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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地久-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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礁石上有许多的小洞,会有小蟹舞着两只钳子站在那里,就象站在自己门口一样,我轻轻地逗它,它把钳子轻轻张开又合上,自己倒慢慢缩进去。
然后一直看到的是那些鱼。黑色的还有彩色斑纹的,最漂亮的是那种约一支中指略长大小的身形修长的鱼,在体侧有一道优美曲线将整个身体分成两种颜色——粉红与粉黄,非常好看,不怕人,在我身边游来游去,一会儿从我脖子边穿过,一会儿从我胁下窜出,亲近得很,可若是我伸手指去轻触,它们就摆摆身体轻轻游开,还会转过头来看我。
我忘了时间,我握住教练的背带,在珊瑚礁中穿行,身体在海水里自由地翻转,清洁干净的海水熨贴地包裹着自己,仿如是自由的灵魂在太空中轻盈地飞舞,无拘无束、无牵无碍。
突然之间,一块突出的珊瑚把我的氧气管用力扯了出去,我猝不及防猛吸了一口海水,这么漂亮这么清澈的海水居然真的是那么咸涩。
心里的念头是一闪而过,如果,就这样,也不是不好的吧?自由自在的,快乐的。
可是我知道我不会。我牵牵嘴角,微微笑了,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回头用一只手去找氧气管,摸到尽头的面罩,重新咬住,慢慢排出嘴里的海水,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缓过劲来。
之后,我把带去的所有钱都用来潜水。
陆鹏给我电话,我正和同事找到三亚一条小街吃完海鲜回来,站在酒店大堂里笑着跟他说:“驴游?我才不要跟你们去驴游,我以后要储足了钱年年有今日,或者比今日更好的去处去享受。象你们一样鞋子渗水头顶大雨帐篷里钻出一条蛇,那真是太野人了我坚决拒绝哈。哎陆鹏,原来潜水这样快乐,就象在另一个世界里一样,这个世界的所有所有东西都可以暂时不记得,陆鹏,我多喜欢在水里面啊……”
陆鹏插不进嘴,我足足说了十几分钟才无赖地叹口气:“美好的假期!这次就算到成都累到抽筋都心甘情愿。咦,你好象都没说话。”笑不可抑。
话筒那边是一片安静,我晃晃手机,并没有挂,好象信号也很好,奇怪地喂了几声,陆鹏慢慢的声音响起来:“一一,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飞快回答:“后天的飞机,下午到家,不过休息两天就要去成都你知道的呀。”
陆鹏说:“嗯,好好儿玩,我挂了。”
我笑了笑:“这么快,没话跟我说吗?”
他温和地说:“我就是打个电话来看看你玩得开不开心。”
我大声说:“很开心!”
很开心。虽然上了岸没有比在水里开心。第三十六章(2)
我刚下飞机走出通道,便看到陆鹏站在最前面等我,我冲他笑一笑,他微微牵了牵嘴角,一把拎过我的行李箱子低声说:“我们先走,真知在车里等。”我回头跟同事招呼过,急急跟在他后面,心里微微不安,问:“怎么了?你干吗走这么快?”
陆鹏的脚步顿了一顿,也不回头,只温声说:“上车再说。”
何真知戴了墨镜坐在驾驶座上,对我挥了挥手,也不说话,等我们上了车便很快开出去。一路车子飞驰,陆鹏却只是沉默,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陆鹏,他转过头看窗外,窗外是十二月的冬,太阳却仍有暖意,暗绿的黄色的树叶在阳光和风中刷刷地响,远处是干涸的稻田露着黑色泥土,田埂上有细小人影移动。
车子里一片寂静,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我小心翼翼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陆鹏?何真知?”
车子微微一抖,陆鹏回过头来,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是涩的:“一一,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别问,我们带你去一个地方。”
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陆鹏。我屏住呼吸,心开始剧烈地跳,发生什么事?
一个小时之后,车子里的沉默已经可以压坏所有的人,终于到达目的地:医院。我们下车,陆鹏伸出手,牵住我,宽大的手牢牢把我的手握住,手心微凉。
我们继续往里走,行走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太平间。
我蓦然站住,不解而惊慌地转过头看着他:“陆鹏?”陆鹏的手握得那样紧,他扭过头去,不看我。何真知站在身后,咬着唇,宽大的墨镜遮住半张脸。
慢慢的,我们进去,陆鹏松开手走开去和人说话,然后走回来,扶着我的肩,那人把里间打开,本来就冷的空气被一阵冷气冲出来搅得更冷,我打了个寒噤,脚不由自主地被陆鹏推着走进去。
有好几个人被白布蒙头蒙脚躺在那里面。象电视里、电影里我所看到的那样。
那人引我们走到一个人面前,看向陆鹏,陆鹏点头示意,他把白布慢慢揭起来。
……
我没有明白过来,面前的人,安静地躺着,面目英俊不羁,却泛着不健康的白,嘴唇也发着白,眼睛微微闭合,他不说、不动,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不看我,就那样躺在那里。
我看看他,又看看陆鹏,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轻轻伸手,碰触他的脸,马上缩回来,真冷,冰一样的冷,人怎么可以这样冷?
过了一会儿,陆鹏低声说:“一一?”
我们慢慢走出来,我皱着眉,还是不明白。
走到门口,太阳温暖地西射到身上,我忽然觉得心里很空,不,是胸腔很空,仿佛有很重要的东西丢掉了,想了想,是什么丢掉了呢?想不出来,只是口里干渴得要命,整个人虚软发慌,我使劲地想,想到发抖,好象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我必须要找回来,我回过头,那人正在关里间的门,也许,丢在那里面?
我甩开陆鹏的手,飞快地穿过那道门,冲进去,站在那张床前,死死地盯着遮头遮脑的白布。
我去揭白布,一点一点地揭开,是那张熟悉得不得了的脸,英俊得要命,却剃着铁青的光头,脑门上有好几个伤痕,浓黑的眉象剑一样,微陷的眼睛合着,我轻轻地摸上去,年轻的光滑的脸,冰冷。我很不明白,心里却慌成一团,手一扯,白布一半扯开,我看到胸腹间有大大的伤口,也是泛着可怕的白还有黑。
那很痛啊。我茫茫地想,肯定很痛啊。
真冷。我开始冷得发抖,这里面真冷。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模模糊糊地想,一点一点地摸他的脸,然后抬起手,继续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很远,又很近,又很远,我摇摇头,搞不清楚,只是心里一直慌乱着,无措着,却不知道慌什么乱什么,一切全是空白,很难受。
罗见,你怎么了?你又打架了啊?
第三十六章(3)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那个地方的,之后我忽然觉得脸很疼、很冷,慢慢伸手疑惑地摸了摸,才发现是风啪啪地打在我的脸上,天已经黑了,我坐在陆鹏的车内,车窗大开,陆鹏驾着车在路上飞一样地奔驰,好像一直没有停过,也不晓得开到哪里了,车外面黑漆漆的,高速公路的灯亮着。
我茫然想,想什么呢,发生什么事了呢?刚才?
我转过头,何真知的墨镜摘下来了,眼眶红肿,怔怔地看着我,看我转向她,轻声说:“一一,把窗关上好不好?”我说:“啊?”她说:“你要冻坏了。”
我看着她,看着陆鹏繃直的背影,何真知低声说:“陆鹏一直不肯停车。他刚才哭了。”
陆鹏哭了,陆鹏怎么会哭呢。我的心忽然象被巨石砸到,疼。那是真的了,罗见,罗见死了?
罗见死了。
罗见第二天就火化了。事情的发生,是三天前的夜晚,在我和同事转战亚龙湾呼啸而回的那个时候,他死于狱内群架,有人不知从哪里偷来刀子,长长的刀子捅进了他的身体。
他是替夏为春挡了那一刀。
其实那个人也不是一定要砍夏为春,只是恰好前面是夏为春,而罗见,就冲过去了。
我看着罗见装殓,他的脸我一瞬不瞬地看着,就象当年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舍不得离开一眼,因为以后再也看不到。我送他到火化场,身边有好些人来来去去,我不关心,我只盯着罗见看,看一眼,就少一眼。按扭的时候,二叔走过去,我拨开他,对工作人员说:“我来。”
我再也看不到罗见。我重重地按下扭,安静地回过头,我再也看不到罗见。
我听到熟悉的声音说:“真是铁石心肠。”一个微微稚气的责备的声音重重说:“妈妈!”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声音说铁石心肠,然后挨了一记耳光,不过现在,他再也没办法打人耳光了。我回头看一眼那个按扭,转过身,视若无物地,穿过他们走开。
去买了骨灰盒,交给工作人员,他说:“刚才那个中年人已经……”我打断他:“麻烦你把那个还给他。”
二叔走过来,正要开口,我淡淡地说:“罗见不会要它。”
他象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一一……”
我继续说:“还有,罗见的墓地你不用管了。事实上,罗见所有的事情你都不用管了。”
我要走开,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压抑着嗓音说:“我是罗见的父亲,一一,请让我为他做最后的事。”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看着我,乌黑的两鬓有星星白斑,脸容憔悴,双目无神,老了不止两年。
我说:“不。”
不,我要亲手做这一切。不,你早就放弃了父亲的责任。
我看到何和木然地站在院子里看高高的烟囱里升起的烟,骆荒站在她边上。我没有走过去,我的心是空的,没有办法安慰任何人,她也不要。
我去找局长,退出培训组,然后请了年假,开始奔走。
我去定墓碑、看墓地、挑照片来烧像,我托陆鹏找风水师,认真地一一地看过来、挑过来。最后,我征求了罗见外婆的同意,订了并排的四块墓地,一个合穴,是爷爷奶奶的,一个我的父亲,一个罗见的妈妈,一个罗见。价格自然是贵的,我准备把房子卖了。
陆鹏一直陪着我,等到我打算卖房子他制止我:“不行。”
我安静地说:“陆鹏,我没有钱,这几块墓地很贵。”我转过头:“爷爷奶奶和父亲的墓地分隔两地,我一直想把他们移在一起。现在我要把罗见妈妈和罗见也移到一起。我要他们在一起。”
陆鹏说:“我知道。可是你不用卖房子,我有。”
我笑了笑:“陆鹏,我是一直把你当哥哥,可是,这到底是我自己的事情。不,我不打算用你的钱。”
陆鹏说:“我借给你,你按利息还给我。一一,你不能没有一个自己的窝。”
何真知轻声说:“你那样爱惜你的新房子,不要卖。”
房子有什么好爱惜的。我仰头笑了笑。何真知静静地看着我:“那么,按市价卖给我。”我笑了:“不行,我费尽心思装修的房子眼睁睁天天看着你住,我会心里不平衡的。”
房子到底在朋友帮忙下还是以很好的价格卖掉了,除了按揭未付的款,我手头的钱刚好一半付了墓地的钱,一半存入银行。何真知很快替我找了一个单身公寓,我只搬了那套多喜爱家具过去,其余的全都附送新屋主。
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新墓地的一切也都准备好了,我先去了罗见妈妈的家乡捧回骨灰,然后用了一天移墓、埋骨、下葬罗见。二叔一家和姑姑一家都来了,太阳带着丝丝暖意,但天气仍然很冷。墓地的位置很高,很开阔,仿佛离天很近很近。我抬着看着天,天很蓝,有白云,在慢慢地飘,很慢,可是一眨眼,这朵云已经在那边,就像岁月,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我回过头,看着二叔失神的眼,二婶不屑的神色,姑姑伤感的眼神,罗识悲伤的脸。
墓碑一列排开,从左到右是父亲、爷爷奶奶、罗见、罗见的妈妈。
我要他们,在一起。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从墓园下来的路上,姑姑说:“一一,钱不应该由你一个人出。”我沉默,淡淡地说:“主意是我一个人拿的。”
姑姑忍了忍,终究还是说:“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犟?”
我不语,慢慢地堕后,二叔转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一眼,沉声说:“这个钱,不能由你出。”
我笑了笑:“那么,就当是你出的好了。罗见,不是拿了你十几二十万么?”
他一下子怔在那里,脸刷地变成苍白,大家都站住,姑姑喝道:“一一!”
我微微地笑了:“二叔,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理会罗见,怎么忽然间会觉得罗见需要管教,而你一觉得他需要管教就直接把他送进监狱去管教了呢?我曾经听奶奶骂过你畜生。我还说不是,二叔对奶奶很孝顺。不过自从罗见进了监狱,我就真心觉得,奶奶说得真对。”
二叔抬头看着我,双唇颤抖,脸上泪水纵横,罗识过去扶住他,低着头。
二婶竖起眉头,一脸怒色,姑姑回身,挡住她,然后走上前几步,沉着脸道:“罗一一,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对长辈的态度?”
我疲倦地看着他们,慢慢地,慢慢地说:“请你们不要再摆长辈的架子对我吆三喝四,我对你们,实在是从来没有半点尊敬。姑姑,你后来不喜欢罗见,是因为你认为罗见骄横、不学好,可是我以前一直想问你的却是为什么所有的姑姑都疼爱侄子侄女如同自己的子女,而我从小你就厌恶我从来不正眼看我?后来我明白,是因为你太爱你大哥,但你大哥被我母亲害死,所以你恨我,没有办法疼爱我。可是再后来我更明白,姑姑,你根本不爱你大哥,你爱的只是你自己。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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