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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西藏-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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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地传说也像喷发的井水一样过于泛滥了。你若打听一个山名或湖名,被问者立即又搭配上一个传说,即使对于刚刚发生的事,人们也多凭想象讲话,真是感情用事。那些古代的、当代的神话劈头盖脸而来,令人应接不暇。结果使你都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是否传说。一些老干部诚恳地向我介绍,三年前中法地质队曾在奇林湖考察过,证实湖中有比房子还大的鱼。我拿此事去请教布才,马上被否决了。布才最有发言权,因为那年作为陪同和向导,他始终和地质队在一起。中法地质队从没说过湖里有大鱼。但同时,布才又透露了一个新情况:在他陪同地质队泛舟湖心时,发现湖面绝不是水平的,而是凹陷如盆。四周的山也骤然矮了许多——视线被高高的水面所阻。
稍稍深入一下藏北,便会强烈地感到这里并存着的两个世界:现实的物质世界和非现实、超现实的精神世界。在后一世界里,至今仍活跃着丰富得不亚于人间的种群、神鬼、半神半人、半魔半人、水底生物……也争斗也杀戮,也爱情也生育,高尚的、卑微的、冷漠的、哀怨的……总之凡人间所可能有的全部情绪。这类传说的存在就如奇林湖的存在意义是一致的,是一种充实,一种美化,一种寄托。设想,要是没有奇林湖,这广袤的草原多单调;而没有了神话之光的照耀,游牧生活将黯淡许多。至少,人们会倍感孤独。
若是在春夏之交来西部草原,沿途常能碰见一拨又一拨驮盐队疲惫的行旅。藏北牧区日常生活中,最逸出常轨的要算驮盐这项劳作以及专用的驮盐用语了。驮盐全过程的精神状态始终行进在非现实的另一空间。那一世界笼罩着浓重的神秘氛围。每一次路遇都重复加深了这个印象。班戈、申扎县城里中年以上的藏族干部大多参加过驮运队,他们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有关细节。朋友加央十七岁时也加入了这支长征队列,那时正是公社化时代,全公社派遣了二十名汉子,赶上七百只牦牛,携带八顶帐篷,浩浩荡荡,前往赞宗盐湖驮盐,往返时间长达两个月。加央已经把他的这段非凡经历写进他的大组诗里了,最艰苦的历程成了最诗意的体验。
“一点儿都不觉得苦,可好玩儿呢!野营、野餐,每天都在赶路,每天都有新风景,还可以打猎……”
加央津津有味地回忆着,眼睛里充满了神往。
藏族人身处严酷的生存环境里而不知其苦。其实驮运路的苦难让外人看来真是无以复加。
双湖一带无人区是盐湖世界,从春季开始,远远近近的牧民们赶着驮牛或驮羊,跋涉数百里上千里,去那个高寒地带的赞加、雅根、巧热、空空帕擦等盐湖驮盐。驮盐供自家生活所需仅是很小一部分,大部分要待到秋冬之际驮往农区进行盐粮交换。长达数月的艰苦跋涉使驮牛们形容惟淬,毛发毫无光彩,缓缓蠕动在漫无尽头的驮运路上。途中宿营的驮运者们,在牛毛帐篷里支起三石灶,牛粪火燃起来了,火舌舔炙着一张张黧黑的面孔。沉重的盐袋从牛背上卸下,均匀摆放在帐篷前的开阔地上。驮盐歌低低地、若断若续地响起,一种苍凉意味升腾弥漫开来。
同部落的人们结伴而行,为了相互照应,旧时代里更为了防御匪患,每一拨至少四人以上,每人平均照看三十五头左右的牦牛。若按每头驮百斤计,驮盐行程中每天需上下装卸二万八千斤。驮盐队中还有一位德高望重者作首领,帐篷内设有首领专座。还有一人出发之前专司念经,烧起小小的糌粑坨坨作桑烟,金刚材和铜钹也小小的。由于驮畜边吃边走,每天赶路不过十几二十公里。走完全程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驮畜们因不堪饥渴劳累,沿途倒毙的很多,驮羊尤甚。我曾路遇一群八百多只驮盐的羊子。每只羊脊背两边各搭一个袖珍家织牛毛花条纹口袋,负重在十至十五斤之间。看见汽车飞驰而来,驮羊们小跑起来,一时间群羊滚滚,头角躜动,八百只驮羊的队列很壮观,又不能不叫人爱怜。让孱弱的羊子作驮畜,本来就有些残忍,由于它们为数众多,驮盐人无法像对待驮牛那样每天卸下盐袋,长达数十天的行旅,驮羊们必须昼夜负重。背上的毛已经磨秃,皮肉早已溃烂,就是当时宰杀了,背部的肉也又酸又臭,根本不能吃。
驮盐队从古至今清一色由男人组成,而且在整个驮运过程中绝无例外地不准接近女人。这一个地道的男性世界里通行着一种只有牧区男人才听得懂的语言。这种与日常用语全然不同的另一套特殊语言,从离开部落或家乡的山头那天开始使用,直用到返家之日或望得见家乡山头时。这种驮盐专用语在使用中偶尔说走了嘴,说出日常用语就受罚。但一般只罚打一壶浓浓的酥油茶就可以了。
到底是怎样一种语言,是借代还是创造呢?人家讲了几个单词,都是藏语中没有的。
“它不是藏语。”小翻译米玛迟疑了半晌,又觉得这结论似乎不妥。
“藏语嘛还是藏语,就是很粗俗,就是……流氓话!”一位申扎干部赫然宣称。
我便到此打住。此后上千公里的行程中,采访了当年曾参加驮盐活动的不下十人,谈到驮运过程都兴致勃勃,像干过一项多么了不起的业绩似的,一说到专用语言的实质立即面露难色,缄口不语;或有人诡谲地一笑,又当即严肃起来,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我和所有藏族女性一样被关闭在这个世界门外,第一回感到性别对于工作的不便。后来从无人区返回时,听说地区文化局已派专人搜集并翻译驮盐用语。最近才有人悄悄告诉我,这些专用语全部与性有关。
因为众多的禁忌和非常的方式,使驮盐劳务越发显得神圣又神秘。
对于产生这种语言的解释也很离奇。有三种说法。一般说法:既然驮盐的事由男人完成,既然长时间离开家庭、过的完全是另一种生活,语言也就相应地改变成另一番模样吧。另一种说法,最早开始驮盐时,人们满怀敬畏,满口敬语,结果盐没驮回,人们生气了,就满口脏话,骂骂咧咧,反倒满载而归。有鉴于此,粗俗的驮盐用语便应运而生。只有一个人向我这样解释:盐湖是女性,讲些“低级趣味”的话是为了讨她的欢心。驮盐尤其不能带女人同去,妒忌的盐湖会发怒的。即使往返途中也不行,一旦接触了女人便会带来灾难。同伴们将用一种非常手段惩戒那个犯了禁忌的人。人家说那手段不便披露。'注'开始时也有女人参与这种劳苦工作。但女人们会过日子的天性,无可奈何地使她们显出了贪心不足:所有驮袋都塞得结结实实了还想再多装些,于是衣袋、针线盒甚至手指套都充分利用上。据说盐湖很生气——我想那是男人们认为女人的贪婪,造成了对盐湖的亵渎。
不管有多少种解释,有一种心理是普遍的,那就是对盐湖的感恩戴德。在装满盐袋、踏上归程之前,驮盐人总要向盐湖祝祷拜别,称盐湖为“母亲”,自称为“盐湖的儿子”。
这种告别仪式很动感情,也有情趣。风餐露宿几十天,赶到盐湖,要是碰上干盐湖还快些,尽管用锹装就是;要是碰上水盐就艰苦很多,脱了靴子下水捞盐,皮肤泡在盐水里,想想看那滋味!被捞起的盐堆放着,泥巴随水流走了,只剩下晶亮洁白上好的盐。等到装满所有的盐袋,十多天又过去了。
启程前一晚,驮盐人在湖边塔形玛尼堆上扯起五色碎布的经幡,并在绳上缠系一团团牛羊毛,用糌粑或面团捏成大大小小的牛羊,用酥油做成柏枝模样,供在玛尼堆前,投在盐湖里,用以祝祷盐湖母亲,保佑盐湖之子一路平安,明年再来。
还有一种形式更具有戏剧色彩。把酥油捏成的牛头对准家乡方向,置于玛尼堆前,驮盐人扮演驮牛,有一人扮演赶牛人,手持乌尔朵'注'赶“牛”,嘴里不停地吆喝,绕玛尼堆一周,一直赶回驻地帐篷前。此时,事前留下的一人则扮演家乡人,迎上前来道辛苦,并连连夸赞:“你们回来得可真快呀!一路上真顺利呀!今年的盐巴真好呀!”
这种仪式近乎游戏,一想到一群男子汉那样认真地去做,不免好笑。在许许多多方面,这个民族的童心未混。同时,从人们希望平安还家这几乎唯一的愿望中,也可见驮运路的艰难困顿。驮盐者有一套完整的歌,历述驮盐全过程。《驮盐歌》分为几个章节:离别的歌——途中悲歌——装盐歌——装盐工具歌——生活用品歌——驮盐人赞歌。
其中尤以《途中悲歌》最为凄切感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驮盐人比菩萨还美。
当走过荒凉草滩地带,
我驮盐人成黑色铁人。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身穿美丽的羔皮衣。
当历尽艰辛赶到盐湖,
我皮衣变成无毛靴底。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脚穿配彩两层底鞋。
当走过岩石累累的山,
我彩鞋像竹编滤茶筛。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赶着羊子千千万万。
当走过无革无水之地,
我可爱的羊纷纷死去。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花袋装满酥油肉茶。
当步履沉沉踏上归途,
我驮盐人吃草喝雪水。
我从家乡出发的时候,
我亲友唱起送行的歌。
当独行在茫茫风雪中,
我苦思着家乡的亲人。
……
——藏北民歌《驮盐歌·途中悲歌》
驮运路极尽苦难和孤寂,但也不乏豪迈气概和风采——
怯懦者害怕来盐湖,
有志者才敢上征途。
岩石峭壁我当梯子,
小山坡我当门槛儿,
走平原轻松如诵经,
白雪飘飘我当舞姿,
狂风呼叫我当歌声……
——藏北民歌《驮盐歌·驮盐人赞歌》
后来我到了藏北高原西部、北部无人区,见到了大大小小的盐湖,朝拜了盐湖母亲。是她哺育了西藏高原上的人类生活与人类精神。那个寂静的洁白的王国以最丰富的馈赠,施予藏北大地上的男男女女。
说来,驮盐这种独特的劳作方式已持续了成百上千年了,而今驮运路却迅速冷落。因为许多地方已动用省时省力的汽车运盐了,而且农区供销社里的盐价很便宜。
驮运队就这样渐渐地从视野中消失,迟早也将从历史上消失。随之消亡的,还有与此共生的文化现象。
此后当我回首藏北岁月时,眼前必定会晃动起八百只驮羊灰黄苍茫的身影,上百头驮牛步履艰难的阵容。那很悲壮。同时我已领悟出那一种默契:当投身于驮盐苦役,踏上漫漫驮运路,驮畜们便也同时被赋予了神秘的使命,在大自然与人类之间达成了默契,沟通了灵魂——它们已成为永永远远的天国之言。
而当我回首藏北岁月时,更多的会想到那一大群守望着牲畜的草原人。加央在他最近的一首长诗中,写了一支驮盐队,他们在寻找失散了的驮牛群的过程中,深刻认识了草原的富丽壮阔,心灵得到了净化和升华,认识到大草原正是牧人自己的形象——大自然与草原人已融合为一。
我让自己幼小的儿子称加央为“阿向”(舅舅),加央也欣然应诺。当时我并不明确为什么要这样称呼,而儿子对我的一应友人概称“叔叔”。细想起来,藏北人家的“舅舅”地位特殊,对家人影响很大,作为舅舅是极亲近的。我的本意也许就是借了这称呼,使儿子成长为草原汉子那样的体魄、胆量和有耐苦精神。虽然他们不同血缘、不同骨头。
第二章 文部远风景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圣湖今古传奇——囗与本教——文部与文部老人——浑沌一团的古昔文化之谜:象雄——大草原奇光异彩——灵魂的幻想——
从申扎到文部,乘车要赶一天路程。本次十一月下旬的出游,较之数月前的初夏之旅,绝对的不是旅游季节。上一回沿途富丽堂皇的景观,已改换成另番模样。在接近文部的百余里长的大草坝上,黄枯的江玛草深可盈尺,在夕阳中闪射着窸窸窣窣的粼粼波光,偶有三几只黄羊出没。大自然沉入安恬的梦。
再一次踏上去达尔果神山和当惹雍措圣湖的草原公路,一首小诗记录了从当穹湖到当惹湖四十公里旅程所见——
湖岸线层层叠叠
沿台地可溯入古稀年代
走过供果山
走过圆根山
走过熊猫山
走过虎皮斑纹山
走过中、晚更新世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
远远近近四十公里
历史走了上百万年
我只用六十分钟
曾经明丽过的纷纷黯然
古湖波涛早成固体积淀
如繁星的湖泊相继陨落
遗下退却备忘录
苍凉而无奈
姐妹湖永难相望
湖畔山永不相及
当穹湖北有峭壁林林总总
当惹湖南有雪峰纷纷扬扬
而当穹湖百年之内必将消失
有可能仅留下湖边热水大沼泽
月亮西沉,太阳东升
周而复始的日月尚且会老去
宇宙万象中
看来只有人类年轻
不免感念
不免庆幸
天地生我真乃天地福分
遣我在高原湖消亡前诞生
并来此一游
并有诗为证
……
《从当穹湖到当惹湖》1986。11
我写诗总是实实在在。之所见,之所想,无一遗漏地记述。唯独难以表述彼时怅惘与失落的心情。
此前我已从一本地质方面的书中得知,百万年前,当穹湖、当惹湖还是同一座浩荡一片的古湖,现今它们不仅早已分开,而且当穹湖已经浓缩为盐分很重的水泊,而且湖面较之当惹湖低五十三米。
从当穹湖南行到当惹湖,我们行进在当年的湖底世界。路右侧山山相连,当地人依据形状色彩取了些形象化的名称:供果山、圆根山、熊猫山和虎皮斑纹山。路左侧山如屏风,从山脚到山腰,阔如蟒带的古湖岸线层层环护,明白无误地记载了漫长岁月中湖水怎样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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