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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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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尹昭佗死于公元前317年,他死于什么病,只怕很难说清楚,据竹简记载,他的症状有:胸闷、腹胀,不想吃东西。大概是患了肠炎,或者胃溃疡,谁知道呢,也许仅仅是阑尾炎。于是不到四十岁的他就一命呜呼。他生病期间,一直幻想早日病愈,出入侍候楚王。他说的那个王赫赫有名,叫楚顷襄王。
当初那个叫伍生的人,他所看到的楚国风景是怎样的?方子郊总会这么想,他七八岁时还尿床吗?曾拖着鼻涕和小伙伴玩什么游戏?一个鸽子般活泼泼的生灵,终于被训练成一个严肃的巫师。他煞有介事地将龟甲放在火上烧灼,噼里啪啦一阵响声过后,龟甲上出现了裂痕,然后他翻出占卜书,将上面的图和龟甲裂纹对照,或者用各种奇怪的工具进行筮占,最后庄严地说:“出入侍王,自荆夷之岁以至匝岁之荆夷之岁,躬身尚无有咎。占之,恒贞吉,小有忧于躬身……”
楚国人称呼农历正月为“荆夷”,他们几乎每个月都有特殊称呼,夏历三月,他们叫“纺月”,是纺织娘活跃的岁月吗?夏历九月叫“献马”,这个月,马确实肥了,是不是要把马献给君王?但楚国位于卑湿的南方,并不产马。方子郊觉得这些都很有趣。楚国天空的太阳应该是明媚的,明媚,这个词非常精准,因被用得太滥太熟,以至灰头土脸,掩盖了它的美色。当北风刮过,空气澄澈之时,尤其伴随雨后天晴之际,从树叶缝隙中洒在地上的一缕缕阳光,真是明亮妩媚,用别的任何词来形容都不够妥帖。楚国的天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灰蒙蒙,而是到处色彩瑰丽,到处繁茂葱茏,阳光从湿润的树叶间透过,仿佛也沾染了湿气。森林连绵,林子的边缘,湖水浩淼,一望无际。湖边水草芊绵,麋鹿成群,优哉游哉。人饿了,就采树上的果子;渴了,捧饮一掬清泉。无忧无虑,每天能做的,就是披发而游,含哺而熙。这是方子郊想象的楚国,当然还有空中五彩的凤鸟,地上穿着艳丽楚式深衣的楚国女子,她们立在春风中,身材窈窕,身边渌水荡漾,时而窃窃私语,笑声散落在楚国的空气中,若琼琚玉佩,锵锵和鸣。
木俑的原型肯定是伍生最心爱的女子。方子郊可以肯定,她们曾生长在楚怀王和楚顷襄王时代,那是两个昏聩而可怜的国君主宰的时代,方子郊对他们本人不感兴趣,只是羡慕他们见过一个伟大的诗人,屈原。
如果真有时光穿越机,方子郊最想见的人之一就是屈原,因为屈原生活在楚国,这已很让他感兴趣;屈原还是个诗人,在战国时代,有很多很多的纵横家,很多很多的儒生,很多很多的阴阳家,很多很多的法家坏蛋,但只有一个诗人。当然,你也可以说,屈原是被迫写诗的,他本意还是想当一个政治家。这看法似是而非。诗人从来没有被迫的,如果有,也是被他自己的心灵所迫。刚强的心灵,是一块盐碱地,出产不了诗这种微渺的东西。
不过方子郊也知道,楚国人没有青霉素,那时的日子绝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做人应该现实一点。
一想到现实,方子郊忘了那个木俑,想起了前女友。她来捡走自己的东西,赌气似的,衣服扔得满天飞,当然,都是方子郊的。其实方子郊总共也没几件衣服,她的衣服一拣走,衣橱里顿时空荡荡的,可以藏一个人。方子郊索性把它当成书箱,一些年轻时积攒的文学类书籍,全部放入。很久以来,他就没再翻过。没有时间,也没有意兴,一切都打不起精神来。很多同学跟他说,文学没任何用处,他们从来不读小说诗歌,如果要读课外书,也会读点有用的,比如怎么对付拖延症、怎样买股票……文学唠唠叨叨,就是抒发些病态思维,纯粹浪费时间。
几天后,方子郊有个发现。那天有一学生来借书,方子郊给他找,手忙脚乱之际,木俑掉了下来。他很过意不去,帮老师拣起。方子郊装作不在意,其实很心疼,还好,头和胳膊都没有掉,只摔掉了一点漆,他隐约发现有点不对。等学生一走,他细细端详掉漆的地方,才发现木俑的背后大不寻常。
如果这木俑是那个叫伍生的墓主所制,那家伙一定是个能工巧匠,可以媲美传说中的鲁班。他有点害怕了,也相信,这个木俑或许不同寻常。
虽然只学了几个月的木匠,但一般榫头还是难不倒他。他很快就打开了木俑背后的一块木板,几个精巧的小木块掉了出来,眼前出现的一切让他惊呆了:里面竟然是很复杂的结构。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他完全不能相信。难道这个伍生还是墨子或者公输班的门徒?在机械方面,方子郊是个西方崇拜者,虽然古书上曾经说,墨子做过一个木头鸢,机关设好,可以在天上飞翔三天不落。公输班也以制造精巧的机械闻名,但那毕竟是传说,如果中国工匠曾经这么厉害,又怎么会落到近代动辄挨打的地步呢?
他抬头瞥了一眼日历,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又转头望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简直看不出有一点小时候沁人心脾的春天气息,那种气息,柔和美丽,润物细无声,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潜入你的鼻孔。正好心情不佳,他决定请假回家一次,顺便把木俑带去,给原先的师傅扁头看看,究竟有什么蹊跷。
六
周天子的女儿才能称为公主,诸侯不行。但楚国不一样,楚国几百年前就称王了,楚王的女儿也叫公主。名字叫漪澜的,就称为漪澜公主。
这几天有些奇怪,漪澜公主老想起那个年轻的男人。那男人个子中等,肤色黑黑的,很不起眼。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也不肯定。
她喜欢的只有宋玉,那个宜城来的才子。她读过他很多辞赋,那篇《登徒子好色赋》太好玩了,简直巧言令色,一个有着丑八怪老婆的男人,就因为和那老婆生了九个孩子,竟然也能被称为好色。“色”是什么?“色”应该指美貌。喜好美貌,才能叫好色。和自己的丑八怪老婆生了九个孩子,这算什么呢?这叫饥不择食。可是他对丑八怪的描写是多么好啊,真是栩栩如生。对东邻那个美女的描写也很好:“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傅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可是,有这么美吗?
旁边的侍女急不可耐了:“公主,这写的就是你啊!”
“真的是我吗?”公主不由自主走到镜子面前。
真是一位才子!笔下宛如一幅幽美静谧的图画。他的东邻有个女孩,三年如一日,趴在院墙上偷窥他。只要一捧读这文章,就会立刻想象那风景:春天的傍晚,天边挂着一弯金黄的明月,一个美丽的女孩,登着梯子,痴迷地看着隔墙的少年。院内桃花成阵,少年呢喃诵书,恍若不觉。微风吹起他的衣裾,上绘这蜿蜒奔腾的云气,仿佛站在云端。每次想到这,就一阵满足感填塞心胸。
他自小生活的院子是什么样的?可有金黄的棘瓜花,朦胧的夯土院墙,粉白黛绿的蜀葵。那宁静的黄昏啊,我真想亲身去体验一下。
可是,这两天似乎有所不同。
不,是太不同了。她竟然时时想起那位少年,他黑黑的面庞,谨小慎微的微笑,脸上毛发历历可见,比宋玉那模糊的影子,远为清晰。这太可怕了,他为什么竟然如此清晰。而且,似乎还不是偶然现象,一连三天,她都在梦中见到他。这到底中了什么邪?
而更可怕的是,她现在很想找到这个男子。她不应该会喜欢他,但她确实想见见,真是可怕。
下午,隔着珠帘窥探了宋玉,那时她觉得自己也像那个东邻的少女,可惜没趴在那么美的墙头。不过,就在那时,那个黑黑面庞的男子又在她心中闪现,挥之不去。她有些沮丧。
月亮爬到半天了,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晚,侍女兴奋地敲门:“公主,你睡了么。”
公主说:“睡了。”
侍女说:“赶紧爬起来吧。”
公主说:“爬起来干什么?”
侍女说:“宋玉先生的新作,君王让人抄了副本,赶紧给您送了来。”
公主一骨碌爬起来:“点灯。”
她坐在灯下,捧读《高唐赋》《神女赋》。
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
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须臾之间,美貌横生。
晔兮如华,温乎如莹。
五色并驰,不可殚形。
详而视之,夺人目精。
真是才子!奇想落天外。美人忽然降临,像早晨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屋梁上,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充满了生机。她禁不住抬头看,只看见阴沉沉的房顶,但真是妥帖。她想象那个亮堂堂的场景,仿佛还能看见水波光影在上面摇曳,于是浑身一阵慵懒,说不出的快意。
真是一个才子!她痴迷地想着,含羞地微笑了。
可是一放下文章,他的影子就猝然消失,好像水面上一串涟漪,很快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黑黑的男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真不想今晚再梦见这个人。她心中说。
七
老家很偏僻,是南方的一个乡村,也算鱼米之乡。一旦想起,方子郊眼前会出现一幕幕黑白画面,褐色的土墙,惨白的青砖,泥泞的小路,歪歪斜斜的电线杆,毛茸茸圆鼓鼓急促爬行的蜘蛛,跃跃欲试对母鸡意图不轨的雄鸡,大风下偃伏的草木,还有驼着背踽踽行走的婆婆。
婆婆很会讲故事。
乡下人吃饭喜欢串门,晚上黑漆漆的,有人就求肯:“舜英婆,讲个鬼故事唦。”婆婆就笑一声,缓缓讲了起来:“从前,有……”在惊恐中,所有人都得到无上的满足。
有一次,她另辟蹊径,拿村子的所在地做文章:“我们这个村子啊,别看离城里很远,可是风水好,好得不得了。连六零年那会,饿死的人都比外边少一半。你们晓得为什么吗?因为有一个很金贵的人埋在这里。”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闷热,大家躺在竹床上乘凉,天边时时掠过一两道闪电。
婆婆用一种饱读诗书的腔调讲这个故事。
这里埋着古代的一位公主?那个公主啊,很可怜,没结婚就死了。
怎么有如此有趣的想法,为什么没结婚死了就很可怜,结了婚就不?交配难道就那么重要?可能吧!除了交配,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正让人快乐的事呢?好像没有。所有的快乐,也许都可以看成交配之快乐的陪衬。方子郊有时想,只有发现人类原来是通过交配弄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本来那个公主是要结婚的,婆婆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巫师,巫师,当然也喜欢她。她长得那么漂亮,又是皇帝的女儿,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就是丑八怪也不愁嫁啊。两个人情投意合,但皇帝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说巫师身份低贱,配不上他的女儿。他要为女儿选择一个好人家,他看上了朝廷中的一个大将军,公主虽然不愿意,但没有办法。她躲在闺房里天天哭啊哭,饭也不肯吃,呵呵,是的,有鱼有肉都不肯吃。眼看婚期临近,突然皇帝说,婚事取消,他要把女儿奉献给江神。江神啊,怎么也是神仙,嫁给神仙,那不是好事么?嫁给神仙,也会变成神仙。人都会死的,死了以后什么都看不到了,神仙能活一万年……但在献给江神的前一天夜里,那位公主突然暴病而亡,埋到了这里……
竹床在湖边的高岸上排成一排,那是一个很大的湖,湖对面是一座山包,山上郁郁葱葱,挤满了篁竹。一阵风过去,它们仿佛笑得直不起腰,于是一阵细碎的声音就掠过湖面,愈显其幽静,有时还能听见鱼跃出水。夜已经很深了,村口的剃头匠老万从湖里水淋淋地爬上来,他每天都很晚洗澡,从不怕湖里有水鬼。月光下,除了裤衩遮掩的那小段白色,其余和夜色融为一体。他边穿裤子边大笑一声:“地主婆,你就爱讲这些无聊的事,世上哪有什么鬼啊神的。毛主席说,就算有鬼,经过思想改造,也可以变成人。”嘴里又哼道:“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随即隐没在黑暗之中。
婆婆死于八十年代中期,一个冬天的早晨,方子郊看见她的尸体袒着胸,凄凉地摊在门板上,心中茫然,于他而言,一个时代结束了,再也没人会那么疼他。
小时候,方子郊从未想过自己能考上大学,高中不久,父亲就打发他去学木匠:“学门手艺,有一技在身,就不怕没碗饭吃。扁头愿意收你当徒弟,我送了他多少红糖和母鸡?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完了。难道跟你爸一样种田?种田好苦,不是我鄙视你,你这身体,也干不了。”
方子郊答应了。他本也不自信,虽然念县重点,可排名也不很靠前。这样的成绩,在能上和不能上之间摇摆。他觉得,能学个木匠也不错。而且,木匠的女儿看上去蛮漂亮。他确实这么想,虽然并不一定期盼什么。
但很快他就发现,学徒不是他这种人能做的,凿眼、刨木头,只是费点劲,没什么。讨厌的是师傅吆五喝六,手脚稍微慢一点,就要发火。尤其还得帮那家伙做饭洗衣,倒粪桶。太恶心了!于是木匠的女儿也不在心上,况且她从不正眼瞧他;于是跑回家,坚决要求重新上学。老爹骂道:“考不上大学,别怪老子没为你打算,以后你种田累得哭,才晓得老子聪明。”但也无可奈何。
高考后估分,方子郊垂头丧气,躲在阁楼上偷悲。阁楼以前是经常来的,一般躲在这悄悄看借来的武侠小说,有些是金庸的,有些是金童或者全庸的,后两者隔几页就是黄色描写,看得人兴奋得不行,自然免不了指头儿告了消乏。但现在,连这个心情都没有。父亲黑着脸叫他下来,一起去求扁头。扁头傲慢地说:“我扁头当年连师父全家的内裤都洗,不吃苦,师傅传手艺给你?”最后还是同意收下。
对扁头师傅,方子郊并不欣赏,一个山村木匠,能有多大本事?他曾有个顽固观念,山村出不了什么人物,这似乎是对的,他所在的村庄,几乎无人考上过大学。后来才知道这看法的偏颇,像首都那样的大城市,其实浪得虚名的也很多。方子郊有一次注意到,古代以至民国时特别厉害的人物,除秦桧等少数外,往往并非生于通都大邑。欧阳修是吉安的,苏轼是眉山的,王国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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