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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青天大老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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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于是决定不再跟他耗下去,夏桑落迅速起身,冷冷道:

“不热?那你继续坐着吧,我先告辞了。”

说完就趾高气扬掉头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本还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鼻子翘的老高,奈何气昏了头,天又黑,也没看路,一脑袋撞在树上。

顿时撞得眼冒金星,找不着北。夏桑落捂着前额惨叫起来,待眼前清楚一些,看到树身,二话不说就跳起来,狠狠往上面踢去。

不知道这树疼不疼,她脚指头是疼了个钻心。

这年头,连树也来欺负人。夏桑落怒目而视,恨不得扑上去咬几块树皮下来。让它也常常这切肤之痛。

眼里忽然有些灼热,她肩膀一垮,脸色由愤怒变的沮丧。切肤之痛也不管了,顺着树身坐下来发呆。

听到有人走近,夏桑落看到那白色袍角,就猜到是十一公子来了。她正赌着气,也装作没看到,犹自低着头发呆。十一公子笑了一下,蹲在她面前,一张鬼面阴森恐怖,他的眼里的笑意却很暖人。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哭。”

“谁说的?”夏桑落不服,昂起头哈哈一笑,示威地看着他,“听到了?我明明在笑。”

“听声音,好像真的在笑。”有些揶揄。

夏桑落低着头,又闷不吭声了。

他大大叹了口气,托着腮,蹲在她旁边,安安稳稳的,手里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金银花枝,不无遗憾道:

“早知道,我今天晚上来就该别了草。”

夏桑落抬起头,狐疑地盯着他。

“我刚到桐香县,没有参加过花草会,听说很热闹,所以也跟来凑凑兴,倒没想其他的……当然,也没想到会碰上姑娘,早知道会这样,就别了草过来了。”

夏桑落呆了半晌,眨巴着眼睛,讷讷道:

“旁边有很多草,你可以随便找一束来别上。”

十一公子听了她的话,忽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姑娘,怎么说呢,有时候泼得厉害,有时候白得可爱,聪明是聪明的,却也会犯傻,该害羞的时候,她反而这么直接,爽快得不像个女人。

夏桑落被他一笑,又有些恼火,赌气想走,刚一起身却又被他拉下来,两个人面对面,都戴着面具,看不清彼此,只除了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黑沉沉,像一潭水,远处的火苗映在里面,一闪一闪。

他看了一阵,缓缓伸出手,往夏桑落脸上来。夏桑落有些紧张,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结果大失所望,他并没有取她的面具,只是在她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手又收了回去。

夏桑落仍然处于无意识状态。自己的耳垂被他毫无预兆的轻轻一捻,麻酥酥的,有些发烫,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那一处。

这代表什么啊?肌肤接触,似乎代表很亲近了,但是再亲近,也不如实实在在的婚姻之约亲近啊!

心忽的一下沉了下来,她今天来花草会的目的可不是谈情说爱,而是要抓一个相公回去的。

心里一恼,什么都不管了,顺手就要揭下自己的面具,结果十一公子却拦住她,笑了笑,轻声道:

“不用了,我认识你,夏大姑娘。”

夏桑落一下子就呆住了。

呆了有半晌,忽然甩开他的手,急匆匆起身往回走。

她就知道,刚才踢人那一下,自己的糗事落到了所有人眼中,就连这个所谓的十一公子,也早就知道了自己是谁,然后来看她的笑话。最后一个机会也丢了,她迫不及待地要在自己再丢脸之前离开这里,这劳什子的花草会!

姑奶奶一辈子也不来了!

夏桑落一把摘下胸前的金银花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怒气冲冲地回家了。

回家后,众人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捉相公的事情又黄了,而且夏大姑娘大闹花草会的消息也已经在城里迅速传了开来,想不知道都不行。于是只能各自装傻,闭紧了嘴巴干自己的活。

夏桑落倒没怎么发作,一回去就扔了面具,又换了衣裳。晚上躺在榻上之后,气已经消得差不多。

只是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总会想起一些奇妙的片段,譬如一双眼睛,一句颇含深意的话。下意识捻捻自己的耳垂,没什么特别,再捻,还是,但那种麻酥酥的灼热的感觉又着实存在过。

夏桑落平生第一次迷惑了。晚上她甚至做了一个内容模糊而不可说的梦。

翌日早上,刚一出门,花雕正端着盆子往院子里泼水,看到夏桑落,手一抖,差点连盆子都扔出去。

“大姑娘,你脸怎么那么红?!”

夏桑落一下子就僵住了,掀着帘子不知道是出去还是回去。

花雕还在大呼小叫,怀疑自家姑娘病着了,夏桑落生怕别人被引过来,脸上又一热,挥挥手,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声道:

“天热,被子捂得严实,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完就帘子一扔,拖拉着鞋子又回去了,屋子里还闹出好大动静。

花雕端着盆子,傻傻站在外面,瞅瞅屋里的动静,又抬头看看天上淡而又淡的十月秋阳,满脸疑惑。

这时的花雕完全没有想到,她的大姑娘,终于经历了人生中特殊而重要的一次骚动。后人将之称为少女性意识的觉醒。

而当时,人们一般会说:这个姑娘,嗯,开始思春了。

之后几日的夏桑落,怪异到了极点。说话声气细了,走路姿势文雅了,动不动就盯着人的耳垂发呆,迷迷糊糊。别人一问,就着恼。也没心思卖酒,时不时伏在窗前案上,望着外面发呆。

晚上,她偶尔还是会怀有一丝小小的期望,也许自己第二天起床,就会有一个奇异的人上门,做一些奇异的不同于往日的事。说不上哪里不同,但还是这样朦胧地期盼着。

直到继花草会而来的桐香县斗酒大会的临近。

斗酒会对夏家酒肆的存亡何其关键,尤其是经历了前两次的惨败,这次若再被赵七尹踩在脚底下,那就离关门大吉不远了。夏桑落对酒肆的生意,比对自己的性命还重视。

于是很快忙碌了起来,而那个朦胧的微妙的期盼,终究没有实现,花草会上十一郎这个人,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对自己说的一些话,也渐渐从脑子里消失不见了。

她已经完全忘了他是谁。

***

斗酒会将临,最具希望夺魁的两方,夏家酒肆和澄霞斋,比往日更加誓不两立,连走在路上,相互之间都是挑衅的眼神。

夏桑落偶遇赵七尹,是在商会老爷家中。

这次,赵七尹一反常态,并没有被仆从前呼后拥,但气势依旧不凡,站在芸芸众生中,硬是比别人高了那么一截。看到夏桑落,他先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继而目光慢慢移动,从她头顶,一直看到脚底下。

还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她能据说很擅长踢人的脚。

夏桑落气得快吐血,强自忍着,将他此举视之为爱慕自己的表现,整整一个聚会,都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完全无视他。

聚会之后,她火烧眉毛般回到酒肆,进门就往柜台上狠狠一捶,怒道:

“惠泉,去把今年新酿的竹叶青给我搬一坛过来!”

惠泉乖乖搬了一小坛过来,夏桑落拔了塞子,扑鼻清香涌来,她不动声色,又斟在碗里,细细看酒液的成色,金黄澄碧,透彻见底,再轻轻一嗅,竹子的清气,十几种药材的香味,汾酒的醇厚,最后她小小地抿了一口。

品味半天,咽了下去。

惠泉睁大了一双眼睛,有些紧张。

夏桑落哈哈一笑,把塞子又塞回去,抱着酒坛子,昂然道:

“要是今年再输给姓赵的,我就不姓夏!”

惠泉也欢喜起来。

品了酒,恢复了信心,夏桑落得意洋洋,把她的宝贝竹叶青放了回去,又悄悄叫了花雕惠泉和菖蒲几个亲信,上了阁楼,将斗酒会上自己的安排细细讲了一遍,还遣了菖蒲去澄霞斋做探子,考察他们的新酒。

菖蒲愁眉苦脸,哀怨道:

“大姑娘,要是被赵公子抓到,我可就回不来啦。”

“怕什么,你是去喝酒,又不是去砸场子,姓赵的要是真对他的酒有信心,就该欢迎你去才对。”

菖蒲勉强答应了。惠泉脸色郁郁,还在为斗酒的事情担忧,花雕灵机一动,问:

“要是他们不给上斗酒用的酒,只给平时喝的,还是没用啊。”

“如果真这样,那就没办法了,而且我对我们夏家的竹叶青有信心,凭他拿出什么琼浆玉液来,也不一定比得过咱们。”

“咱们的竹叶青,真有这么好么?”花雕瞪圆了眼睛。

“那是,”夏桑落笑嘻嘻,“替你倒点,你尝尝?”

花雕有些犹豫,夏桑落则哈哈一笑,道:

“你这个傻丫头,喝一杯就能醉,还是不祸害你了。”

花雕松了一口气。惠泉仍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夏桑落一身轻松,还在想着自己刚才那一口竹叶青,入口绵甜,回味悠长,实在是难得的佳酿,喝了让人飘飘欲仙,简直是至高享受啊享受。

她眼神飘忽,忽而一笑,手托着腮,眼睛看着窗下的大街,另一手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扣着。

忽然停了下来,夏桑落目光一凝,探出身子往窗下看去。

午后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就在自己楼下的方向,走来穿杏白衣裳的男人,他步履轻松,慢慢悠悠,很闲的样子,一边走,打量着周围的店铺,比游山玩水还有兴致。

路遇王二婶子,他停下来,跟对方说话,王二婶子是千般讨好万般恭谨的模样,这男人微微一笑,脸侧了一下,角度刚好够夏桑落把他看个清楚。修眉,俊目,笑如春风,慰人心怀。

好像刚才喝了竹叶青之后那种晕陶陶的感觉又回来了。

夏桑落捧着胸口,喃喃道:

“仙人啊仙人……”

旁边菖蒲花雕并惠泉三人,齐刷刷转过头盯着夏桑落,目光诡异。半晌,花雕懵懂开口:

“大姑娘,你怎么……突然想开了?”

夏桑落犹未察觉,只手托着腮,远远看着那人,摇头晃脑道:

“此貌只得天上有,人见哪得几回见……”

“大姑娘,你不是一向很恼县太爷的么?”

“嗯,恼是恼,这个狗官……”夏桑落点着头,猛然反应过来,转过脸,跟见了鬼一样,手点着底下的人,颤个不停,“那个人是、是……”

“就是新来的县太爷,沈大老爷呀!”

三人齐刷刷回答。

夏桑落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

狗官啊狗官

三人七手八脚把夏桑落从桌子底下扶起来,夏桑落又气又急,推开众人,又扒到窗口看下去,只见狗官沈大老爷应付完了王二婶子,慢悠悠走到夏家酒肆门口,抬头看看牌匾,很感兴趣的样子。

眼睁睁看着他往里面迈了一步,夏桑落受刺激般,跳起来,手一伸,急道:

“给我!”

三人面面相觎,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傻了片刻,菖蒲想了想,把自己肩上搭着的跑堂用的汗巾给她,夏桑落眼睛还盯着下面,见递过来的是这东西,眉毛一竖,正要发作,花雕醒悟过来,惊道:

“大姑娘是要菜刀!”

另两人也慌起来,连道不可,花雕来拉,夏桑落不耐烦地推开她,急道:

“去把那坛竹叶青给我抱来!”

“啊?”

三人愣怔的同时,夏桑落已经提了裙子急急忙忙下楼去,声音还在楼上回荡:

“沈狗官是主持斗酒会的人,今天一定要把他给我拢圆了,不然罚你们三个都去澄霞斋!”

三人一惊,立马也跟着忙活起来。

沈大老爷进了夏家酒肆,左看右看,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敲桌面,有小二正伏在柜台后打瞌睡,惺忪着眼睛看到他,吓了一跳,连忙奔出来就要下跪:

“大老爷吉祥!”

“嗯,你也吉祥。”

沈大老爷随意答了一句,抬脚制止他下跪的姿势,然后东张西望一阵,找了桌子坐下,小二战战兢兢擦了几遍桌子,询问大老爷要喝什么。大老爷随随便便一坐,也不心疼自己杏白的衫子,漫不经心道:

“随便吧。”

随便,这是个什么酒?小二折回去,对着满眼的酒坛子发呆,有些犹疑不决。

夏桑落从阁楼上风风火火奔下来,到了门口,却停下脚步,透过帘缝看外面的狗官。

刚才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还很憧憬,现在则觉得他面目可憎到了极点,尤其是那天在大堂上,自己涕泪横流被判笞刑的时候,那个消遣的声音,夏桑落想起来就恨。

满含杀机的目光瞪了外面的人半晌,她整整面容,换上微笑,又抹平鬓边的散发,慢条斯理走出来,笑道:

“县太爷驾临,真让小女子惶恐。”

沈大老爷闻言回过头来,两人头次目光相撞,电光石火,外人只觉得火花迸射,紧张无比。夏桑落咬着牙暗自告诫绝对不能失态,沈大老爷则莞尔一笑,道:

“夏大姑娘么……我倒是比较习惯你叫我狗官。”

夏桑落一脚踩了裙子,差点仆倒在地。这人看似春风满面,说起话来却让人禁受不住。

她清清嗓子,假笑道:

“县太爷又在开小女子的玩笑——今天是出来体察民情?大人真是有心。”

“唔,闲来无事,到处转转。”

沈大老爷笑得更加和蔼,真是仙人之姿啊仙人之姿,旁边的小二看得眼睛都直了。夏桑落却被他笑得浑身发毛。心里惦记着大事,她也顾不得和他啰嗦,转身就进了柜台后,小心翼翼抱出自己的竹叶青,搁在桌上。

“县太爷尝尝这个吧,今年新酿的,方子和别家不一样,味道也不一样呢。”

夏桑落突然就变得热情起来,沈大老爷眉毛动了动,安之若素的样子,看她拍了酒坛子上的灰,又慢慢揭开塞子,异香扑鼻。夏桑落正要倒,又觉得不妥。

沈狗官是读书人,文绉绉的,应该用杯子吧。

于是往旁边看看找杯子,沈老大爷却能看透人心似的,递过来酒碗:

“就用这个吧。”

夏桑落接了,倒了半碗,双手捧着递上去,恭恭谨谨的。沈老爷却不接,只是笑看着她,揶揄地,戏谑地,似乎在暗示她的态度太过前后不一。夏桑落心里着恼,咬着牙没有发作,又往前送了一下。

大老爷这才老神在在地接了过来。

正要喝,见夏桑落两眼紧张地盯着自己,不由笑起来,道:

“大姑娘,你这样盯着我,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夏桑落一滞,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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