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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花-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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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学会了做荞面饸饹。荞面筋性差,难以擀成面条,只能做饸饹吃。做饸饹叫压饸饹,得有饸饹床子。这村里人家的家具都不完备,平日需要时你借我家的,我借你家的,但饸饹床子家家都有。饸饹床子其实很简单,用榆木做成一个镲草的镲子一样的形状,只是没有镲刀,在上的那根木杠要长,安着一个木槌,在下的另一根木杠中刻一个圆坑,坑里透着几十个眼儿,荞面和成面团后,就烧锅水,等水滚开,把饸饹床子架在锅上,然后抓一块荞面面团握成坨形,放在那个圆坑里,抬起上面那木杠,木杠上的木槌正好顶住有面团的圆坑,使劲往下压,面团就从圆坑的窟窿眼儿吊出饸饹来,煮在锅里。压上边的长杠那得使劲,整个身子都要伏在上边,有时就跃身坐上去。饸饹可以凉调了吃,那必须配以辣子蒜泥醋和芥末,芥末最重要。也可以再炒了吃。也可以浇汤吃。家里有亲戚来了,一般都吃凉调饸饹,能当菜吃,更是主食。村里谁家过红白事,客多,那就吃汤饸饹,汤饸饹一碗就盛那么一筷子饸饹,只捞着饸饹吃,不喝汤,把汤再倒回锅里,重新盛饸饹,浇汤,一直吃十几碗二三十碗了,最后才把碗里的汤喝掉。村里人把这种饸饹叫“涎水饸饹”。我觉得不卫生,村里过事时我是不去吃的。而我在家做饸饹了,给黑亮和他爹他叔都用大碗,饸饹和汤一块吃喝,每人两大碗就吃喝饱了。
如今我学会了做土豆。土豆可以蒸,可以煮,可以切成片和块了炒或炖,可以切成丝热炒和凉调。切丝时讲究切得又薄又细。开头我切时,黑亮说我切的是板凳腿,后来我能切细了,又为了快,刀就伤了我几次指头。现在我一边和人说话一边切,甚至晚上不点灯摸黑切,切出来真的是一窝丝。如果热炒,切出的土豆片和土豆丝不过水,如果要凉调,切出来的土豆片和土豆丝就一定要过水,否则就粘成一疙瘩,既不好看也吃着不爽口。炒土豆片可以放酱油,凉调土豆丝却只放醋,还要白醋。过水的土豆片和土豆丝,水里就有淀粉,沉淀了,再摊成饼,炒这种饼,那就是粘粘,老人和孩子最爱吃。粘粘和肉片辣椒丝再一起炒,那是饭桌上的一道硬菜。把土豆片用绳子串起来,一条一条挂在墙上晾干,干土豆片和豆角南瓜一块焖炖,又是另一种味道。还有几种吃法:用土豆丝包荞面窝头,用土豆丝煎苞谷面饼,用土豆丝拌面粉炸丸子,用土豆丝包饺子。还有一种叫擦擦,就是把土豆丝用荞面,或豆面拌搅了上笼去蒸,蒸熟了浇上辣子蒜泥水吃。还有一种吃法叫糍粑。糍粑是把蒸熟的土豆放在石臼里用木槌捶打,打成糊状,还打,糊状成了胶状,拿出来浇上油泼的辣子,蒜泥水,醋和酱,滴两点芝麻油更香。糍粑在捶打时十分费劲,而且十斤土豆只砸出五斤糍粑,只有重要的客人来了才做这样的饭。最方便的就是蒸土豆和稀饭里煮土豆,不要切,就那么囫囵着。这种吃法几乎村里的人家一天至少有一顿,吃时嘴张得很大,眼睛也睁圆。但村子里有好多人眼睛都不大,使我想不通。
如今我学会了骑毛驴,毛驴背上不垫任何东西,骑上去也不牵缰绳,从硷畔上走下去村里的漫坡,经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甚至塄塄坎坎,我让毛驴往左它就往左,我让毛驴朝右它就朝右。如果双腿一夹,它跑得噔噔噔,我在毛驴背上还抱着兔子。如今我学会了采茵陈,它嫩的时候和臭蒿分不清,只能看叶背,叶背发白,掐下了有一种呛呛的气味。茵陈当然是一味药材,能清肝明目,去毒败火,但茵陈在长到三片四片叶时采回煮熟那是一道好菜。而它一老就不能吃了,只能割来晒干当柴禾。如今我学会了认地椒草。这种草的籽在煮肉时放进去,能除腥味。学会了编草鞋,虽然人人都穿布鞋胶鞋了,下雨天村里人还是要穿草鞋。学会了缝制腰带,村里年岁上了五十后都喜欢系腰带,黑亮爹是大热天光了膀子也系腰带,他说不系腰带,身子好像直不起,是两截。学会了用糜子做糕做酒。学会了用蒿子做笤帚,用黄麦菅根做洗锅的刷子。
如今我学会的东西很多很多了,圪梁村的村人会的东西我都会,没有啥事让他们再能骗我,哄我。黑亮说:你最最重要的是学会了做圪梁村的媳妇了。这话我又不爱听,每每在清晨我拿了笤帚扫硷畔,听到金锁又在东坡梁上哭坟,我就停下来,回窑换上了高跟鞋,然后再扫。
* *
黑亮的肚子已经大得站直了眼睛看不见脚尖,裤子也提不上,裆吊着,显得腰长腿短。他一天三顿一口都不少吃,晚上还要再吃些什么,吃完了就鼓腹而歌。我让他减减肥,但老老爷却在说男人要腰粗的,四十岁左右肚子还没起来,那一生就不会发达了。
黑亮要发达,他不满足经营那个杂货店,与村长闹过别扭后,同张耙子三朵商量了,还是同意和村长一块搞血葱生产基地,条件是村长可以当头,但起步钱三人平摊,日后赚了钱也三人平分。新的血葱生产基地经过反复选址,最后是定在村子坡梁后的野猫沟。但野猫沟的地也是一片一片分给了各家各户,要集中出四十亩地种血葱,就得把他们三家别的地拿出来和那十多家的地置换。那十多家听说是村长、张耙子、三朵和黑亮要种血葱,也想入过来,他们不愿意,人家就不置换,或者置换,要以野猫沟的一亩地置换别的地方的二亩地。矛盾一起来,这就靠村长去硬吃硬压,村长也趁机给黑亮和张耙子三朵提出:将来血葱赚钱了,他分四成,其余人分六成。黑亮和张耙子三朵咬咬牙,说行,就让村长去解决,而黑亮也给村长说地动时他家的窑裂了缝,想在现在的窑的左边二三百米处再箍几孔窑,要求村长批个条子,他到镇政府申请去。
吃饭的时候,黑亮把这事在饭桌上说了,黑亮爹说:才合作呀,就心怀鬼胎,那以后赚开钱了,村长他就吃独份了。黑亮说:只要真的赚钱了,说不定我们就先把他踢腾出去了,要不,我咋让他批庄基条子哩。黑亮爹说:你有钱箍新窑?黑亮说:先把条子拿到手么,卖血葱了就有钱的。黑亮爹看了黑亮一眼,低头把碗里饭吃完,起身又去厨房里盛饭,半天再没出来。黑亮就给我说:男人么,好男人一生最起码要干三件事,一是娶媳妇生孩子,二是给老人送终,三就是箍几孔窑。箍窑这念头是在你来了后就产生的,尤其有了兔子,愿望更强烈了。人常说别人的媳妇自家的孩子,咋看咋好,而我是看着兔子好看着你胡蝶好,我就要给你们娘儿俩住上全村最好的窑!他越说越兴奋,饭也不吃了,要拉我去他选中的新窑址。黑亮爹从窑里又出来了,说:你好好吃饭!别狂,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黑亮说:爹,这咋算狂?黑亮爹说:你是不是以为有了媳妇有了孩子,这世上啥事都能干啦?!黑亮说:胡蝶和兔子就是给了我自信么,我想……他突然不说了,问瞎子:是不是有了摩托车?瞎子说:摩托车开到二道巷口了。果然突突的响声就大起来,黑亮刚站到井台边,一辆三轮摩托车驶到了硷畔入口处。
这是不是村长家?三轮摩托车很脏,跳下来的人浑身都是土。
不是,黑亮说,你找村长?
狗日的,我顺着拖拉机印开上来的,我以为村长才有拖拉机的。那人说:你是谁?
我是黑亮。黑亮说,哦哦,我认得你了,你换了便衣差点没认出来,咱们见过一面,我认得你,你认不得我了。
你给我把村长叫来!
黑亮就往硷畔下走,那人又说了一句:速度!黑亮小跑去了。
这人挺横的,我就端碗进了我的窑。黑亮爹已经盛了饭让人家吃,人家不吃,让坐下了发上纸烟,又递上一杯茶水。茶水没喝完,村长跑来了。那人劈头就问:圪梁村有啥事?村长说:没事呀。那人说:没事?有没有个叫刘孝隆的?村长说:刘孝隆?没这个人。老老爷在葫芦架下咳嗽了一下,说:刘孝隆就是金锁么。村长说:哦哦,金锁的大名是叫刘孝隆,村里人都叫他小名不叫他大名么,是金锁,有这个人。那人说:他最近走村串乡地收烂铜烂铁?村长说:你咋知道的?那人说:镇上发现有人把电话线偷割了五百米,我得去他家看看。村长说:这金锁,在家里老是哭媳妇,才劝说着让他出去寻些活干,他就犯这错误?!就陪着那人去金锁家。那人说:是犯罪!把三轮摩托仍留在硷畔上,给黑亮说:鬼地方?土这么大,给我擦擦!
村长和那人一走,黑亮就坐在了三轮摩托车上,扳扳这儿,摸摸那儿,又喊着让我抱兔子也去摩托车上坐坐。我出去,他已经用干布在擦摩托车。
我问:这是谁?
黑亮说:派出所长。
我说:这儿还有派出所?
黑亮说:共产党的天下哪能没派出所?!
我说:哦。
黑亮警觉了,却说:三朵的媳妇是从甘肃来的,她来了后又把她老家的两个女子也弄来了村里,一个跟了园笼,一个跟了刘白毛,刘白毛办酒席时所长来吃过酒。
我明白黑亮话的意思,我没再说什么。
村长陪所长去了金锁家,并没有搜查出什么电话线,但发现两辆自行车,怀疑是偷的,问金锁,金锁说是收来的废车子,拿回来修一修他自己要骑一辆,另一辆准备埋到他媳妇的坟上去。他媳妇生前老想要辆自行车,一直没钱买,他一想起来就心酸想哭。既然丢失的电话线不是金锁偷割的,所长就也未再追究偷自行车的事,警告一通金锁:收烂铜烂铁就老老实实收烂铜烂铁,如果发现有偷盗国家财物的,那挨不了枪子也得去坐大牢。然后,他们就来取三轮摩托车了。村长让黑亮爹给所长做饭,所长说我不吃饭,村长说:不吃饭总该喝口汤吧。就对黑亮爹说:打几颗荷包蛋来。又喊叫我:胡蝶胡蝶,你来认识一下所长么!我给所长说:所长好!所长说:你也是村里的?村长说:是黑亮的媳妇。所长说:村里还有这么漂亮的人?!你叫什么名字,胡蝶?咋就叫胡蝶?兔子在炕上却突然尖锥锥地哭,黑亮就在窑里喊:孩子屙下了,屙下了!我知道这是黑亮在作怪,他不让我接触所长。我返身回到窑里,兔子并没有屙,屁股上被拧了个红印,我说:你这阵就不自信啦?你拧还真拧啊?!
所长是吃了一碗四颗荷包蛋后离开的。何首乌的藤条上有蝉,从晌午就嘶啦嘶啦地叫,所长吃荷包蛋时村长嫌叫得聒耳,拿棍子戳了一下,藤条上的蝉壳留着,蝉脱身而飞了。我一直待在窑里没有出去。
* *
也就是过了一个月吧,那天晌午,天是白的,云却是蓝的,像是青花瓷,我抱了兔子去杂货店。黑亮不在,来了三个顾客买盐买鞋买洗衣粉,送走了顾客,闲得没事,给兔子指着远处的苦楝子树,说:就是那棵树,你还能记得苦楝子籽泡出的水苦么?你不要怨你娘呀。你给娘说,你是哪儿来的,你咋就要跟着我?兔子当然不会说话,似乎也听不懂我给他说的话,就在柜台上尿下了一摊。这时候,我看见麻子婶穿了件长衫子,飘飘忽忽地走到村外的大路上了,却在那里转圈圈,转着转着,又往村里走。我就喊:麻子婶麻子婶!她就走过来。说:你咋还叫我麻子婶?我是剪花娘子!我说:剪花娘子!你这是去哪儿啊?麻子婶说风往哪儿我往哪儿,刚才风往东刮,我寻思顺风见我师傅去,这风向又变了么,我还是回去。但她却进了店,一屁股坐下来,问:你一个人在?我说:黑亮和他爹他叔去地里担粪了。她说:黑家现在心落下了,让你一个人出来。我说:还有兔子和狗哩。兔子在柜台后的床上坐着,拿着枕巾往嘴里吃,狗趴在床沿上,举了前爪拽枕巾。我的话兔子不理会,狗却不拽枕巾了,抬起头看麻子婶,尾巴摇着,神情有些委屈。麻子婶便从柜台上拿了几张白纸,三折两折的,叠小了,塞到怀里说:趁黑亮不在,我得拿些纸了。我干脆取了一沓纸都给了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那我教你个连环掏吧,你说剪个啥?我说:你想剪啥就剪啥。她没有用我给她的纸,从怀里取出剪刀,在地上捡了个空纸盒,撕开了,就剪起来。她的手腕能三百六十度地转,剪刀就一直没停断,嘴里念念有词:舌头短,说不清,睡觉放屁咚咚咚,活在世上有啥用,给我牵马来坠镫。她剪出个头像来,我说:你恨我半语子叔么!她说:胡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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