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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墓-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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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是楚国话,也许是杂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是有寓意的,否则木俑背后的发条有什么用呢?”
一时默然。一会儿,陈青枝说:“这么凄凉的爱情故事。”
他附和:“很凄凉。”
“太凄凉了。”她的眼泪掉了出来,“生活在那时代,真可怜。尤其女人,哪怕贵为楚国的公主,也没什么两样。”
“是啊,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他又想起妈妈,他们那代人,又何尝有什么自由?跟楚国人比,基本差不多,只怕更惨。
陈青枝说:“你真信这木俑有灵异?”
“我不信,但你看,它以前不是这个模样。”他点击鼠标,屏幕上跳出木俑照片,色彩鲜艳,神情饱满,尤其眼珠,炯炯有神,似乎正有一个灵魂躲在里面,比较现在电脑屏幕前的实物,无法不承认差别确实很大,后者面容干枯,眼珠空洞,毫无光彩,就像一个被吸干了灵魂的木乃伊。
“也许,也许是早就变成这模样了。”陈青枝道,“你说过,木头的东西,出土之后,不妥善保存就会脱水。其实它早就脱水了,但你今天才发现。”
方子郊摇摇头,又点点头:“也许是这样。不过木俑如果真是出土的,若不及时处理,应该很快会干裂,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记得《神异经》里说,有一种巫术能让灵魂附在木头上,但只能附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灵魂飘散,会不会这个木俑身上,曾经附着那个可怜的伍生的灵魂,不是木俑会说话,而是伍生的灵魂在说话。他的灵魂飘散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昨夜,我半夜醒来,影影绰绰看到了一个影子,是不是就是他的灵魂。”她道。
方子郊感觉脸上刚回流的血又没有了:“不会吧,怎么没听你说。”
陈青枝下意识看看门:“你睡得像猪,再说我哪想到这些。他会不会再来?”
自己毕竟是男人,表现不能太差,方子郊赶紧安慰:“不可能了,这都是我瞎说,再说即使是真的,魂魄也只能存在四十九天。”
“现在多少天了?”
“我想想……今天正好五十天。”
“真的假的?”陈青枝好像买了保险:“来了也不怕,不过是个灵魂。”又说,“难道你真相信巫术,记得你以前上课时批过的。”
方子郊茫然:“我怎么批的?”
“你怎么老记不住自己的话?”陈青枝道,“你说‘诬’的古音和‘谎’、‘妄’很近,‘诬’和‘巫’又是那什么,对,同源词,古代人肯定也心里明白,巫术是一种谎言,当不得真的。你还引西方学者的观点,说芝加哥大学有人认为,‘巫’和英语的‘magic’上古音很近,有同源关系。当然,你认为这种研究过于大胆。”
方子郊心里甜滋滋的:“看来你真是比较关注我。”
陈青枝笑道:“你很得意吧。”
“以前有学者分析,说中国多《聊斋志异》式的小说,是因为穷措大好意淫,我起初也相信,现在看来,不一定啊。”
陈青枝拧他:“你骂我是狐狸精?”
“不。”方子郊道,“狐狸精在我这完全是褒义词。”
二十六
这是一个晴朗不过的日子,楚国喜欢下雨,可是今天非常晴朗。天非常高,一朵云都没有,还有风,吹走了暑热。
菽郢是历代楚王居住得最久的国都,经营了几百年,它的宫殿美轮美奂。它背临长江,城墙高大。在它的外面,森林密布,山丘起伏,下面埋葬着十几个楚王,还有数不清的和楚王有着血缘联系的封君贵族。楚国人认为,他们会一直居住在这里,住下去,直到永远。
秦国的使者来了,走在大街上,东张西望,他身边跟着几十个甲士,头上的发髻歪歪斜向一边。沿途观看的楚国百姓,张开布满虫蛀的黑牙,笑着,对他们指指点点。
楚国人太没礼貌了。他想,不过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是礼貌。
什么,秦王要聘漪澜公主,这是好事,但不能只是做妾。宫殿里一片嗡嗡,像蜜蜂在鸣叫。
“我们大王已经有王后了,当然只能做妾。”使者很傲慢。
“可秦楚是相互匹敌的大国。”有大臣说。
秦国使者笑了笑:“很久以前的确如此。”
楚王有些脸红,但又无言辩驳。他很恐秦,父亲死在秦国,整个楚国都无人敢愤怒,整个楚国对秦国都畏之如虎。
他把使者暂时敷衍了过去,到内廷召集群臣开会。有人说:“杀了使者,立刻发兵守卫武关。”
其他人说得比较委婉,但大致意思相仿。楚王有点失望,他挥挥手,让他们出去,只留下几个更亲近的宠臣。
“秦王刚要召漪澜公主为妾,我就做了这么个梦,你叫我怎么办?”他问。
宋玉说:“君王,梦属虚幻,而秦兵之暴,却是实实在在的。”
“你不爱漪澜吗?怎么忍心看到寡人将她送到秦国为妾。”
“仆以国事为重。”
“如果寡人真的将漪澜下嫁给你,你还会这么说吗?”
“这,仆是不想这么说,但为了楚国的社稷,恐怕也只能如此。”
“你呢,伍笙,你也这么认为吗?”
“君王,当年令尹子玉梦见河神向他索要冠冕,说以河湄之地相报,子玉不信,兵败城濮,使楚国蒙羞,不得不自杀谢罪。”
“嗯,也许可以让公主选择。宋玉,你认为公主会选哪个?”
“君王,给秦王做妾,虽说羞辱,毕竟有条活路。嫁给江神——仆以为,公主会选秦国。”
“你呢,伍笙。”
“君王,公主必选江神,以楚国社稷为重。”
“可是秦兵一来,楚国社稷也不保。”
“宋君何出此言,有江神凭佑,必胜秦兵。”
二十七
他去问李世江借钱,开玩笑道:“把帛书卖了还钱给你如何?”
“除非你想吃牢饭。”李世江说,“我总感觉有些蹊跷,那古董商凭什么把这木俑送给你,就因为你帮他认两个字,他就想报恩,商人的心可没有这么娇气。”
方子郊沉吟道:“也是。不过,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吧,况且那帛书显然是真的。”
“字是真的,我信。但帛本身是不是真的,还要检验,二千年的东西,按说一扯就烂。”
“这倒是,我们当初怎么都没想到呢,但那是谁摹写的?世间不会有这样的高手,你要知道,再好的书法家,因为不懂古文字结构,经常会把不是笔划的部分当成笔划,从而摹得不伦不类。”
“我一学生送过我一卷临沂银雀山竹简《孙子兵法》,一比一的比例仿制,我刚拿到,还以为是古董,字跟图版完全一样,据说是激光摹写的,你还不知道现在仿制科技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吧?”
方子郊心一沉:“那,吴作孚为什么要装神弄鬼,给我这些帛书。”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世江道,“也许是纯粹的工艺品,什么都照原样来。也许确实有什么目的。不过,你有什么?骗你不值啊。”
“就是,无论财色,我都没有。”他突然想起陈青枝,不对,连她都对我青睐,也许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他说:“这个木俑,它的原件,如果有原件的话,很可能就是伍生墓中出土的。吴作孚说墓早年被盗,没有留下墓主信息,但根据帛书,应该可以推断。”
李世江道:“给我讲讲新帛书的内容吧。”
“你一定会特别吃惊。”方子郊道,“这故事我们耳熟能详,但多出一个人物,还是那个叫伍生的巫师。”又神往地说,“谁会想到当时给左尹占卜的那个人,竟有那么大神通。”
“到底什么神通?”
方子郊道:“我不敢说完全看懂了,只能说理解了大意。总之,这几个故事,我们要联系起来看,都和梦有关。我们先回忆一下第一个故事,公主漪澜患了一种病,梦见江神要娶她为妻,否则就给楚国降灾。她不敢把这梦告诉哥哥,也就是楚襄王。公主很重要,但和宗庙社稷相比,也不那么重要。她天天想着这个,就憔悴下去了,药石无效,按照那时的规矩,找来巫觋卜问,看得罪了哪位神鬼。伍生也被左尹推荐入宫,他占卜说,是江神为祟。因为她在一次游览云梦泽时,被江神看见,爱慕在心,想娶公主为妻。”他沉浸到那岁月当中。感觉自己脑子里神经啪啦啪啦,像裸露的电线互相触碰。
“继续。”李世江听得很神往。
方子郊抓过一张纸,在上面边写边说:“帛书上说‘漪澜骇之,啼曰,天乎,吾宁丧身,不能从江神。’楚王痛惜公主,就召问伍生,能否以攻说禳解,他不能接受公主被江神收去。伍生答应试试,于是驱使宛奇将漪澜的梦吞噬,漪澜从此再也不为噩梦所苦。”
李世江道:“是,但这样治标不治本,江神怎会放过公主?”
方子郊道:“何为标,何为本,这事本来就荒诞。看起来,帛书大约是想表达更深的道理,那就是:世上本无所谓鬼神,都是庸人自扰。梦见江神,也不过是心魔,若能驱使宛奇将梦吞噬,也就吞噬了心魔,病自然也就好了。”
“那被驱使的宛奇,本来也是鬼神啊。”
“所以,说这是志怪故事,倒也结论下早了,本质上就是一哲理寓言,可以归为《庄子》一类。”方子郊说。不过他心想,这件事确实很有意思,他得问问吴作孚,还有什么秘密。
“帛书的下半部分说,楚襄王在巫山梦见神女和自己欢好,也是伍生参与的。这回是他本来做了一个完整的梦,但是神女跟楚襄王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说自己自荐枕席,不仅仅因为爱慕君王,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楚襄王把妹妹漪澜,嫁给自己的哥哥江神。江神会让楚国重新强大,以为报答。楚襄王这次欣然答应,神女于是与他欢好,梦醒之后,楚襄王把这事昭示群臣——当然隐去了欢爱的部分,说成是为了国家社稷——答应了神女的要求。有的大臣说,应当遵守诺言;有的大臣说,荒诞不羁,况且只是做梦,不必理会。但楚襄王坚决要求遵守诺言,不过,在婚礼举行的前一天,公主突然死去,全身没有伤痕。”
“楚王不高兴,认为这有违神约。群臣不知所出,伍生进言,说公主在适时死亡,说明已被江神接去,已算履行了合约。楚王不信,群臣也斥之为胡说,但当天晚上楚王梦见神女答谢,说哥哥已经成婚。楚王大惊,放出伍生,拜为大卜。”
李世江道:“太有意思了,哥们,去你那看看原件。”
“好,但千万保密。”
来到方子郊屋里,床上凌乱,还没来得及整理,李世江扫了一眼,嬉笑道:“不错啊,这么快就有了新欢。”
床上摊着一条蕾丝内裤,一个蕾丝胸罩,方子郊赶忙用被子把它们遮住:“不许我有新欢,谁前段时间还急着给我介绍来着。”
李世江道:“这回可要谨慎,别轻易被人甩了。”
“那能由得了我吗。”
“倒也是。”
“操,也是你个鬼。”
李世江道:“你自己说的嘛。不自信,也得不到别人信任。”说完嘿嘿笑了笑,站在书架前端详那个烂木俑,说:“妈的,棺材板做的,吓死个人。放在屋里,你不怕?”
“有点怕,好在我现在不一个人睡。”
“你有些得意,这样不好,小心乐极生悲。”
“你这乌鸦嘴,闭上。对了,没干过考古吧,真要进入墓穴,怕不怕?”
“好奇将战胜恐惧。”
“那你决定跟我一起干?”
李世江笑:“好像你真要去挖墓似的,凭什么去挖,你除了读点书,什么都不懂。最重要的是,你还没钱。”
“有钱谁还去盗墓。要是真有资金,我也不敢。我真不明白怎么有人敢盗墓。”
二十八
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像滴血一样。
她一早去了神庙,看着那些肃穆的神像木雕,她本来觉得很多话要说,但现在,又觉得没什么话可说。
“神和神也是互相关照的吧。”她对婢女说,“江神想要娶我,东皇太一只怕也会同意,我求他干什么呢?”
婢女眼泪涟涟,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的命运,君王不会把公主一人送给江神,肯定还要搭上侍女,她会是其中一个。她哭哭啼啼地说:“也许这事东皇太一他老人家并不知道,公主还是求一求吧!”
“我知道你不愿意。”公主有些意兴阑珊,“我又梦见那个黑黑的人了,他说,不要怕,他会救我,用他独特的办法。”
婢女还是哭,她不相信什么梦。为什么君王和公主都相信梦?小时候她梦见家里的笤帚自己在扫地,吓得死。妈妈带她去占梦。两个占梦的说得完全不一样。一个说这是好事,笤帚自己会扫地,说明主人很快会富贵,仆从如云,再也不用自己动手做杂役了;一个说这是凶兆,笤帚自己扫地,说明它能够自力更生,不再需要主人,主人全家都有灾祸,要禳解,只有把笤帚烧掉。但从后来的事来看,两个人所言都无应验。
谁知道梦见那个黑黑的男人,是代表什么意思。我自己也做过无数的梦,没有一个和这相关,没有一个预示将来自己也会被附带献给江神。
公主点点头:“我也不相信梦,以前从来没做过一个连续的梦,但是最近有些奇怪。”她望着天空,“我感觉大地自己在转动,所以有黑夜;也围着太阳转,所以有春秋。”
婢女茫然看着她,不知道她说什么。或许公主已经疯了。她悲切地想,这也许是命,贵为公主也要死,她有什么冤的,没有办法,只希望死的时候,不那么痛苦吧。
可怜的公主又看着神庙里的壁画,上面画着楚国人信奉的各种神仙,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大司命、少司命……
她自言自语:“据说屈原曾经在这里呵壁问天,可怜的人。”
二十九
好些天,都没有陈青枝的消息。说公司出差。方子郊发了好几个短信,回复都很简单,说忙。这种惆怅之中有期待的感觉,让他心痒难搔。上课,或在食堂吃饭,或坐在电脑前工作,时不时想起她,就觉一阵甜蜜。恋爱真太美好。他有点烦闷的是,吴作孚告诉他,下月书院就要开工,到时希望他去现场指导。
要是青枝能一块去就好了,父母一定会为他自豪的,可是,提这要求只怕还早,他希望能有这机会。他给吴作孚打了个电话,说起具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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