志》的分析,主要在于王朝内部争夺王位而分裂为五个小邦,连年内战不休,并把战争费用强加在臣民头上;亚泽的最后两代国王甚至贸然改变群众信仰,提倡信奉邹摩天女、自在天、遍入天等“外道”,导致民族内部人心涣散;外部又受到廓尔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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