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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记-第2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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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有十数人跟着起闹。
队前那人转头怒骂道:谁再说这等浑话,老子与他拼命!别个不说,咱们兄弟几个的性命都是大人救的。真到生死关头,帮里有几个头面人物在?刘七,你们六爷呢?
身边几人大声附和,后列渐次无声。
那人扯下身上绣有风火号记的短衣,往地上一扔,冲耿照抱拳长揖小人牛金川,一介泼皮,混在赤栋堂里转些米粮,喂饱一家老小。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一丁点做人的道理,这儿我是不待啦,大人教小人往哪儿去,小人便往哪去,决计没句多的。
诸人面面相觑,一阵裂帛声此起彼落,十个里倒有六七人扯下腰牌,露出老子豁出去了的表情。
耿照拍拍牛金川的肩头,笑道:我让你好好活着。你一家老小还指望你。
灵机一动,对弦子道:你带他们去密道,打开铁门让他们逃生。
弦子从不拒绝。但她并不愚笨,知他留下是为了挡妖刀,清冷的小脸露出倔强之色。
我跟你一道。
不行!
耿照见她皱眉的模样,不觉放软了口气,微笑道:我答应你的事,是不是都有做到?
弦子本想点头,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摇头道:这次不一样。留下来会死。
耿照差点笑出来。不错嘛,你真是越来越机灵了。他凑近她耳畔:弦子,我当你是好朋友,不哄你也不诓骗你。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决计不会死在这里。再吵下去谁也走不了,别浪费时间,你快开门去,回头来帮我。
弦子抬望他一眼,当机立断。好!
转身奔离。
耿照朗声道:各位!八太保院中有条密道,直通下边码头,请诸位随那位弦子姑娘前去。万一铁锁打不开,须合众人之力破坏铁门。通道一开。请让女子先行。牛大哥,诸事拜托你啦!
牛金川躬身答应,率领众人离去。
破门声越来越近,偌大院里只剩下两个人。染红霞擎出金剑,将碍事的剑鞘置于一旁,与耿照肩靠肩,摆出接敌的架势。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很亲近的人?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意外:生死交关,还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做甚?
但即使会死在这里,染红霜突然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
(就算要死,也想知道那姑娘是不是他的……
是好朋友。
耿照全然不懂她的女儿心事,靠着伊人温暖的娇躯。顿觉心安,彷佛又回到湖边抗敌、黑夜奔车的当儿,像那样依赖着彼此,开口时心中毫无杂质,连语声都带着温暖的笑意:她是很有趣的人。等过了这一关,我再介绍给你认识。说不定能做好朋友?
染红霞微微一怔,忍不住笑起来。一言为定!
江水流去,沙船缓缓靠岸。结实的船体只靠一名佝偻瘦小的老舵工便能操作,他熟练地降帆操舵,收缆下锚,让船泊在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小水荡里“由风火连环坞顺流而下,到这里用不着一刻,近到连雷老四都没想到要派个眼线四处走走,以防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生事。
如果是他就会。
说是水荡,其实是水道支流里的一道浅湾,要将沙船驶过需要相当技巧,在水道上讨生活很辛苦,等闲不会有人干这种事。要是他们不小心驶进了这片泊湾,会发现杂草丛中有个小小码头,码头边甚至有一幞结賨的小渔屋,收拾得十分洁净,绝非是寻常舟子所为。
老舵工坐在船弦边抖脚,一面抽着旱烟袋,嘶嘠的嗓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这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在越浦四面的码头都能见到这般面孔,却不会刻意上前攀谈。雷亭晚非常喜欢这个角色。
唉乃一声!一叶扁舟撑出草丛,舟上之人放落长篙,轻轻跃上玛头。小舟顺着一撑的余力破水徐行,笃的一声撞上沙船,像针鱼般跳动几下,水面水中才都复归平静。
中年人五缕长须、青袍缓带,略显瘦削的俊脸带有风霜倦色,却自有股逼人的风采。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坐在闹市里测字算命、兜售字画,都无法令人忽视其存在,柳眉峻色、傲岸雄奇,透着总领一方的威仪气度。
老舵工不敢怠馒,一跃而下挺直背脊,整个人几乎高了一半儿,先前那种猥琐里俗的市井气息忽然消失不见,纵使容貌未变,却彷佛成了一名翩翩佳公子,只差没取出一柄墨荷折扇来。
弟子参见恩师。恩师抵达越浦地头多日,弟子有失远迎,请恩师恕罪。
亭晚,与为师客套什么?
中年文士手绺须须,微笑道:你的易容术更加螅骼病U庹帕澄宜圃诔侵屑钦嬗衅淙嗣矗�
秉恩师,弟子通记恩师教诲,时时将『工夫在诗外』放在心里,观察市井人物之形容,以圆精进技艺。
这名老舵工正是雷亭晚所扮。十五年来,他经常与中年文士约在此处相见,少则叁两月、多则半年一回,间隔从未拉得太久。但听二人对话,还以为这对师徒经年不见,要来上这么一大套的客气斯文。
但今夜中年文士似没有闲聊的兴致,唰地摇开折扇,直接切入正题。
雷万凛的下落,你可査出了什么眉目?
据说他躲在万梅庵,但我查遍了阿兰山附近,却找不到处今名或旧名『万梅庵』的寺院。老四近日常到莲觉寺走动,兴许与此有关。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不够。不是你做得不好,而是没有时间了。雷万凛是老狐狸,沉潜十年毫无动静,所图必定惊人。
雷亭晚皱眉:师尊,近日江湖中又现妖刀,闹出若干事端,会不会是雷万凛……
文士挥扇打断他。臆测无用,不过是盲人瞎马,虚掷光阴耳!雷老四呢?回风火连环坞了?
雷亭晚摇头。还没。雷奋开回来了,老四约莫躲着他,这几天都难见人。
将白日耿照等大闹血河荡一事说了。……那耿姓少年揭破『火元之精』的秘密,此后要寻回宝珠只怕更加不易。不过恩师尙请宽心,徒儿自当尽力。
文士笑意浅薄,眸光却异常精亮,宛若饥狼。此事为师也有不是。钟允之事,是我太过大意,一时失手,才教他逃出生天,不想祸延如斯,徒生后患。此事与雷万凛那老东西的下落同列首要,应速办理。你潜伏赤栋堂多年,多所用心,须知『为山九切,功亏一篑』,若不能妥善收网。渔人无获,仍是一场徒劳”若需为师援手处,我便在越浦左近。
弟子遵命。
是了,七宝香车有问题否?
恩师心血,弟子爱逾性命,不敢稍有所损。可恨那耿姓少年仗着一口宝刀,将几片水镜钢砍花了去,车轴处亦略有毁损……唤,总之是弟子不好。
行了,我登船瞧瞧。
两人跃上甲板,中年文士负手持扇,正要钻进舱底,忽然鼻翼颤动:不对!风里……风里似有焦炭的气味。奇也怪哉!
攀上跪杆远眺,一指远处:是风火连环坞!赤练堂起火了!
师徒俩脑海里同时掠过火元之精四字,雷亭晚却装作不知,只听文士匆匆指示:你速回赤炼堂总坛丨大乱之中最难伪装,所有可能关于雷万凛下落的线索,通通不能放过丨七宝香车的修整作坊烧毁便罢,若有暴露机密之虞,须得一一『清理』干净!
那恩师您……
文士淡淡一笑。
趁此良机,为师去会一个人。此事若成,说不定能逼出那头老狐里。
语声未落,青色袍影已消失在杂草丛深处。
第八四折苍天欲赐衡门倖(xing)子
雷奋开几乎足不沾地,扶摇般掠过层叠檐瓦,穿越林道,眼前一开,来到一处突出岩角。仿佛飞悬于半空的凸岩下;炼狱似的火光冲天而起,炙得江上空气沸滚,连岩尖的横江铁锁都像被烤透了似的,通体红得怕人。这条鐡炼是他当年叫人钉上的。
风火连环坞依山而建,一旦登上对岸的月牙突出部,总坛的动静俱收眼底,向来设有重兵把守,为方便巡视,他特命铁匠打了条十丈来长的粗大铁链,在两峰最狭处下锚固定,当着众人之面,踏索凌空飞渡,尽显天行万乘的威风,大有立威震慑的效果。
一口气踏过十丈悬索固然不易,却非什么绝无仅有的修为,难就难在江上风大,诡谲难测,半空之中如有涡流,一不小心即被卷落江去,从这种高度坠下水面,跟摔在坚石上没两样,入水前骨骼脏腑俱已糜烂,绝无生机。
其时一舵主石某亦擅轻功,欲抢雷奋开锋头,自告奋勇一试。以他赤脚连踏刀梯卅六级、足底丝毫无损的能耐,走出不足三丈就告落水,摔了个尸骨无存,从此再无人敢轻试大太保的杀威索,纷纷敬而远之。
夜风无定,下复有熊熊大火,半空中冷热相激,岂止漩流而已?说是暗潮汹涌亦不为过。况且,雷奋开也不复当年少壮,拼着一头血热就能豁出性命不要,与人争赌一口气。
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总坛付之一炬。
雷门鹤主政的这几年,赤炼堂总坛的钱粮物业、生意重心,早已悄悄移至越浦周围的五大分舵,管理江面漕运的五大转运使不是换成了雷老四的心腹,就是看出帮内的顺帆风,与老四结盟输诚。他与雷门鹤早不是什么分庭抗礼了,扣除他手里的两张王牌——指纵鹰以及总瓢把子的下落——谁都知道今日赤炼堂内,究竟是何人当家作主。
风火连环坞里剩的,俱是几位太保的私兵,平日骄横惯了,指挥不易,遇事难有大用。烧去已无价值的老朽庄园,谅必是雷老四账本上的一条支损而已:烧成一片白地,没准还能生出其他用途,未必不合算……
一想到这里,雷奋开心头无名火起,原本的一丝犹豫随风化去,提气踏上铁索,沉重的铁链在风中微微一晃,人已双臂平伸袍袖振起,泼喇——
乘风掠去!
铁链并非是全然拉紧的,而是如索桥般留有上下摆荡的微妙余裕,若是绷如一根硬梆梆的石梁,反而无法藉力黏缠,风一刮来人便离索腾空,直似飞鸢下水,任轻功绝顶也渡不过。
初老的大太保血气不如当年,但内力、轻功修为之精深,却非昔曰可比。过去他可一息不换掠过十丈悬空索,全仗一个快字:如今是比不了快了,一提气周身松绵如絮,靴底就这么虚黏在铁链上,随着铁索上下晃摇,要走就走、要停就停,进退趋避如平地,转眼便走出五丈余。
对岸忽然亮起一片青白色的灯笼,灯笼上绘着表记,个个不同,有髑髅、蛇形、蜘蛛、鬼火等,朱砂被青焰一照,其色深浓如血。微带惨绿的白晕仿佛被一只只手掌抓握,辉芒被局限在离地一尺处,堪堪照亮身前地面,但站在灯笼后的人,却连上半身都看不清。
(不好!)眸光一扫,粗粗数了九具,代表对方少则九人,运气不好的话兴许更倍数于此。他的指纵鹰驻扎在十余里外,仅在对岸设下联络哨,用以传接火号。这不仅是大太保艺高人胆大,敢孤身走进政敌的努力范圔,也是避免双方擦抢走火,不小心爆发冲突。
况且,总坛纵使纪律废弛,在月牙突出部前后也有十来处岗亭、近百人守山,手持青白灯笼的家伙能一路走上凌天渡来,代表守山的弟子们俱都完蛋。
他迄今未收到示警,表示来敌本领高超、连指纵鹰的联络哨都难以传讯,更可能是突然其来的离垢妖刀,打乱了原先的部署。
风里的焦臭炙流提醒了他,雷奋开深吸一口气,加紧奔去,不管来人是说,遇着天行万乘,今夜都是有去无回!
九盏灯瓶中的八盏略微缩小,光晕黯淡,显是退进了林树间,只余一盏独亮。
(想单挑么?
雷奋开不禁冷笑,乘势一跃,凌空越过最后一丈铁索,单掌朝那人头顶拍落,大喝:犯我赤炼,唯死而已!
啪的一记脆响,两人双掌相接,白灯笼之主被轰得飘然而退,朗笑道:来的可是『天行万乘』雷奋开么?好厉害的鐡掌扫六合!
雷奋开心惊:好贼子!接我一掌,竟还能开口说话!
他这掌藉起落之势,以补身老气颓,硬出得五成掌力,不可谓之不巧。五成力的六合铁掌直可打得耿照倒飞出去,那人单掌硬接乘势飘退,开口仍是中气十足,丝毫没有气血翻涌的迹象,这分修为足以傲视赤炼堂举帮上下,便算上总瓢把子雷万凛,抗者不过四五人而已。
雷奋开负手昂立,面上金铁之气瞬闪,争取时间调息。那人手中喀啦一响,提把竹簧转动,灯笼背面似有机关,光晕斜出,映出一身漆黑的夜行短打,面上挂了张纸糊的鬼面,笑脸在夜里看来说不出的诡异。
大太保怎不问我等是谁,所为何来?
鬼面人嘻嘻笑道:还是大太保目如鹰隼,匆匆一照面,已知下头是我等搞的事?
雷奋开一凛:这帮人与妖刀是一路!
不动声色,嘴角微扬,冷笑道:问?有甚好问?待老子杀净你们这帮贼厮鸟,再留你一口气慢慢问来!急什么?
鬼面人哈哈大笑,一竖拇指:豪气!『天行万乘』,果然名不虚传!
灯笼一放,莲座稳稳立于地面,锵啷一声拔出腰刀,笑道:在当世七玄之主的面前口出此言,大太保纵然身死,也算七大派中第一人啦,此生不枉矣。
雷奋开突然明白了朱砂表记所代表的意义。这其中有的他已三十年未见,一时竟未认出。——是邪派七玄!七玄之主……难道……
而鬼面人便在此时出手。匹练般的刀光划开夜风,迳朝大太保颈间劈落!小人!
雷奋开脚下交错,正欲避开,眨眼间刀光抖散,已自他颊畔、肩窝、腰侧、腿边四处掠过,裂衣划皮,鲜血四溅!鬼面人咦的一声,啧啧赞道:大太保好俊身手!我这四刀瞄的俱是要害,怎么一到大太保身上,竞都差得老远?
刀锋及体的刹那,雷奋开使出六合铁掌中唯一的守势叠嶂终南,掌势层层叠叠,劲力如涟漪般圈圈反震,原本扎向双眼、咽喉、丹田以及下阴的闪电四刀接连偏开,仅划伤衣物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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