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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论语-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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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自觉失口,不该拿那些话来劝你。你我为夫妇已经二十余年,我何以不知,以你之脾性,若想做一件事,谁能劝阻得了?何况事关《论语》?孔子一生言传身教尽在于此。五百年帝王早化作尘土,而孔子仁义之道,泽惠至今。你要修史,若写不好孔子之传,一部史书将如人少了一只眼。夫君放心,此事今后我不会再劝一字。只恳请两件事——”

柳氏说着便叩拜下去,司马迁忙伸手扶住:“难得你如此深明大义,司马迁在这世间并无什么知己,能有夫人如你,夫复何求?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一,请夫君千万小心,万万谨慎,如今已有两位御史牵连进来,这事恐怕包藏着天大的祸患。”

“这我知道,我也怕死,更怕牵连你和儿女。”

“第二件事正是为儿女,女儿已经出嫁,有罪恐怕也不会牵连外族,只是这一对儿子,我思前想后,想了个防患之策,只是不敢说出口……”

“你说。”

“我看近年多有官宦富豪之家,祸难将至,为保子孙性命,便教子孙改名换姓,移居他乡,不知夫君可否——”

“那日在石渠阁看到柜中秘道,我便已经遍体生寒,预感不详,也在心中盘算此事。我只怕你舍不得他们,便没有提起,既然你我不谋而合,无须多说,此事宜早安排。”

次日清晨,杜周命人备驾回京。

有了御诏皇命,现在回京,更是名正言顺,减宣也无话可说。

那小儿昨夜关在减宣宅中,有重兵把守,再无刺客来袭。卫卒将小儿带了过来,杜周盯着小儿细看,小儿仍像昨日,咬着下唇,不言不语,但碰到杜周目光,眼睛一闪,忙低下了头。杜周令人去驿馆,请黄门诏使同行,嘴里吩咐着,眼睛余光却一直不离小儿。小儿听到,忽又抬头望向杜周,碰到杜周目光,又立即躲开,左顾右盼,显然是在装作无事。

侍者去了片时,回来报说天刚亮,黄门诏使就已出城去了。那小儿眼看着地下,耳却一直竖起在听。杜周看在眼里,吩咐带小儿下去,换一套衣服。

减宣前来送行,杜周道:“有事劳你。”

减宣勉强提起精神:“大人尽管吩咐。”

“途中盗马贼必会劫这小儿。”

“他怎敢有这胆量?”

“此人昨夜就在你我面前。”

减宣瞪大了眼。

杜周心中气闷,嘴角微微一搐:“黄门诏使。”

减宣越发吃惊:“在下眼拙,并未察觉。不知大人从何看出?”

原来,初见那黄门诏使,杜周便觉可疑。夜间躺在床上,细细琢磨,一一找出十一处可疑:

一、那诏使从未见过;

二、声音听着古怪,并非黄门自然发出的尖细声;

三、宣读诏书时声气犹豫;

四、衣裳略短,并不合身;

五、黄门大都皮肤光洁,那诏使递过诏书时,手上皮肤粗糙,结着厚茧;

六、那双手厚实有力,像是习武之人;

七、黄门在宫中,常年躬身低首,身形卑恭,那诏使却气宇轩昂,甚有气概;

八、黄门在宫内谦卑,一旦出宫,见到官员,奉旨宣诏时,却又有一种仗势之骄,那诏使却正相反,说话举止均含忌惮;

九、那诏使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但说到那小儿,虽是夜晚,仍可感到他目光陡然一亮;

十、匆匆就走,似在逃离;

十一、轺传车御夫昏倒在车上。

其中,杜周断定至少有两点确凿无疑:

一、这诏使必定是假冒;

二、他假扮诏使必定与那小儿有关。

至于此人身份,杜周却无法猜出。直到刚才,说到诏使,从那小儿眼神中,杜周才又另断定三点:

一、那假冒诏使是硃安世;

二、小儿昨夜逃走后,又他主动回来,定是硃安世的主意;

三、硃安世让他回来,定是因为无法逃出城,因此要趁自己带小儿回京途中,设计劫夺。

见减宣问,杜周不愿多言,只答说:“猜测。”

减宣一半疑一半愧,不好细问,便道:“大人高明,在下这就去部署人手,沿途暗中防护。叫他自投罗网。即便那盗马贼不来,也须防备那起刺客。”

杜周点头道:“多谢。还有一事。”

“请说。”

杜周在减宣耳边低语几句,减宣听后点头,随即叫来亲信书吏,低声吩咐了一番,那书吏受命去办。

部署已定,杜周上车,叫长史带着小儿,坐一辆箱车,跟在自己轺车之后,随即命令启程。

五十名轻骑护着车驾驶出东门,向长安行进。行了十几里路,见前面一辆宫中轺传车翻倒在路边,左边车轮断裂掉在地上,御夫昏倒在车旁,昨夜那个黄门诏使满身尘土,哭丧着脸站在路上。

杜周看到,命令停车,那黄门诏使一瘸一拐走过来,正要开口说话,杜周吩咐一声:“拿下!”

五十名护卫立即拔刀抽剑,驱马围过来,两边林中也突然跳出数百兵卒,贼曹掾史成信执剑当先。

黄门诏使大惊,但随即打了一声响亮唿哨,向旁边林中大叫道:“兄弟们,一起上!”

护卫们闻言,都扭头向林中看,杜周忙喊道:“快拿下他!”

话才出口,黄门诏使已抽出佩刀,两步飞跨过来。杜周车前有四名先导骑卫,黄门诏使唰唰挥刀,向前面两匹马腿上各砍一刀,两匹马受伤惊跳,马上两个骑卫不防备,都摔下马来。黄门诏使行步如飞,又挥两刀,后面两匹马也相继中刀惊跳。众人大惊,尚未看清,黄门诏使已经飞身来到杜周车前,一刀砍倒御夫,跳到车上,一把抓住杜周,等杜周明白过来,黄门诏使一只脚踩住自己肩头,刀已逼在颈项上。

黄门诏使大叫:“交出那孩子!”

众骑卫和兵卒全都惊呆,手执刀剑,围在四周,不敢乱动。

路边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后一声马嘶,汗血马扬鬃奋踢,飞奔出来。

黄门诏使又叫:“快将那孩子给我!”

杜周嘶声叫道:“给他!”

后面那辆厢车前帘掀开,长史满脸惊慌,哆嗦着从车里探出身来,随后拉出小儿,小儿被反捆着,满脸满身是血。黄门诏使见状大怒,一拳重重打在杜周脸上。杜周从出生起,从未遭过这等重击,颧骨剧痛无比,嘴角连连抽搐,但他只闷哼了一声。

黄门诏使随即拽着杜周,拖下车,朝长史大叫:“解开绳索!让孩子过来!”

长史忙把小儿抱下车,解开绳索,送到黄门诏使面前,黄门诏使朝路旁卫卒叫道:“让开!”

卫卒们看看杜周,又看看成信,成信也茫然失措,杜周这时却已恢复冷静,沉声道:“放他走。”

卫卒让开一条路,黄门诏使挟着杜周,叫小儿跟着自己,慢慢退到人围外,来到汗血马边,叫道:“让他们扔了兵器,退到路那边。”

杜周向成信点头,成信只得抛了剑,其他卫卒们也纷纷扔掉刀剑,一起向后退。

杜周腿上一痛,被黄门诏使猛踢一脚,重重跌到地上,黄门诏使抱了小儿,飞身上马,吆喝一声,飞奔入林,蹄声如滚豆,急密远去,消失于林深处。

成信喝令一声,卫卒们忙奔过来拣起兵器,纷纷上马,冲进林中去追捕。

长史和左右手下也忙赶过来扶杜周,杜周心中羞愤至极,但尽力沉着脸,摆摆手,自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叫了信使过来,吩咐道:“回报减宣,依计行事。”

信使领命,骑了马向扶风奔去。

这时,兵卒在土坡后发现黄门诏使,扶着出来,杜周命人搀上后面厢车中。

随即,也不要人扶,自己上了车,命启程返京。

第九章 夹击之策

硃安世救了驩儿,骑着汗血马没命狂奔。

见驩儿满身是血,他心中焦急,却顾不得查看。

快要奔出林子,前面依稀有条小路,硃安世吆喝一声,汗血马一声长嘶,更加快了速度。正在奔行,前面忽然现出几骑,排成一个弧形,立在林子边,一共八骑,一色西域苍黑骏马,马上人全都苍青绣衣,面罩青纱,手执长柄利斧,衣襟上都绣着一只苍鹰。

昨夜那些蒙面客?

硃安世见势不对,忙拨转马头,向左边要走,那八骑立时驱马,仍做弧形,围赶过来。八匹马虽不及汗血马神骏,却也都是西域良驹,轻易无法甩开。

左奔不几时,前面又现四骑,同样黑马绣衣、青纱遮面、手执长斧。那四骑迎面奔来,斧刃寒光闪闪。硃安世忙又左转急奔,后面十二骑会合一处,列成一个大弧,围追不舍。驩儿吓得哭起来。硃安世忙安慰道:“驩儿莫怕!有硃叔叔在!”

他双腿夹紧马肚,解开腰带,把驩儿拴紧在自己身上,而后掣出长刀,继续左转,向林子另一边奔去,那十二骑随即也调转马头,依然紧逼不舍。奔行不久,前面又现出四骑,迎面堵上来,仍是同样装束。硃安世忙回头看,后面十二骑已围过来,与前面四骑渐渐合成大半圆,不断挨近,围拢缩逼。

驩儿哭得更加厉害,吓得声音都变了。硃安世却已经顾不得这些。眼下,只有来路上才有空缺,而官军很快就会追到,别无他法,只有朝着苍衣黑骑硬冲过去。

十二骑与另四骑之间空档较大,硃安世便打马急向那个方向冲去,等到那里时,左右两骑已经逼近,左边一骑更近,挥动长斧就向驩儿砍来,硃安世忙挥刀挡开,那人斧柄一转,向汗血马后身砍去,硃安世急扯缰绳,汗血马猛一侧身,险险避开那斧。这时,右边一骑也奔到近前,斜挥长斧,又向驩儿砍来,驩儿一声尖叫,硃安世忙举刀挡住,斧力沉猛,几乎震落长刀。硃安世一惊,随即翻腕,向那人反击一刀,削向他的脖颈,那人急忙侧身躲闪。硃安世转身又反手一刀,刺向左边那人胸前,那人正双手高举着利斧,要砍下来,见刀尖直刺过来,慌忙倒仰身子躲开。

硃安世这两剑刀不实击,只想逼退两人,见破出空档,急忙拍马前冲,然而刚才稍一耽搁,另外两骑已经疾奔过来,拦在前面。硃安世不等他们举斧,先带马直冲向左边,一刀疾砍,左边那人猝不及防,慌忙躲开,硃安世又拨转马头,右奔两步,一刀挥向右边那匹马,右边那人异常凶悍,并不管马,挥斧向驩儿砍去,驩儿又惊叫起来,硃安世不等他斧头过来,急忙翻腕,刀向那人臂膀砍去,那人左臂一痛,已被割到,才慌忙避开。硃安世打马便走,其他十二骑却已先后赶来,各个挥斧逼近。

硃安世见硬冲难过,一旦十六骑围合成圈,就更难脱身,便急转马头,回身返奔。刚才四骑拦在面前,硃安世无暇细想,直冲向最左边,向那人连攻三刀,那人刚才臂上受伤,心有余悸,左遮右挡,连退两步,硃安世乘机冲破包围,向来时方向回奔。那十六骑也随即拨转马头,紧追过来。

杜周车驾从西边直城门入城,长安熙攘如常,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杜周脸上被硃安世拳击处,犹青肿一片,尚在痛。他不能用手掩住,这车又无遮挡,虽然路人看不到,门值及迎面行来轺车上的人,却都能看到,眼中都露出同样的惊异。这等耻辱,即便当年做小吏时都未曾受过,杜周却只能装作不知。

多年历练,他心绪越烦乱,面上便越阴沉。他深知除非有意为之,绝不能示人以短。何况倘若追不回汗血马,性命都危在旦夕,这点点耻辱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回家,先到府寺,也不叫医,只擦拭干净,便命属下都来议事。

这些下属看到杜周脸上之伤,都不敢问,一起装作不见。

左丞刘敢率先回禀了三件事:

“其一,京中谪戍罪人逃亡生乱一事。已前去查明,戍伍出了长安,北上途中,延广家中儿孙数人一起死亡,是在夜里被人割断喉咙,不知何人所为。延广家人因此与押送护卫起争执,护卫鞭打了几人,延广母亲被鞭,倒地猝死,延广家人更加愤怒,夺了护卫的刀,砍伤了几名护卫。卑职接到大人旨令,便同京辅都尉赶去办理,卑职因看诏书上明示要严办,因此依照大人旧例,下令处斩了延广家主仆中所有八岁以上男子,共计三十二口。其他谪戍之家均不敢再生事,戍伍继续启程,此事已经平定。”

杜周听后,只微微一点头。这桩事他并未放在心上,刘敢经他着意教导几年,处置这等事不过是随手应景而已。

刘敢继续禀告:“其二,扶风所捉那老儿。卑职接到长史传信,即命人查看簿记。二十一年前,淮南王叛乱平定后,除被斩万人,波及之族尽被发配西北边地,其中有三百人被遣往湟水屯戍。戍卒兵器正是从淮南王武库中收缴得来。由此可确知,那老儿正是当年湟水戍卒之一。卑职已传信湟水,查明此人身份,半月之内必有回音。”

有下落就好办,杜周说了声:“好。”

刘敢又禀告第三件事:“其后卑职又收到大人传信,立即去西市横门大街捉拿‘春醴坊’卖酒的樊仲子,那人似已得信,先已逃亡,只捉得酒坊中仆役六人,搜出若干金宝禁物。再三拷问,这些人确曾见硃安世与樊仲子有过往,硃安世盗马一事,他们并不知晓。至于樊仲子下落,他们也并不清楚。不过,卑职已探得这樊仲子与茂陵郭公仲有瓜葛,郭公仲曾为盗贼,数次被捕,均以钱财抵罪,卑职已遣人前往缉捕。”

杜周听到“硃安世”,一股怨毒从心底腾起,嘴角不禁微微抽搐,扯痛脸上之伤,但只是低低“哼”了一声,随即从怀中取出昨夜扶风刺客衣襟上削落的那片断锦:“再去查明这个。”

天微微亮,司马迁就和妻子送两个儿子出城。

直送了三十里,才停下来,到路边驿亭休息。司马迁看着一对儿子,心里是虽然凄楚难舍,还能忍着泪。柳夫人却从几天前就开始偷偷流泪,今天一路行来,泪未曾干过,下了车,才拭了泪,这时抓住两个儿子的手,眼泪又止不住滚下来。

大儿十八,小儿十六,年纪虽不大,却都禀了父亲刚梗之气,忍着泪,拥着母亲笑语安慰。

司马迁将家里财产全部变卖,换成五十金,两儿一人一半,各分派了一个老成家人看护。把自己的复姓“司马”拆开,给两儿各赐一姓:“司”字加一竖,改作“同”,给大儿,“马”字加两点变作“冯”,给小儿'此据“同”、“冯”二姓起源的民间传说。'。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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