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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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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德草从来就没有担过这样重的担子,一担起来直压得腰都弯成了一张弓,走起路来两只脚甚至都有点儿失控了,东摇西摆的,实实像个醉汉,胡碰乱撞。他咬紧牙关,憋足劲儿,扎挣着好不容易总算把他今天所割来的这担草挑到了饲养室,怯生生地夹在交草人的中间,硬着头皮在那里排队等待饲养员给他们一个一个地挨着过秤,心里像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惶惑不安,既盼望饲养员早点来给他所割的这担草过秤,又说不清怎的害怕起饲养员来给他过秤了。不过,不论是他盼也罢,怕也罢,一个饲养员还是一秤接一秤地挨着给割草的人所割来的草过着秤,嘴里高声给另一个记分量的饲养员报着每一秤草的轻重数字,一步步地向他而来。
  过秤的饲养员在牛德草的不住怦怦心跳中来到了他的草担子跟前,弯下腰刚要给他的草过秤,看着他所割来的那草突然一愣神,手马上就又停住了。他抬起头,茫然地朝四下里望了望,问道:“这是谁割的草?”牛德草这时不得不低着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回答说:“我割的。”饲养员很不高兴地瞪着双眼,用手扒拉着牛德草的那草捆子,直扒拉得这草捆子里的土刷刷刷地往下掉,气忿不过地质问牛德草说:“你割的这叫‘草’吗?你把这样的草割来,牲口吃得成吃不成?里面夹杂着不少的蒿,咱且不说,你割草的时候分明连根刨,把土都裹在了里面,带回来了,得是想把牲口往死的吃呀?没见过你这娃,小小的年纪,思想怎么这样的坏呢?”这个饲养员气极了,他也不管牛德草这娃当时受得了受不了,连珠炮似的一个劲地数落着他,“你这么小的一点儿娃,没见过心眼怎么这么多?你说,这是谁教你的?”牛德草这会儿难堪极了,恨不得能有个地缝钻了进去,以躲避饲养员对他当众指责所招致来的丢人现眼。
  这时,从割草的人群中走出来了牛保国的儿子牛连学,他笑着向怒气冲冲的饲养员劝解说:“算了算了。你看你大大的人了,划得来划不来和这么小一点儿个娃娃生这气?他这么小一点年纪,能知道个什么?看把你气得黄脸白口的顶啥用嘛。”饲养员摊开两手无可奈何地说:“你看,不是我故意找茬儿欺负他。他割来的这草太得不像话了,牲口根本就没办法吃嘛。你叫我咋弄呢?”牛连学赔着笑脸说:“喂,你看事情这样办行不?德草娃小,不懂事,割点草嘛也不容易。他现在既然已经把这些东西给割回来了,你如果坚决不收嘛,心里也有点儿过意不去,你说是吗?”饲养员十分无奈,同意地点了点头,显出一副很为难情的样子,默不作声。牛连学继续说:“依我看,你现在还不如叫他把他割的这些东西弄到一边去,把草里所裹着的那些土抖落掉、弄干净后,再给他胡乱过个秤,把它收下,撂在头口槽里,头口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那些吃不成的,干脆把它就往牲口圈里一扔,让沤粪去不就完了呗。生产队这事嘛,是众人的事,又不是你一家一户的私事,你认那么真能咋?”这个饲养员一听牛连学这话,有好大一会儿工夫都没有言语,最后终于极不愿意地说了句:“那就叫他按你说的办去吧。不过,我可还得吃挂面不调盐—有盐(言)在先,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他十分严肃地指着牛德草的鼻子说,“下不为例!下一次你要是再敢出现这样类似的事情,我让你把草担到生产队长那里去,让他对你说该怎么办—把生产队的牲口,万一吃出个问题来,我可承担不起。”听饲养员的话,口气松动了点儿,牛德草如释重负,心想:“谢天谢地,这事总算有个了结了。”他真想对牛连学推心置腹地说一声:“哥,谢谢!你今儿可解了我的大围了。”只因为这是在众人当面,他才嘴唇动了动,没有这样说出口。
  牛德草此时再也顾不得自己又累又饥又渴,嗓子眼都像在冒烟一样难受了,急忙一声不吭地就照着牛连学所说的那办法去做了。(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碧霞持家(下)
  
  (接前章)只说刘碧霞在家把饭早都做好了,左等右等,就是怎么也等不见牛德草割草回来。她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也担心德草年龄小,在割草过程中一时会有个什么闪失,于是就催牛保民,要他去接一下牛德草。牛保民压根儿就不同意她让德草这么大一点儿个娃跟上大人去割草,心里很不滋润,这会儿见她这么说,就赌气地说:“我不去!没见过谁像你这人,碎碎的一个娃,一天把他当大人的使唤。他十八了还是二十了?一点儿也不心疼。”刘碧霞指使不动牛保民,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家立坐不下,团团转,最后实在按捺不住了,就不顾自己是个小脚女人,走起路来使不上劲儿,打算亲自去接儿子德草。可是在她一只脚刚迈过她家大门的门槛时,就远远看见牛德草扛着根扁担,从饲养室的方向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来。她没好气地劈头就嚷闹了起来:“你没看看天气都啥时候了,到饭时了也不知道往回走?把人家在家里还等得快要急死了呢!”牛德草撅着个嘴,极不高兴地说:“我早已经回来了,只是按你说的那样所割的那草,人家饲养员根本就不要么,还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刘碧霞听德草这么一说,不由得就吃了一惊,给着急了,连忙问:“那你把你割的那些草呢?”牛德草气呼呼地说:“还不是多亏了我连学哥,他给人家好话多说,人家勉强才……”
  刘碧霞没等牛德草把话说完就气得骂起大街来:“他娘那个**,挨球的一天跟大人有隔阂,在娃身上发泄啥哩?他把事情一下子认得那么真,我看还能把饲养员当一辈子?那差事又不是他先人给他留下的,他还能干到死去不成?走,赶紧往回走,咱还是先吃饭去。”别看刘碧霞这么厉害,其实她是个门背后的霸王,在没人处凶得不可一世,然而一旦到了公众场合,胆子就小得跟芥菜籽儿一样,爱招是惹非又极端怕事。在家里她处处非常任性,事事为所欲为,然而若是一出家门,就豹子钻到案底下—狗起来了,一准噤若寒蝉,往往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就这样也还不知道因嘴惹出了多少麻烦,有好些事情还不都是靠她男人牛保民从中给她斡旋,才得以息事宁人。
  不管刘碧霞过日子再怎样馋火,把给家里多挣点儿工分再怎样看作是全家的唯一宗旨,但是她让牛德草扛着扁担去割草还是有失斟酌—牛德草毕竟年龄太小,身体太嫩,吃不住这样重的强体力劳动。刘碧霞只顾眼前利益,瞅着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十分工)能分一毛九分钱(买得来一盒廉价的“宝成”牌香烟),把牛德草就八尺当作一丈用,一心让他跟上村里的那些青壮年小伙子去割蒿草,然而村里割蒿草去的那些青壮年人虽然出村时碍着大人的面情,让娃们跟在屁股后面,谁也都不说什么,但是一出城走远了,到了野外,就谁也都不愿意和牛德草这帮猴羔子娃厮跟,嫌他们跟着,自己干起活儿来碍手碍脚。牛德草在十分落寞的情况下,万般无奈,就只好和几个比他年龄稍微大一点儿的猴羔子娃厮混在一起。他们这些娃一到野地里,就像是一群没王的蜂,胡闯乱撞。
  一天午饭后,这群毛孩子厮跟着走出村子,一个个学着大人的样儿,扛着扁担绳索去割蒿、草。走到野外,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突然发现眼前不远的一条地埝上茉葩结得一片红。在他的一声大喊之下,这群毛孩子顿时一个个馋得直流口水,简直就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异常,全都忘记了他们到地里是干什么来了,哄的一下子就撂下了肩头所扛的那扁担,着魔了似的竞相朝着那条地埝跑去,摘吃起茉葩来。你看他们一个个吃得酣畅淋漓、忘乎所以的那股劲儿,眨眼间就把嘴巴吃得乌黑乌黑的—好过瘾呀。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从他们的身边溜了过去。
  这群猴羔子娃不知道吃了多长时间的茉葩以后,有一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猛一抬头,发现太阳居然已经离西边的山头都不远了,要是再不去找蒿草割上一点点儿,回去恐怕就要扛空扁担了。要是真的那样,到家后大人肯定是不会轻饶自己的,但是他又看看小伙伴们一个个把茉葩吃得那股欢实劲儿,情知道这会儿叫他们去找蒿草割,他们肯定不会丢下这些好吃的茉葩而听从他,于是就心生一计,突然忽地一下站起身子,向远处瞅了一眼,撒腿就向路上他们放扁担的那地方跑去,且边跑边惶恐万状地惊呼道:“哎哟,狼来了!那边有个狼正吃娃哩!”嘴馋贪吃茉葩的其他孩子一听有人惊呼“狼来了”,他们也不去分辨是真是假,一个个就都跟着慌里慌张地往地头儿的路上跑开了。这时他们的普遍心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心想:“跑吧,赶紧跟着跑吧。要是跑得慢了,万一被狼给吃了,那就再也见不上爸妈啦!”
  这群孩子中就数牛德草年龄小,体质弱。他紧跑慢跑,不管怎么使劲儿地跑,也还总是跑不过那些年龄大一点儿的孩子,远远落在了后边。等他跑到他们放扁担、镰刀的那地方时,跑在前头的那些孩子早都拿着自己的家什跑远了。并且他们在前面还边继续跑,边扭回头冲着牛德草不住地一个劲儿大声喊:“德草,你快跑快点儿啊,狼在你脊背后面紧跟着的,眼看就要撵上你,啃住你的脚后跟了!”牛德草因为自己跑不动,落在了后面,本来心里就着急得很着的,这会儿一听伙伴们再这么一喊,“狼眼看就要撵上自己,啃住脚后跟了”,心里就更加惊慌起来,吓得怦怦怦地一个劲儿地直跳。慌乱中他一只手捡起扁担,歪歪斜斜地胡乱往肩膀上一扛,又脚不停步地边往前跑,边用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去捡拾他那把放在地上的镰刀,与此同时还惊慌失措扭回头去往身子后面不住地看,看吃娃的那个狼到底是不是已经快追上自己了。
  他尽管没有看见身子后面有什么狼在追着来吃自己,但是慌乱中这一扭头,不提防身子一侧,脚却给踩住了他那一端挂在扁担上而另一端拖住了地的用来捆蒿草的绳索。这绳索一下子就绊住了他的另一只刚抬起来要往前跑的脚,一下子把他绊得就朝前栽倒了下去。你说倒霉不倒霉,他这一下栽下去,那膝盖儿不偏不斜,正跪在了他刚拾起来的镰刀上,顿时只觉着膝盖儿钻心地疼,一翻身就坐在了地上,低头朝膝盖看去,这才发现膝盖儿上的裤子被他从家里来时刚磨得锋芒利刃的镰刀割破了。他挽起裤腿再一看,膝关节下面被镰刀横着割了一道两三寸长的血口子,鲜血顺着腿淌淌地直往下流,瞬息间整个腿就都被血沾满了。牛德草一见这情景可吓坏了,禁不住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跑在前边的那些大一点儿的孩子,看见牛德草栽倒在那里后,突然凄厉地失声大哭起来,不知道他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扭回头就又都跑了回来,且边往回跑边着急地问牛德草怎么了。有一个先跑到牛德草跟前的孩子捧着牛德草的腿一看,吓得差点儿也哭了出来,惊叫着说:“哎哟妈呀,德草腿上这口子都见着骨头了!”牛德草一听这话更是吓破了胆,同时似乎觉着伤处也更加疼痛难忍了,腿直发抖,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们这些小伙伴们这会儿倒都心齐了,谁也不再说去割蒿草的事,大家七手八脚地摘来了一些桐树叶,帮着给牛德草把腿上的伤口想办法裹住,草草包扎起来,赶紧轮换着把牛德草就往回背,背到家里把他交给了他妈刘碧霞。
  这伙孩子背德草背得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其中有一个稍微大一点儿、较懂事的孩子临走还再三叮咛德草他妈刘碧霞说:“婶儿,德草那腿伤得确实不轻,你得赶紧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去,让医生给好好疗治疗治,千万不敢让伤口以后感染了。”牛德草他妈嘴里满口答应说:“唉,这我知道。我把家里收拾一下,马上就把他送到公社卫生院去。你们就先都回去吧。这回德草多亏了你们,谢谢了。”和德草一起割蒿草去的那一群小伙伴们这才散开各回各家去了。不过牛德草他妈并没有舍得把牛德草送往公社卫生院里去治疗他腿上的伤口,她心里顾虑的是一旦到那里了就得要花很多很多钱的。她心疼钱,舍不得这样去花,而是让牛德草坐在她家院子里房檐下的台阶上,背靠着厦房的檐墙,她自己轻轻地解开了那些娃们帮着牛德草裹在腿上的乱七八糟的包扎物—树叶儿、草蔓,仔细地察看牛德草腿上那伤,究竟能被镰刀割出多大一道口子来。
  牛德草膝盖下面被镰刀所割的那伤口是那样的长,那样的深,而且正是在走路吃力的干骨梁子上,虽然血这时已经不太往出流了,但是血淋淋的骨头仍然清晰地裸露在外。刘碧霞一看顿时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傻眼了,露出一副十分恐惧的神色说:“哎哟我的天哪,娃崽,我说,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不小心把腿给弄成这个样子了?你看我要是把这事告诉给你大,你大回来不把你打死才怪咧。”牛德草的心里本来就很害怕,现在再一听他妈刘碧霞说这话,就更是吓得不得了了,一个劲儿地大声哭喊着说:“你不敢告诉我大,你不敢告诉我大!我怕—”
  刘碧霞从灶房里端来了半碗晾凉的开水,在里边放了一些食盐,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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