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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悲歌-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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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是个特别的日子。这一天灶王爷要上天,传统的风俗,这一天是要吃年糕的。尤其是小孩子。让小孩子吃年糕并不是说过年了,给孩子们做点好吃的。吃年糕的主要目的是粘住小孩子们的嘴巴。因为过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灶王爷要到天上汇报他所在这一家一年来的所最所为,有没有说玉皇大帝的坏话,有没有做坏事,等等。灶王爷汇报完,玉皇大帝也并不全信任他的话。就像每个朝代的皇帝一样,他会派一些钦差大臣暗中察访,看看灶王爷说的是否属实。看看每家每户是否对玉皇大帝恭敬。这几天,作为大人们,最担心的就是小孩子乱说话,小孩子嘛,说话不考虑后果的。若是不小心说了让玉皇大帝不高兴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明年他家一定要倒霉的。怎么办?为了堵住小孩子们的嘴巴,有人就发明了年糕。年糕虽然好吃,可它有粘性啊,吃了后就把小孩子们的嘴巴给粘住了。
当然,吃年糕还有另一种说法。年糕也叫甜糕。吃了年糕嘴巴就变甜了,说出来的话也是甜的,不会得罪玉皇大帝。
不管怎么说,过了二十三,就真的进入年的范畴了。在农村,一直流行这么一句顺口溜。“二十三,年糕沾。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蒸馒头。二十六,煮猪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丸子炸。二十九,村东头。三十晚上玩一宿。”
“二十九,村东头。”这句话只适用于双水村的人。二十九的这天,村里人要到关帝庙烧香摆贡。这个风俗是从何而起,正如他们之前逢年过节要在那个老井旁边烧香一样,没人记得清楚。就连村里最年长的王德江,也不知道过年去关帝庙摆贡始于何年何月。
到关帝庙摆贡时还有好多将就的。譬如,二十九那天,去的越早越好。去得早,过得好。所以,有些人会在凌晨一点就去庙里摆贡。现在,人们渐渐的从对神仙的愚忠中摆脱出来了。虽然现在的人们也信这一套,可不完全信。他们只是在不让自我受到损失的前提下,为了明年的丰收,或者是有一个好运气,他们会到庙里拜一拜,磕几个头。出门打工的会保佑多多挣钱,在家种地的会祈祷大丰收,上学的盼望明年高中,要找老婆的能走桃花运。
人们在把各自的愿望强加给关帝爷时,也把自我的兴趣爱好赋予关帝爷。喜欢吃鱼的摆贡时会弄两条大鲤鱼,喜欢吃羊肉的就弄来一只大羊腿,喜欢吃水果的就弄些苹果香蕉。时间长了,那些在村子里算是比较富裕的人,会弄来一桌子的贡品,啥都要,让关帝爷自个选择。渐渐的,过年摆贡变成了一场炫富比赛。有钱的人家不但贡品弄得多,炮仗也多。五百响,一千响。噼噼啪啪,从早晨一直响到晚上。
今年,王天奎放的炮仗最多,光是二踢脚就一千多个,他把村子里的小孩子全都集中起来,排好队,一人一百个。放到最后,把老槐树上的一窝麻雀给震了下来。
二十九的晚上,何德才会组织几个儿子在他家里喝酒。今年,何德才说虎子十多岁了,该上桌了。老大何有福拿了一只鸡,老二何有发拿了两瓶酒,老四何有财提了两块肉。廉瑛和喜云在何德才家捯饬了一下午,整出来十个菜,摆了一桌子。何德才先是拿着筷子,在每个菜上象征性的夹一筷子,圆佑过天上的各路神仙。然后,何德才又圆佑了祖先。端起满满的一碗酒,缓缓的倒在地上,满脸的虔诚。
一切仪式完毕,何德才上首就做。接下来是何有福,何有发,何有财。虎子在最末端陪坐。何德才端起酒杯,众人忙端起酒杯,第一杯酒是为了年关的到来,大伙共喜共喜。忙碌了一年,不管过去的一年内生活的如意与否,过年了,都应把过去的烦扰抛下,欢欢喜喜,轻轻松松的乐上几天,以便用更为饱满的精神迎接来年的挑战。
年
关于年的起源,流传着好几种说法。最为被人们接受的一种说法,年是一种怪兽,残害生灵,无恶不作。很难考究,作为一个怪兽的年和作为一种节日的年,这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发展。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农村,人们对于年的盼望或者是过年的热情,远远高于城里人。其中的缘由很简单,作为一个农民,日复一日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春去秋来,如果没有年,他们的生活将是一个毫无边际,毫无幸福可言的轮回。相反,当年作为一个节日时,他们的生活一下子有了盼头。眼前的生活再怎么辛苦,过年时的欢乐似乎更值得向往。为了那几天的快乐,忍受着当下痛苦似乎是值得的。
所以,在农村,有这么一句老话,过年不为难。意思是即便你和别人有过节,有仇恨,你也不能在过年是找别人的麻烦。等过了年,一切好说。何德才平日并不喝酒,可每次过年时他都要喝醉。因为他知道,每一个年的到来,对于他来说,都是生命中难得的幸福。
几杯酒下肚,每个人的话开始多起来。他们都是探讨过去一年的不足,为明年的事情做计划。像这种过年时,家里人围坐在一起的谈话似乎是双水村所特有的。在今晚,不只是何德才一家,双水村所有的家庭,都会聚集在一起。其实,这么做有两层意思,一是可以笼络感情。二是让别人知道,他们一家子还是团结的。一家人团不团结,对于农村人来说很重要。团结了,外人就不敢欺负。
“这几年,咱家出了不少事情。也可以说是遇到了坎。可是,俺不认为咱老何家就不行了。今天啊,把你们弟兄几个召集来,是想让你们几个都说说,都想想,咱们家以后该怎么办?”何德才看了何有福一眼说,“老大先说。”
“俺没觉着咱家不行了。”何有福说,“咱们村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昨天和今天和明天没啥变化吧。”
“老二怎么看?”何德才问。
“俺不同意大哥的话。大哥说咱们是和以前没有变化了。可是,这种平静只是表面现象,只是暂时的情况。大哥,你还不知道外面世界都发生了啥吧?之前,王文格说的对,咱们村啊,落后啦。可尽管落后,该改变的还是要改变,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大哥,你没感觉到吗?咱们村的人可都是憋着劲呢。只要一有机会,咱们村的变化,将会大大的吵过你的想想。”
“我同意二哥的话。”何有财说,“别的不说,就看看咱们村今年添了多少台电视啊。还有摩托车,拖拉机。这都是变化之前的信号啊。”
“俺也没看出拖拉机种地比咱家的驴快多少。”何有福说。
何有发知道,他大哥的话是说今年秋收时,郭太仓新买的拖拉机,刚到地里就不动了。任是郭太仓怎么捯饬,就是不响。最后,郭太仓不得不喊了是个壮小伙把拖拉机从地里抬出去。村里人都把这件事情当做了笑话。当然,那些守旧的人更加坚信了自己观点,新科技没啥用。
“老二老四说的对。”何德才说,“不服不行啊。俺以前也不看上什么拖拉机,可是,拖拉机的好处咱们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俺敢断定,不出三年,咱们村的拖拉机就得舔好几辆。以后啊,像什么驴啊骡子啊什么的,都要被淘汰了。”
“俺倒是有一个想法。”何有财说,“既然拖拉机的好处咱们都认同了,要不咱家也卖一辆拖拉机呗。”
“你可知道一辆拖拉机要多少钱?”何有福问。
“俺问过了,七八千?”
“你哪来那么多钱啊?”何有福问。
“借。”何有发说,“俺算过了,咱们三家,一家出两千,剩余的钱借。今年,俺去老丈人家,看到他们村的拖拉机都是出租的,给人家犁一亩地给多少钱,压一亩麦子要多少钱。俺算过了,明年咱们买了拖拉机,光是咱们村的地,一年就能把本钱弄回来。”
“爹,你咋看?”何有福问。
“俺看行。”何德才说,“俺是这么考虑的。咱家买了拖拉机,第一,咱家光荣啊。二来,早晚都要买,那干嘛不早买啊。不过,俺在这里多说一句话。买拖拉机,你们三家凑钱。老三家孤儿寡母的,没有钱,也就不凑分子了。你们用拖拉机挣的钱可以不分给老三家,可老三家要用你们的拖拉机,你们不能说半个不字。”
“爹,这事还用你嘱托。”何有发说。
买拖拉机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何德才又提出了下一个话题的讨论。对于这件事情,何德才是不愿提及的,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他也觉得丢人啊。所以,在提及这个话题之前,他琢磨了好长时间。思来想去,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交给儿子们,毕竟自己在世上的时间有限,以后在这个村上,还是他们几个的社会。
“你们都说说,廉瑛的事情咋办?”何德才问。
“爹,你咋想的?”何有发反问。
其实,他早就有注意了。只是他很想知道老爷子的想法,如果老爷子的想法和他的一样,那他就什么也不说。如果老爷子的想法和他的不一样,他就要看看老爷子在说这件事情的态度如何了。如果态度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也就不说了。如果老爷子也犹豫不定,拿捏不准,他就冒险去说服老爷子。
“俺就是不知道咋办才问你们几个嘛。”何德才说。
“爹,要不俺先说说俺的想法。”何有财说,“说实话,当初爹你和俺嫂子立那个条约的时候,俺就觉得不妥。俺们几个再怎么照顾俺嫂子,哪能代替的了俺哥吗?说实话,俺嫂子为这个家付出不少了。现在虎子都这么大了。如果俺嫂子真有那种想法,咱们也不能死活不同意吧。再说了,爹,你这是她老公公,又不是她亲爹,咱们也没有权利管她啊。”
何德才看着何有财把话说完,没有言语。接着,他把目光转向了何有发。何有发知道该他说话了。他清了清嗓子,说:“俺同意老四的话。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她不想在咱们老何家了,咱们又何必强把人留下。即便是把人留下,还不是照样做出之前让咱们老何家丢人的事情。爹,现在国家提倡改革开放好多年了,只是咱们村偏僻,同外界接触的少。你知道嘛,现在咱们国家每天都要好几千的离婚的。何况是老三家是个寡妇,咱们更没有理由管她了。”
“老大说。”何德才说。
“俺也觉得老二老四的话没错。可俺一想到娶老三家的是王天奎,俺心里都膈应。王天奎是啥人?老三家嫁给王天奎不是糟蹋了嘛。”
“老大的哈有道理。”何德才说,“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当初之所以和她签那个合同,是因为虎子年龄小。现在虎子大了,就算是她改嫁走了,虎子也不可能跟她走。俺之所以死活不答应王天奎,就是觉得廉瑛嫁给王天奎实在是太委屈了。”
“爹,你这话就不对了。萝卜咸菜,各有所爱。你看不上王天奎。或许老三家就看上他了。”何有发说。
“虎子,你娘要嫁人了?你心里咋想?”何有福问。
虎子想了半天,说:“谁敢取俺娘,俺就杀了他。”
“这小子,净说疯话。”何有财摸了摸虎子的头,笑了笑说,“二哥,听说明年你要做村支书?”
“没有的事。”何有发说,“俺哪有那个能力啊。”
“老二,你老是这样。该做的事情就得做。他王文成能做,你咋就不能了。俺看他王文成也不比你强多少。”何有福说。
“这不是俺想做就能做的。”何有发说,“明年村支书换任的时候,要进行选举的。”
“老二啊,要你真有这么一个机会,你可千万别往后缩啊。咱们老何家还真没出现过一个当官的。虽然村支书不算什么,可它大小是个官的。老话说的话,当官就比社员。你看看咱们村,和以前可不一样了。郭太仓包林场,有钱了,说话就比以前声音大。你要是做了村支书,俺就是马上死也值得了。”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何德才让虎子放了几个二踢脚,然后宣布今日的聚餐到此结束。虎子赶回家时,看到一个人影逃出去。他刚想追去,廉瑛在堂屋里叫他。他进屋时,廉瑛脸红红的在床前坐着。虎子问:“有人来咱家?”
“没有啊,你看到谁啦?”廉瑛反问。尽管是反问,可问的并不理直气壮。虽然她面对的是个小孩,虽然她面对是她儿子,可当她要说谎时,心里还是很忐忑的。
方才虎子没有看错,他看到那个人影就是从他家出去。如果他知道从他家出去的那个人就是王天奎,他会更生气。王天奎来他家时廉瑛正在堂屋里收拾桌子上的东西,一个不大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东西,一块猪肉,几条鲤鱼,还有一些包子,几斤果子。这些都是她爹王守建下午的时候拿来的。尽管廉瑛知道王天奎找过她爹,她也能想到,她那个要钱不要脸的定会来家里和她讲和。可当王守建真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跑回房间里,悄悄的擦去眼角的泪水。为什么哭?她自己也不知道。
王守建先是自我检讨,说他之前犯浑,让女儿原谅他。还说以后孩子都大了,他也老了,希望廉瑛不要生一个快要死了人的气。说到最后,自然把话题落到王天奎身上。王守建说他这次并不是看着王天奎有钱才替他说话。就这一句,廉瑛就知道王守建又在说谎。她问他还有什么事情吗?要是没有事情就走吧。她还要出门。廉瑛把东西全都塞给他,他死活不要,争执半天,他撇下东西就走了。
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廉瑛犯愁了。过年后,还要不回娘家。她已经好多年没回去了,都是在过了正月十五后,她的哥哥来看她。要不今年回去吧,她寻思,他的话也对,再怎么着,他也是她爹啊,都是快要入土的人,还和他置气干啥。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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