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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板几更深-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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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 。。。

。瑞玉现在就是半个仙儿了。”

卿侬笑道,“你果然是个欠悟的俗子,她是佛家居士,修也不会修成仙呀。跟了你的好女人,是很难不淡泊的。若是不能做到宠辱不惊的修为,一颗心恐怕要戳得千疮百孔了。”

“你什么时候替她说起话来?”

“到眼下,我多少晓得她当初的难处。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提也罢。”他弯起眼笑了,有那么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让胤禟看了很舒心。

“我一早就说,我在那些女人中间摸爬滚打遍了,临了只有你于我有恩,看来真要应了你的话,能为我收尸的只有你了。”胤禟的末世情结又像反胃的酸水一样顶上来,他想起那句“铁富贵一生享定,祸福事倾刻分明”,他一生的前半场戏了结于瑞玉的长斋茹素,可惜才表到曾经沧海。

“那些女人了只会蹬鼻子上脸,好像没她们不成。”其实他想问卿侬那句戏文是谁唱的。

但是卿侬忽然说,“十四爷不是凡人。”

“什么?”胤禟只有半个魂在听。

“争取领兵受命的事,看起来是你在撺掇他,实际上却是他把住了你。”

“那是自然,这事横竖都不由我拿大,我只是个穿针引线的掮客罢了。不过他们也离不了我。”他倒身在迎枕上,“先在你这儿歪歪,赶雪停了就去八哥那儿。”

“你有日子没过八爷府了,这是要做什么去?”

他已睡眼朦胧,轻声呓语道,“要什么,要钱呗,还能要命不成……”

申时没过雪就停了,官道上已蠲了没膝的积雪,胤禟没坐车,换了顶暖轿奔胤禩的府邸。到了园子里,竟有了些惨阳,射出微薄的光,很快就要被暮色收敛了去。园子里的小径上,早有人拿扫帚把雪细细扫了,青砖缝里嵌着灰白的雪的斑点,仿佛灰斑的蟒,却安分守己地通过月洞门去。胤禟刚拐过弯去便看见弘旺,这孩子穿得圆球一般,领着小厮们抽冰猴。他不像胤禩,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仿佛总是半睁着,梨脸一张,双唇如他的性情一般敦厚而短促,缺乏线条的变化,皮肤倒是白净,算是取了扇儿的优势,唯一一点像胤禩的,是眉锋的走势,在末梢忽然一挑,又下转,仿佛拖了一个很长的上声,不过胤禩眉骨高,总有些不动声色的城府智慧,弘旺却是平坦的一张脸,所以唯一这一点像父亲的地方也很难被人发觉。也许只有胤禟注意到了。胤禟觉得这孩子窝囊木讷,也像极了战战兢兢的扇儿,所以素来看轻他,只是碍着胤禩,不敢明做。胤禩唯有这一个男孩儿,虽然资质差些,到底也是个儿子。

他打开始就爱打趣弘旺,半严半慈,半嗔半怒,

22、一 。。。

小孩子最怕从小被某个人唬得成了惯式,哪怕长大了还是对那个人心有余悸。不过小孩都会调皮,也总得找一个他害怕的大人镇他。胤禩家里哪怕一个下人也知道弘旺的软肋是九爷。捣蛋的时候总会拿一句“九叔来了”来治他。

胤禟疾步走到弘旺后边,揪住他的脖领子,故作高声,“什么时辰了,还野在这里!”

弘旺被冷不丁偷袭,兀自哆嗦一下,回头嗫嚅道,“九叔,侄子给九叔请安。”

“甭跟我这儿拍马屁,窗课做完了么?”

“做……做完了……九叔上我屋喝茶去。”

“几天没见,长本事了,这话谁教的?”

“额娘。”

“嗯。”胤禟脸色虽然还是冷冷的,却从鼻子里拖出一声宽恕的音。

“侄子问九婶好,九婶有空就来府里坐。侄子想九婶了。”

胤禟冷笑,“你想她做什么!”

“侄子就待见九婶,那么多大妈婶子里,数九婶最好看。”

“也是你额娘教你说的?”

弘旺点头,忽然很使劲地摇头。胤禟一笑,“看你额娘怎么带教的你?垫三块砖都没你九婶高呢,知道她好看不好看。”

弘旺见胤禟笑了,松了口气,笑道,“我额娘也说,九叔也没九婶高,可这个不能当着九叔的面说。”

胤禟那洋洋自得的神情像一张废弃的纸被揉搓成一团,他确实是腰长腿短,所以总不让瑞玉穿花盆底,这是他的隐痛。他顿时咬牙切齿,揪起弘旺的后脖领,“小兔崽子,你阿玛额娘带教的好儿子!”弘旺又开始抖起来。“九叔饶命!”

“饶命?你听不听九叔话?”

“听。”

“脱裤子。”

弘旺扭捏着不肯。

“脱下裤子来撒泡尿,要是马上能冻个柱子我就饶了你。”

“凭什么?”一个清灵灵的声音,胤禟回身一看,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十三四岁年纪,梳着朴素的两把头,上身穿一件素白兔皮棉坎肩,正秀目含怒地瞪着自己。

“你谁呀?”胤禟问。

“等您搞清了自己是谁,我再告诉您我是谁。”

“你什么意思?”他皱眉。

“有您这么当叔叔的么?”她走过去领起弘旺的手,她要比弘旺高大半个头,俨然一副姐姐的样子。“你也是不争气,好歹也是这个府里的半个主子,在自己家里,怕他!”

一旁的侍女小厮们看场面下不来,正想着怎么打圆场,听得服侍宝琪的捻儿一老远喊道,“福晋给姑娘备下一件羽绸斗篷,等姑娘去取呢。”

“知道了,劳烦姑姑。”素衣女孩撇下弘旺,奔捻儿去了。

“捻儿,她是谁?”胤禟高喊着

22、一 。。。

问。捻儿才瞅见九阿哥,吐了下舌头,隔老远施了个万福。

“你管人家是谁呢。”女孩扭头丢下一句。

他原本是生气了,但这最后的一句,像击磬的小锤,响铮铮敲在他的心坎上。他看了眼守在原地的弘旺,男孩忙对他展开殷勤滑稽的笑脸。

胤禟很久没上过霰风阁了,他不喜欢书架子上透出来经年不散的霉味,就像八阿哥胤禩带着霉气的运道,总让他想起一废太子之后他们的功败垂成。现在回想,胤礽第一次下台的风波倒仿佛专为了断绝他们几个的妄念而来,这是命里注定的。

“八哥近来可好?”他作揖道。

胤禩坐在画案后边,温和地一笑,“许久没来,越发见外了。我淘换了些上好的大金花给你。”他的笔管指指博古架上的银质西洋鼻烟壶。

胤禟笑着收了,道,“还是八哥惦记我。”他低头瞧见胤禩手里握着个白玉莲叶笔掭,叶脉根处已经碎了一大块,“这倒是个稀罕物,怎么啐了?”

胤禩皱起眉头,像心疼一个孩子,“都怪我,这还是康熙三十七年老裕亲王送我的,今儿早上不小心摔了,东西再好也有个价,可它偏偏是个念想。那时候我刚晋了贝勒,咱们哥几个都在兆祥所,过着志得意满的日子……”

“那是你,我怎么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苦的一段啊?成天赶着做窗课,学问还做不过你们,老十功课也不好,可是他不在乎,我不行,我要脸面呀。在宫里的时候我真是觉得我自个儿百无一用,文也不成武也不成。可是我后来就想,大丈夫得能屈能伸,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我不信没一件我擅长的事。”他觉得扯远了,于是一笑,“不就是这个物件么,我给你想辄。”

“你能想什么辄?”

“我让造办处那起子人想辄。你交办给我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让你操心过?”

胤禩眼波一转,显然是想到眼下的事来,胤禟只得尴尬地笑了声,“眼下,兄弟手头倒确实紧巴……”

胤禩打断了他,用自己惯有的一番善意道,“别说了,好兄弟,我知道你不是个哭穷的人。这些年是我带累了你。”

胤禟有些急了,“八哥,你这是怎么话说的!”

“听我说,一个你,一个老十,一个十四,这几年真是实心眼地帮我,可是我到头来给你们什么了呢?怪八哥无能。”

“八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不管到什么时候,您都是我们的主心骨啊。眼下老十四正为了争取主持西北军政的事上下疏通呢,他少不了您。”

“老十四……”胤禩好像摸到老柳树上的一块结疤,“我不是说他不行。他是少年英才,可也有些年轻气盛,

22、一 。。。

我是过来人,不愿意再看着他重蹈我的覆辙。”

“八哥,你心里比我明白。我今儿给您撂句实话,比起老十四,我真是更佩服你,兄弟们这些年走过来,你那件事办得不妥帖、不厚道?我到死都记得康熙四十七年在热河……你为了我们大家伙,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兄弟都记在心里。比起你,老十四是个卖乖讨巧的主儿,可他也有他的长处。我总是那句话,只要是自家兄弟,谁做主都一样,眼下老十四若是得了西北的兵权,还不等于是给八爷党加码?让皇阿玛知道,有个将才的儿子辅佐你这个帅才的儿子;等十四立了军功,也会惦记咱们的好,退一万步说,老爷子百年之期一到,他肯为你护驾也就罢了,倘若有二心,天高皇帝远,即便手握重兵,焉能奈何?八哥,这点你就不像我,时下风向如何?迎风持炬,必有烧手之患,你要是早看透这步,也不至于受制于人。”

胤禩耸动的心机仿佛一滴墨汁,在他古井般的瞳中荡漾着散去,片刻烟消云散,这条路已然走不通了,再多说半个字也是无益的,他的眉峰抽动了下,依旧云淡风轻、一本正经,“老九,你回去得好好尝尝这个鼻烟。”

胤禟亦觉出自己的徒劳,他们在对待胤禵的事情上完全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的。既然彻底地决裂,气氛反而缓和多了。他细细看着胤禩那张无懈可击般圆融的脸,说道,“这么多年,我怎么就不见八哥老呢?”

胤禩笑道,“你盼着我老?”

“我是说,都是一样的老爹,你怎么就生了这么一副好皮囊?我也想通了,一个人的脸老了,是因为他的心先老了。八哥你是一个心意永远不会改变的人,你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四十岁的人懂得的道理,所以你的脸也不会老。”

“这很荒唐。”胤禩的身体向圈椅背靠去,脸隐在了花架的阴影里。胤禟面向窗外,自顾自说道,“你发觉没有,兄弟几个里头,你是对女人最无欲无求的一个,却也是被女人引起最多麻烦的一个。”他的嘴角渐渐浮泛出笑意,不是因为自己的言辞,而是园外拱桥上,女孩儿已经换上了大红羽绸一口钟,双手揣在貉子毛的手套里,欢天喜地地奔跑过去,仿佛雪中的一株娇微的红果冬青。

何悦离,他心中默念着她的名字,丝毫不曾发觉胤禩隐隐的窥视。

23

23、二 。。。

贰

莲花灯的芯捻蹿起尺高的焰,灯芯上的结,燃起了,噼啪一声,不耐寂寞的逾矩之后,复旧暗弱的佛堂。

胤禛双目微翕,烛火映亮他的眼皮,仿佛涂出两弯透明的油脂。

“今儿念到第几品了?”女子含笑,探身看他的佛经。“‘应如是生清净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好。”

胤禛捻着手串,正掐到佛头上,面色漠然地住了,睁眼扫了下经文。

“这些日子忙,就没顾上来瞧你,你好不好?”女子从蒲团上起身,仰头环视堂中的字画,然后笑着像是在评小蒙童的窗课,“整部经唯有这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寥落的眼光挂在佛龛那一块鎏金额头上,闪着长明灯若有似无的反光。

“只有最甘心寂寞的人,才能坐到最高的地方。”女子站到他身后说道,冰凉的手隔着他的夹棉坎肩贴到他后心,织锦缎的金线在幽暗的灯火中明灭,“只是,这里会疼吗?”

他低眉拾起手边的锤,一下下敲着木鱼,清亮的击打洞穿寂静的夜,他闭目轻声念叨。

“不管怎么说,我会一直看着你。”她仍然是笑,仿佛在他冰凌交错的缝隙中绽开一朵花来。

“四爷!福晋来了。”小厮在隔扇外低声道。

“早说你不用陪我了,这么晚还不去睡?”他头也不回,冲舒兰道。

“不是我睡得晚,是我起得早。”舒兰把窗边的烛火熄了,果然窗外透出微明来。他无奈地笑了,笑容也是僵的,起来舒展□体,趴在窗台望着外面的银白,“好大的雪,已经停了么?”

“昨儿后晌就停了。你呀,真是个山人。”舒兰笑道,“我让他们打点了早点,你是在这儿用,还是回院子里去?”

“让他们送过去吧。”

舒兰点头,继续道,“昨儿十四叔来坐,像是有什么事,又不对我说,我说你在佛堂坐关,要去叫你,他又说不用。”

胤禛道,“我心里有数,十有八九是举荐西北将军的事。”

“我说呢,这个时候想起你来了。”舒兰接过丫头端来的漱口水,呈给他。

他漱着口,淡淡道,“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进宫的时候额娘总念叨,唯独这两个最亲,却偏偏不亲。”说罢朝他瞄了眼。

“无可无不可。”他嘟囔道。

“咦?”

“不该管的不要多事。”他教训道。

“额娘讲的,你跟她老人家说去啊。”她顶嘴道。

他思忖着,忽然说,“有件事你倒要做。跟你侄女说,让你那个侄女婿别老跟着掺和,眼下老九见风使舵,勾结了老十四

23、二 。。。

,保不齐他也要被拉拢。从前他们帮老八,就是一个使钱,一个走人脉,老十仗着他母家的势力为老八集结党羽,这么多年下来,还剩下几个能被朝廷重用的?他再掺和下去,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她警觉起来,“你不是向来不肯管他们的事么?”

他瞧了她一眼,只得说道,“只当是为我省省心。你侄女是他的福晋,他自然肯跟咱们亲近些。”

她倒如愿以偿地高兴起来,“到底想要争一争了么?”

“争什么,清蒸?还不如焖炖。”

“去你的。”她搡了他一下。“那十四爷?”

“不用理会他,他若是上心,自然还会来的。你去吧。”

“得,我今儿就去。算算日子,锦端也快临盆了。”

他埋头读经,待舒兰出去了,方才抬起头来。“君子不器,他成不了。”他兀自说道。

锦端伸手掰了块酥糖,被舒兰轻捷地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告诉你了,少吃点。”

锦端苦笑道,“就是想吃点甜的。”

舒兰道,“你年纪不小了,这又是头胎,本来就不好生养。少吃点,别让孩子在肚子里长太大,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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