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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塔系列之二:三张牌-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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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兴奋剂?”她问。
“在你那年头还没发明出来呢。是一些掺了可卡因的玩意儿,就像是把TNT炸药变成了原子弹。”
“你做过吗?”
“老天,没有。我那玩意儿是海洛因。我告诉过你。”
“你不像个瘾君子。”她说。
看模样埃蒂倒是相当英俊……如果,如果不在意他身上衣服上发出的秽臭。(他冲洗自己的身子,也洗衣服,可是没有肥皂,他没法正儿八经地洗澡和洗衣服。)罗兰走进他的生活时,他一直留着短发,(这样的形象通过海关容易些,噢,我的天,结果却成了天大的一个笑话,)现在那长度也还得体。他每天早晨都刮脸,用罗兰那把刀子,一开始下手还小心翼翼的,后来胆子大起来了。亨利去越南那会儿他还太嫩,根本用不着刮脸,直到亨利回来他也没几根胡子,他从来没留过胡子,但有时隔了三四天,他们的妈妈就唠叨着要他“收割一下脸茬子”。亨利有点洁癖,(在某些事情上他一丝不苟——淋浴后要擦脚粉;牙齿一天要刷三四次;喝过什么饮料后都要漱口;衣服要挂起来,)他把埃蒂也弄成这么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一早一晚都得把脸收拾干净。这些习惯已深深植根于他的生活中,就像亨利教过他的其他事情一样。当然,还包括用“针”来关照自己。
“是不是太干净了?”他问她,露齿而笑。
“太白了。”她吭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肃然地眺望远处的海。埃蒂也沉默了。如果是这样的回复,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对不起,”她说,“这话很不近人情,也很不公正,很不像我说的。”
“这又没关系的。”
“不是的,这就像是一个白种人对一个肤色较浅的人说‘天呐,我真没想到你是个黑人。’”
“你觉得你像是一个更有公正意识的人。”埃蒂说。
“我们所想到的自己,和我们实际上的自我,很少有共通之处,我应该想到的,但是没错——我是想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更有公正意识的人。所以,请接受我的道歉,埃蒂。”
“有一个前提。”
“什么?”她又露出可爱的笑容。那挺好,他喜欢自己能够让她微笑。
“要给人一个公正的机会。这就是前提。”
“什么公正的机会?”她觉得有点儿好笑。埃蒂没准是用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嚷嚷,也许感到自己有点底气了,但对她来说那是不一样的。对她来说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估计,也许对她来说任何事情都应该如此。
“这是三度投生。碰巧有这事儿。我是说……”埃蒂清了清喉咙。“我不擅长那种哲学把戏,或者说,你知道,蜕变,质变,或者不管你喜欢怎么叫吧——”
“你的意思是说形而上学吧?”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可我知道,你不能对你的感觉告诉你的一切都不相信,为什么,如果你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梦的话——”
“我没有说是梦——”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说到归齐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是假的真实?”
如果刚才她声音中还有一点屈尊的意味,这会儿已荡然无存。“哲学和形而上学可能不是你的专长,埃蒂,你在学校里肯定喜欢争辩。”
“我从来不争辩。那都是基佬、巫婆和胆小鬼们的事儿。好比什么象棋俱乐部。你说什么?我的专长?什么是专长?”
“就是你喜欢的什么事。你说什么?基佬?什么是基佬?”
他看了她一眼,耸耸肩。“男同志。搞同性恋的家伙。别介意。我们可能整天交换的都是俚语。那没法把我们扯到一块儿去。我想说的是,如果一切都是梦的话,那也可能是我的梦,不是你的。你可能是我梦里想像出来的一个人。”
她声音发颤地微笑着。“你……又没人拿石头砸过你。”
“也没人砸过你。”
这下,她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我记不起是什么人了。”她尖刻地纠正道。
“我也是!”他说,“你告诉过我,在牛津镇时他们非常粗暴无礼。那么,那些海关的家伙在没找到他们搜寻的毒品时也不见得多么欢喜快活啊。他们里边有个家伙用枪托砸我脑袋。我这会儿也许正躺在贝拉维尤医院的病房里,他们在写报告说明他们审讯我的时候我变得狂躁起来,结果被他们制服的经过。而我在他们写报告的当儿梦见了你和罗兰。”
“那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因为你是这样一个聪明的交游广泛的没有腿的黑人女士,而我只是一个从城市下只角出来的瘾君子?”他说这话时咧开嘴巴笑着,意思是这不过是一个友好的玩笑,而她却突然对他变了脸色。
“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黑人!”
他叹了口气。“好吧,但这也会习惯的。”
“你真应该到辩论俱乐部去。”
“操蛋。”他说,她的眼神的变化使他再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异其实比两人肤色的区别还要大;双方是在各自隔绝的岛屿上与对方交谈。隔开他们的是时间。没关系。这些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我不是要和你争辩,我是想叫你醒醒,面对现实,实实在在把你唤醒,这就够了。”
“至少,我或许不妨暂且根据你的三度投生的说法来采取行动,既然这……这境况……还是这样,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完全不同的。这种根本性的差别真是太大了,而你都没发现。”
“那你说给我听听呀。”
“在你的意识中没有什么不连贯的地方。可在我这儿这种不连贯可太明显了。”
“我不明白。”
“我是说你可以把你那个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都贯穿起来,”奥黛塔说。“你的事情一桩连着一桩:飞机上,被人进入……那个……被他——”
她带着明显的厌恶朝山脚下那片地方点点头。
“存放毒品,警员把你扣下了,所有的情节顺下来是一个完整的惊险故事,没有丢失的环节。
“至于我自己,我从牛津镇回来,碰上安德鲁,我的司机,他载我回公寓。我洗了澡想睡觉——我脑袋痛得厉害,我每次头痛时只有睡觉才是惟一的良方。但这时已经快到半夜了,我想要不还是先看看电视新闻吧。我们有些人被释放了,可是我们离开时还有不少人仍被押在牢里。我想知道他们的案子是不是也解决了。
“我擦干身子穿上浴袍,走进卧室,打开电视。新闻主持人开始报道赫鲁晓夫的一个讲话,还有美国向越南派遣顾问的事儿。他说,‘我们有现场拍摄的画面来自——’接着他就消失了,我便随着车轮滚到了这个海滩上。你说你看见我正在某处神奇的门道那边,而那门道现在不见了,你说我那会儿在梅西公司,正在偷窃。所有这些都太反常太荒谬了,但即便一切都是真的,我也该找些更高级的东西呀,那也比偷假珠宝好。我是不戴珠宝的。”
“你最好瞧瞧你自己的手,奥黛塔。”埃蒂平静地说。
她摆弄了好长时间,从左手小指(上面有枚戒指,大而俗气,那是假冒的饰件)打量到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老大的蛋白石戒指(更是大而俗气得要命,倒还是真家伙)。
“这样的事儿一桩都没发生过。”她坚定地重复道。
“你好像一部破碎的纪录!”他一开始对她的态度真有点恼火了。“每一次人家在你那个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小故事里捅开一个窟窿,你就只会退缩到‘这样的事儿一桩都没发生过’这种鬼话上边。你最好把它理理清楚,黛塔。”
“别叫我这个!我讨厌死了!”她猛地发作起来,浑身颤抖着,埃蒂只好缩回去了。
“对不起,上帝啊!我不知道。”
“我明明是在晚上,一下子却进入了白天,明明是没穿正式衣服,现在却穿戴整齐,从我的卧室跑到了这个荒凉的海滩。而真实的情况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红脖梗家伙用棍子朝我头上砸了一下,事情就是这样!”
“但你的记忆并没停留在牛津镇。”他温和地说。
“什——什么?”她的声音又开始不稳定了。也许是看见了什么她不想看见的东西,就像那些戒指。
“如果你是在牛津镇被打晕了,为什么你的记忆并没有停留在那儿呢?”
“这种事情并不总是很有逻辑性的。”她又去抚拭太阳穴。“尤其是这会儿,如果在你看来都是一样的,埃蒂,我就得赶快结束这场谈话了。我的头痛又发作了。痛得厉害。”
“我想有没有逻辑性完全取决于你是不是愿意相信它。我看见你在梅西公司,奥黛塔。我看见你在那儿偷东西。你说你不会做这样的事还说得像回事似的,你也告诉我你根本不戴珠宝首饰。你这么跟我说的时候,好几次低下头去看手上的戒指。那些戒指明摆着嘛,你却视而不见似的,像是直到我叫你去看你才看见似的。”
“我不想谈这个!”她叫喊起来,“我头部受过伤!”
“好啊。可是你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把时间给遗忘的,不是在牛津镇。”
“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她木讷地说。
埃蒂看见枪侠携着满满两袋水艰难地回来了,一袋系在腰间,另一袋搭在肩上。他看上去已是疲惫不堪。
“我真希望能帮你一下,”埃蒂说,“但要帮你的话,我想我最好还是实话实说。”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但她还是垂着脑袋,指尖不停地按摩着太阳穴。
埃蒂去迎罗兰了。
8
“坐下,”埃蒂拿过袋子。“你看上去是累趴了。”
“是的。我又发病了。”
埃蒂看着枪侠潮红的脸颊和前额,以及他皲裂的嘴唇,点点头。“我本来还希望别出这事,但我一点也不奇怪,伙计。你没想到这是有一个周期的。巴拉扎没存下足够的凯福莱克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没把青霉素给用足了,你就不能把感染给彻底制住。你只是把它给压下去了。几天以后,它还会重新冒头。我们需要更多的药,好在这儿至少还有道门可以过去。同时你得放松些,休息休息。”但埃蒂不快地想到奥黛塔失去的腿,还有每天寻找水源的路将越来越长。他不知道罗兰是不是挑了个最糟糕的时间旧病复发。他估计有这可能;只是还不知情况会怎么样。
“我得告诉你关于奥黛塔的一些事情。”
“这是她的名字?”
“嗯。”
“很可爱。”枪侠说。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但她对这儿的感受却不可爱。她觉得她不在这儿。”
“我知道。而且她也非常不喜欢我,对吗?”
是的,埃蒂想,但也挡不住她认为你是幻想中的一颗鼻屎。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理由几乎是一样的,”枪侠说,“她不是那个我进入她脑袋里的女人,不是你看见的那个,完全不是。”
埃蒂呆住了,然后突然点点头,变得兴奋起来。那个镜子里模糊的影子……那张狂吼乱叫的脸……这个人是对的。耶稣基督啊,当然他是对的!这根本不是奥黛塔。
接着他想起了那双手,从披巾里漫不经意地伸出来,然后又似乎漫不经心地把那些假珠宝搂进她那个大皮夹里——看上去几乎就是这样,好像她等着被抓似的。
戒指就在那儿。
同样的戒指。
但这并不意味着应该是同一双手啊,他漫无边际地想开去,可是只持续了一秒钟。他仔细看过她的手。是同样的手:手指纤长而优雅。
“不,”枪侠继续说,“她不是的。”他的蓝眼睛仔细地端量着埃蒂。
“她的手——”
“听着,”枪侠说,“仔细听好了。我们的生命可能就取决于这件事了——我的生命,因为我又病了,你的生命,因为你已经爱上了她。”
埃蒂无语。
“两个女人同在她一个身躯里。在我进入她脑子里时她是一个女人,而当我把她带回到这儿时她又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这会儿埃蒂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一些奇怪的事儿,或者是我不理解,或者是我理解了却又飘开去了。似乎是很重要的事儿。”
罗兰的眼光越过埃蒂,朝海滩边的轮椅看过去,那轮椅孤零零地从一个乌有之乡过来,停在短暂的旅程尽头。他把目光收回到埃蒂身上。
“我几乎一点也不明白,或者是不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你自己得留点神。你明白吗?”
“是的。”埃蒂感到自己的肺部似乎没什么气了。他明白——或者,至少是对枪侠说的事儿有一种看电影似的表面的直截了当的理解——但是他的肺部似乎没有气来支撑他解释这些,也不可能有。他感到似乎罗兰把他所有的气都给放跑了。
“好,因为在门另一边的这个女人,这个我进入过她脑子的女人,就像晚上爬出来的那些大螯虾一样危险。”
第四章 黛塔在另一边
1
你自己得留点神,枪侠是这样说的。埃蒂嘴上表示他说得没错,但枪侠知道埃蒂其实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埃蒂的整个深层意识中——不管那儿是不是还有点知觉,并没有领悟他这话里的要旨。
枪侠看到了这一点。
他这样叮嘱对埃蒂有好处。
2
半夜里,黛塔·沃克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这双富于智慧的眸子警觉而清醒。
她记得每一件事:她怎样与他们搏斗,他们怎样把她捆到轮椅上,他们怎样讥笑她,叫她黑母狗,黑母狗。
她记得怪物钻出水面,还记得那两人之中的一个——年纪大的那个——杀死了一个怪物。年轻的那个升起一堆火在那儿烧烤,随后便递给她一块串在细棍上还冒着烟的怪物肉,他咧嘴而笑。她记得自己唾他的脸,记得他咧着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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