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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素光同-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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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柜子雕花的门后,霖霖看到一清二楚,听得声声入耳。



就这么看着听着,不知指甲几时掐进了胳膊,在痛楚中强自隐忍——想不顾一切将哭泣的敏敏紧紧拥抱,不让至亲的姐妹独自承受这痛苦。却又为自己无意中窥知了她的秘密而惶恐愧疚,只怕这个时候,自己的出现对她只是雪上加霜。



隔着薄薄一扇花雕柜门,却像有万水千山将她与她隔绝。



走廊上传来小靴子嗒嗒的声音,慧行的脚步声里夹着罗妈无奈的呼喊,“霖霖小姐,敏敏小姐,你们藏在哪里啊,小少爷到处找不着你们都快哭了!这都玩了大半日,快别玩了,赶紧出来吧,夫人和薛先生都回来了!”



丝绒窗帘后的哭声骤然止歇,帘子簌簌抖了抖,归于沉寂。



罗妈和慧行的脚步声经过,在门口停了片刻,复又远去。



没有人发现一道窗帘和一扇柜门之后的异样,任凭如何惊涛骇浪,也只有自己心中明白。



连最敏锐的母亲和薛叔叔也没有发现,或许那一刻他们眼中只存着彼此。



过得片刻,帘子后面的身影缓缓站起。



霖霖目光直直看着帘后的敏言转出来,泪痕已擦去,眼睛赤红,脸色却自惨灰里透出一股叫人心悸的静,死静,空洞的死静。她走到钢琴前站了一阵子,抬手抚过她父亲方才弹过的琴键,良久一动不动,头也低垂,纤瘦背影愈发伶仃。



外面隐隐又传来罗妈的呼喊和慧行叫“敏敏姐姐”的声音。



她忽的笑出声,喃喃自语,“我是敏言,我是薛敏言。”



她的笑声和低语令柜子里的霖霖背脊越来越冰冷。



她平静地低头理了理衣服,抽手帕再次拭过眼角,又将束发丝带重新扎好。



然后一步步走出门去,步子走得平稳,背影挺的端直。



入夜时分,暮光隐入远岚,此地灯火亮起,半山上起了风,吹得教堂门前落叶纷纷。



从侧门进出教堂的学生不多,偶有三三两两经过,都对那个等候在门前的外国人投去诧异目光——褐发蓝眼的Ralph靠在墙下沉默抽着一支骆驼香烟,卡其色长风衣领子半竖,站在那里实在太过醒目,惹得两名女学生频频回首张望,只觉得这男子像极了西片里的电影明星。



唯独他等待的人迟迟不见踪影。



旧教堂今晚将场所借给女子师范的学生们排演戏剧,里头灯火通明,一阵阵人声与音乐声传来。Ralph等了许久,慢慢踱步到门口,想着她是否也在里面……循着音乐走进去,礼堂里临时搭起的舞台前围满了男女学生,台上也正在演出一幕少女听闻恋人为国捐躯的悲情戏,女主角声泪俱下,随之响起的钢琴配乐却并没有刻意夸张的悲惨,低婉沉重的琴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愤怒和坚强情绪见见扩散,强有力的键音,似破碎山河之下重新燃起不灭火焰。



Ralph被这琴音深深震撼,循声望去,目光越过人丛,在灯光并未照到的舞台一角,发现了她——原来是她在弹琴。



“停!”一个拿着剧本的年轻男子两步跨上舞台,“沈霖,这段曲子重来,我说了多少次叫你再弹得悲情些,不要这么生硬,这个女主角的表演不搭调。”



她抬头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悲悲切切,哭哭啼啼,加入坚强的情绪在里面不是更好?”



那人皱眉劝说,“这一幕就是要让观众被悲伤情绪感染,要催人泪下才能达到效果。”



她沉默了下,从钢琴后面站起身,“把全剧基调定得这么软弱,悲则悲了,观众眼泪也赚了,但我们演出这幕剧的用意是鼓舞民众士气,不是博取掌声和眼泪。”



她的话,激起台下一片赞同声,连女主演也点头支持,这令那编导模样的男子涨红了脸。



参与排演的学生们为这争锋相对的观点起了争执,各成一派,竟在舞台上下辩论起来。



只见沈霖沉着脸,似乎心绪不佳,词锋也尖锐。



那男子辩论起来不是她的对手,支持者也不及她多,一言不合索性气得拂袖而去。她却也不客气,捡起他一怒掷在地上的话筒招呼演员们继续按她的主张重新排演。



女主角按沈霖的要求,将这一段重新演绎得恰到好处,悲怆不失坚强,痛苦中犹存希望,配上沈霖亲自弹奏的琴声,一幕下来,令台下掌声如雷。



Ralph也混在人丛中忘情鼓掌。



沈霖笑着站起来,不经意间微笑低头,竟不偏不倚瞧见他——人丛中那么高挑挺拔的一个身影,不不太容易被忽略。她怔了怔,很快回过神来,朝他微微一笑。



舞台上排演到下一幕,另一位编导接过她手里话筒开始给演员们讲戏。



她走下来,趁大家关注台上之际悄然穿过人丛,从侧门走了出去。



Ralph跟出来,在外面走廊柱子后找到她。



她低头拢紧大衣,在寒风中呵了呵手,回头对他歉然笑笑,“对不起,让你等久了,我原以为排演一次就结束,没想排得这么不顺利。”



“演得很好。”Ralph由衷赞美,“你的琴声太有感染力,即使没有演员,仅仅用你的琴声也足够征服观众。”



“谢谢。”她淡淡笑。



今晚的她,看上去和以往所见有些不同,不见了飞扬神采,平添了少女的忧郁。



“原来你叫沈霖。”Ralph微笑低头看她。



她笑意寥落,像是没什么心情,只简单地说,“相机我带来放在后台,菲林取走了,一会儿拍完戏去拿来还给你。”



Ralph苦笑,“既然没有菲林,照相机也不用还了,送给你做见面礼物吧。”



她抬了抬弧线优美的漆黑长眉,“对不起,菲林我不能还给你,理由上次已和你说过。”



Ralph没有继续索要,只注视着她眼睛,“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快乐。”



她侧眸看他,小巧鼻翼微抽,闻到他身上淡淡烟草味,“你有烟?”



Ralph将烟盒递给她,看她抽出支烟来,便为她点燃打火机。



她才吸一口就被呛得大声咳嗽。



“你不会抽烟?”Ralph哭笑不得。



她瞪他,狼狈跑出侧门,在石阶上大口呼吸清冷新鲜的空气。



身后的Ralph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从衣袋里掏出薄荷糖给她,“这样一点也不摩登,你还是个小淑女,别强迫自己用抽烟对付烦恼。”



霖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顺势在石阶上坐下来,没有理会他。



他看她将已熄灭的半截香烟夹在手指间,怔怔低头,只看着那香烟出神。



静了半晌,霖霖低声说,“我想抽烟,是因为烟草有父亲的味道。他还在的时候,不管我有多不开心,只要跑到他身边,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什么烦恼都会被他轻轻一捻就解决掉,世上没有任何事会难倒他。”



Ralph敛去笑容,低低说一声,“对不起。”



霖霖怅然摇头笑。



他在石阶上坐下,和她并肩坐在一起,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灯火,不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陪她坐着,谁也不再开口。



寒风凉丝丝掠过脸颊,地上落叶被吹得簌簌四散。



想起敏言,想起午间那一幕,霖霖不由叹了口气。



却听叮的一声,他点亮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再将小簇火焰举到她面前,替她重新点燃指尖已熄灭的烟。并浅吸一口,示范给她看,“小口吸,慢慢的,再呼出来,对……”



霖霖依样照做,这回总算没有呛着,却皱眉摇头,“真难抽,烟熏火燎的……闻起来明明那么好闻,为什么抽起来像活受罪?”



他笑,“是啊,最好不要抽烟,香烟不是消灭烦恼的灵药。”



她侧首看他,“那你自己为什么要抽?”



“我不是为了消灭烦恼。”Ralph一本正经说,“我是为了看上去更像克拉克?盖博。”



她终于笑出声来。



Ralph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笑容,将手按在自己左胸上,缓缓说,“有些人永远不会离开,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住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守护着我们。”



霖霖怔住,目光刹那迷离。



抬手按上胸口,掌心下是自己心脏搏动的起伏,是血脉奔涌的声音,那是和父亲一样的血脉……眼前渐渐模糊,清晰浮现父亲的容貌,浮现出那飞扬的浓眉,那深邃坚定的眼睛,那睥睨从容的笑。



第十八章(中)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陪都重庆】



对于霖霖在外结交朋友,念卿一向虽谨慎,却也是支持的。



父母的身份与讳秘不该是下一代所背负的枷锁,何况在她幼年已承受得足够,现今她与万千平凡少女一样,享有简单自在的小快乐,属于她父亲的荣光与重负,都如那显赫姓氏一样被深藏。



然而当听到霖霖说,她新结识了一个褐发蓝眼的英国朋友时,念卿神色仍是一变。



霖霖犹自兴奋地摆弄着手上照相机,将如何从那人手上抢来相机的经过绘声绘色说给她听,当然略去了被人追逐抢夺的一段……说及当时为了菲林与Ralph的争论,霖霖眨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妈妈。如果你不反对,我真希望你能见一见他,让他见识到不一样的中国达官贵人,好让他知道自己对中国人的看法有多偏激,知道他自以为是的正义感有多狭隘!”



“达官贵人,与你我有什么关系?”母亲懒懒倦倦应声,透出几分疏冷。



霖霖笑容敛住,悄眼打量母亲,见她倚在铺了白绒毡的藤椅里,支肘侧身,容颜淡淡隐入落地灯的阴影,看不出喜嗔。



转念间,霖霖心下明白过来,不由有些怅然。



母亲如今洗尽铅华,再不情愿被视作什么达官贵人,往昔时光对她而言已太遥远。



原想让她见一见Ralph,也是盼着她多与外间接触,不至于将自己长久封闭在了无生气的茧里。母亲幼年寄居英国,或许见了Ralph多少有些亲近……看着她冷淡拒绝的神色,霖霖难掩失望。



这番心思体贴入微,却不知自己恰走了反路。



幼年流落异国,记忆里留下的英伦往事,对于念卿只是灰暗和阴冷。



念卿垂眸,见女儿神色失落,心下不忍,便宛声道,“我一向懒得见外人,更不想与达官贵人扯上什么干系……至于结交什么样的朋友,那是你的自由,你已十八岁了,男女间的分寸,你自己心中有数便是。”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个朋友而已。”霖霖不由红了脸,



念卿终究心软,淡淡笑道,“这次惠殊和你许叔叔回来,难得大家相聚,我想平安夜在家中办一次舞会,不管再怎么打仗,日子总是要过的……到那天,你可以将你这位朋友青睐,如有要好的同学也可以邀请。”



“嗯。”霖霖点头。



见她反应平淡,并无预料中的惊喜,念卿有些诧异,却不知平安夜舞会的事情早已被她藏在柜中听去,此时提及,却有勾起心中忧虑。



“敏言怎么不在家?”霖霖避开母亲目光,敷衍笑道,“她是最喜欢跳舞的,若知道要办舞会,不知会多高兴。”



念卿一笑,“她与彦飞出去了。”



霖霖变了神色,“去了哪里?”



“大约是在附近散步……”念卿话未说完,就见霖霖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去找他们”,便头也不回往门外跑去。念卿错愕,望着女儿匆促背影,不由蹙起了眉。



宅院外的蜿蜒山道上,铺满一地落叶枯枝在脚下踩出窸窣声响。



霖霖呵着手,向林间焦急张望,白皙脸颊在寒风里冻得发红,林间寂静无人,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敏敏会不会将身世秘密吐露给高彦飞,高彦飞若知道了奉命暗杀的大汉奸佟孝锡竟是敏敏生父,他又该怎么办?懵懂私心里,霖霖只觉得万万不能将更多人牵涉进这个秘密,不能让高彦飞知道……脚下枯枝咯吱作响,林子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入目尽是萧索。找了半晌不见他们踪影,暗自想着该不该让母亲知道敏敏已听见她与薛叔叔的那番话,正思忖着,忽听身后汽车喇叭声大作——



霖霖怔忡回身,见一辆车子驶上来,开车的正是高彦飞。



敏敏坐在他旁边,笑容浅浅,白色长围巾随意搭在肩头,衬着乌鬓雪肌,分外可人。



“怎么一个人出来散步?不怕冷么?”敏言笑语盈盈,看上去丝毫没有不妥,全然已不见昨日的阴郁哀戚。霖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喃喃道,“原来你们出去了?”



高彦飞从车里下来,欠身替她拉开后面车门,低声解释,“敏言想去百货公司看看。”



“我这次回来得仓促,没带什么衣服,本想找你陪我去买的,你上午又去了学堂。”,敏言跳下车,拽了霖霖胳膊,对高彦飞扬起下巴说,“你把车子开回去好了,我同霖霖走一走。”



“要,要我陪你们么?”高彦飞不知怎的,在两个女孩面前像又回到幼时的结结巴巴。



“谁要你陪。”敏言瞪他。



高彦飞尴尬地笑。



他二人神色如常,看起来,她并没有向他吐露那个秘密。



霖霖如释重负,轻轻握住了敏言挽在她臂间的手,有些暗暗的怜惜与宽慰。



或许她已想得明白,就如她在钢琴前的自言自语,她是薛敏言,是薛晋铭的女儿,不管骨子里流着谁的血,也不会从她心里抹去这珍视无比的姓氏。



但愿这个秘密,她能聪明地将之永远藏在心中。



看她们两个真要走路回去,高彦飞不放心,只得说,“我开车在后面跟着,不打扰你们散步可以么?”



敏言睨他,“这是向谁献殷勤呢?”



霖霖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不经意掠过敏言,却没说什么话,淡淡一笑别过脸去。



见她这样笑,高彦飞只觉得耳根子火烧火燎,心里一阵慌,呆呆看着她被敏言挽了,肩并肩走到前面去。眼前两个身影,一个高挑婀娜,一个清瘦窈窕,各自衣袂围巾翻飞在风里,晃得他眼里心里都是乱,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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