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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且歌(完结版)-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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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到了,却没有进屋。我同他一起站在门外,听到娘亲的声音:“小画眉,我们怎么可以想要忘记他们?死去的人,赖着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怀念,才能继续活着。原来这么多年,你一直想不通么。”话语中不再气恼,反而是无数的体谅与心疼。娘娘的名字是画媚,娘亲和竹篱叔叔亲昵起来都唤她小画眉。
娘娘小小声地道:“可是有的时候,我很想要见到他。”
“不准撒娇。”
“我哪里有。”
爹爹这才进了门,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拉过娘娘:“媚儿,快快帮我找书,你知道那本《立然杂记》在哪儿?”
后来我知道了娘娘心里那个人的名字。娘娘说我小时候是见过他的,且言哥哥。
也是轻烟嫂嫂的夫君,木木侄儿的爹爹。
轻烟嫂嫂与娘娘很能合得来,毕竟都曾是江南才女,心里藏着同样一个名字,又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轻烟嫂嫂擅医,景园里凡是有个头疼脑热都赖着她。就连下人也是。嫂嫂实在是很温柔的人,从来都是笑着的,双胞胎也喜爱她,每次惹了祸都会躲在她的院子里。虽然隔了辈分,但是她与娘亲和竹篱叔叔几个人都很亲密。像嫂嫂这样的人,又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呢。
但是对那个传说是琴楼楼主的人,嫂嫂却从来都没有过好脸色。
我不明白娘亲她们为什么要把嫂嫂不喜欢的人留在景园。
是竹篱叔叔跟我说的:“你的嫂嫂,她可以对很多人好,对很多人笑,但是一旦有人越过了让她感觉安全的距离,她便要竖起刺来。”
我还是不很明白。但是那个痞得没脸没皮的楼主似乎是真的对嫂嫂很好,嫂嫂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后面有个跟屁虫的状况,而且,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她的笑像是会发光,像是有温度一样。
一家人背着嫂嫂把那人抓来,好些严苛得没有道理的试探,那人一一通过,最后,娘娘问他,你知道轻烟心里爱过别人么。
他点头。表情有些苦恼纠结,眼神却莫名坚定。他说,她爱着别人,她也爱我。
轮到娘娘的表情变得奇怪了。
竹篱叔叔妖孽地笑,谁又说,一个人一生心里只能爱一个人呢。爱又不是算数。
娘亲似乎也想通什么,与竹篱叔叔相似而笑,恶劣地问那个人,你说,轻烟是爱你多呢还是爱我们且言更多?
那人竟敢对娘亲翻白眼:“爱何时要论多少了?我们讲到爱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会说爱得很多或者很少么?”
“那你说,爱要论什么?”
“深浅。”
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爱不论多少,只论深浅。
娘亲后来说,其实很多问题都是不必有答案的。爱得多少或者深浅,又不能有水瓢尺子去量,又有什么必要问清楚呢。
我知道,娘亲很欣赏这个对她翻白眼的人。
景园里奇怪的事多的是,像这样婆婆帮媳妇找夫君的事还不算稀奇。
我甚至觉得我是景园里最正常的人,虽然娘娘嫌我粗俗,竹篱叔叔嫌我痴笨,娘亲又嫌我固执,就连小晴儿都嫌我无趣,双胞胎更是,有求于我时一口一个哥哥地灌蜜糖,其余时候都要爬我头上去。
16岁及冠的时候,我接下了景园的家主之位,青云叔叔也把青记的全部事务都交给我。我这才一点点地了解了一些事,那个人的事。
且绿哥哥通晓厨艺,我很怀疑有哪一样菜、哪一样甜点是他不会做的。可是他很少与人讲话,不出门便一定是在厨房,出门了也只是沉默地跟在娘亲或者阿娅身后。他对自己身边的所有事务都漠不关心,连衣服都是娘亲张罗好的。他只听娘亲和阿娅的话。那么奇怪的人,景园的几个小萝卜头却都喜爱他,不仅仅是因为他会做好吃的糕点。可是且绿哥哥很害怕小孩子。每次双胞胎在他身上爬上爬下,他不会拒绝,但身子僵硬得不得了。在街道上遇见冲撞的小孩子,都会提前远远地躲开。还曾经被小孩子吓晕过。
娘亲好像从来不要求且绿哥哥改掉那过于内敛沉默的性格。照理说,她不可能会任留且绿哥哥那样的。
且绿哥哥最爱的是院子里的那颗梧桐树。有时候他在树上一呆就是一整天。我曾经在树下看到过睡着了的且绿哥哥,他的表情,恬静温和得不像我所认识的看惯的他。看着他弯着嘴角的样子,我几乎想要把他摇醒,问问他梦里是怎生的光景。可以这样甜蜜。这样无忧。
性格古怪的且绿哥哥,心里藏着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知道。
青记的总部在京影,接下青记之后,每三个月我都去一趟京影。
我才见到了其他几位皇叔。
九皇叔是如同民间所传的那样的威严天子,嬉笑怒骂都让人猜不透。我下意识地抵抗同他亲近,有时候甚至过于无礼。终于有一次他苦笑地看着我,叹道:“你这孩子,是哪里来这样多戒心?”最后一句话说得太轻,我没有听全,似乎是说“他维护的人,我又怎会为难”。
我满心疑惑地去问娘亲,娘亲只是没有意味地笑,说:“是真的,他不会为难我们。”
这几年,家里人都很少呆在江南了,一年大半时间都是在外游历。竹篱叔叔的游记都写了厚厚的好几本了。只是初夏时,不管在哪里,娘亲都一定会回来。我问过原因,她笑嘻嘻地告诉我,是为了等一个人。
就是这个人的名字。谁都不敢提。我也不敢问。
所有人心照不宣。
每次看着娘在桃树下秋千上发呆的样子,我都有些气闷,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大家就是不肯面对不肯走出来?娘是这样,阿娅是这样,且绿叔叔是这样,就连竹篱叔叔也是……
可渐渐的,就习惯了。
去问了许多人。听说了很多他的故事。每个故事里,每个人口中的他,都是不一样的。
唯一相似的,是每个人说起他时的表情。因为怀念得太深而情不自禁柔软的表情。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能好到所有人都念念不忘,讲起时又笑又哀伤。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那是怎么样一个人了吧……
我们都知道娘亲有一个百宝箱,很大很大,蒙着灰尘,一年复一年地沉默地立在娘亲房间最昏暗的角落里。
竹篱叔叔吓我们:“你们若是去翻那个箱子,娘亲会哭到眼睛瞎掉的。”
连双胞胎小恶魔也被唬得一愣一愣,我更是不敢打那个箱子的主意。
有一年,五月中旬的时候,娘亲突发奇想,吃饭的时候丢下手中的鸡腿,口齿模糊地嚷:“大家!我们去京影吧!”
我转过头便看到她的眼睛在发亮,其他人都在认真考虑的样子,我只好问道:“为什么突然想去京影?”
她想也没想就答:“因为想去啊。”明显是敷衍我。
我还没多说,竹篱叔叔就应了:“京影好,我还没去过呢。”
他旁边的书晋叔叔向来听他的,也跟着点头。
就连娘娘也笑:“嗯,这时候京影天正好,不如江南闷热。”
我想不通:“可是到底是去做什么啊?”京影作为木影的京城,自然是繁华有加,可是没什么游玩的去处。
娘亲白我一眼:“我就想去了,臭小孩哪来那么多话。”
反正我就是个完全说不上话的家主。T T。
都是一些说风就是雨的人,吃完饭就开始张罗路上要带的东西,连马车都架上了。
那天晚上,娘亲找了把大斧头把她的百宝箱劈开了。
我很惊异地问:“娘亲,你的钥匙呢?”
她头也不回地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我真是无语。看着她与竹篱叔叔饶有兴致地翻看箱子里的东西。两个人完全把我无视了。
竹篱叔叔问娘亲:“你怎么突然想把这些翻出来。”
“我带去。让小九给找个工匠给我裱好,以后收在听雪阁好了。我突然想去看看他们的听雪阁。”娘亲最爱装这种轻飘飘的语气。
“回京影,真的可以么?不会哭到眼睛都瞎吧。”竹篱叔叔取笑道。
“不要小看我。”
竹篱叔叔轻笑一声,摊开一张有些发黄的纸,肩膀撞了撞娘亲,说道:“嗳,女人,你有时候画功还真不错。”
我好奇地凑上去看——长这么大,我还真不知道娘亲也会画画。
画上是一个绝美的少年。月白衣裳,墨玉瞳眸,容貌精致漂亮得令人惊叹,青桐树下,轻灵得不似凡人。
娘亲继续翻箱子里的东西,似乎是一些书信,她漫不经心地答:“我也只会画且歌。”
我趁着他们无视我的时候,把其余的画也一一翻开来看,同样的人,不同的姿态,不同的场景,有些写着类似于“梦里君到,醒来天未央”的短简的注解。我看着忙忙碌碌的娘亲,心里想,这么多的画,是娘亲多少个未眠夜。
娘亲的心中,藏着的那个名字,如今是要放下了么。
第二日一大早,景园一大家子前前后后六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了苏州城,一路往北。
我骑马行在车队最前面,听见竹篱叔叔清清亮亮的笛声,回过头去,阿娅驾着马车,娘亲靠着她懒洋洋地坐在旁边,腿挂在车边一晃一晃,双胞胎小恶魔都跟在她身边,学着也晃着小短腿。不一会儿,笛子的曲调变得欢快可爱,一个清亮的女声,夹杂着嫩嫩的童声,一起唱起了民谣。
春日暖风熏人,车队的速度不知不觉就缓了下来。听着后面乱七八糟的歌声,我想,真是奇怪的一家。
我的家是很奇怪的家。每个人的心中,都藏匿着一段明媚的光景。属于大人们的那些故事,我未得参与。可是每一次,从一些细微处,瞥见故事模糊的影迹,瞥见故事里摇晃的人影,我都会觉得异常亲切,看着听着,眼就热了。每个人,不管对世界表现得如何恣意狂妄或者漫不经心,他们的心都因为住着一个人、藏着一个名字,而变得可以亲近可以亲爱。真是很好。不能更好了不是么。
虽然在家中倍受嫌弃,可是我知道,我得到了最好的爱护。娘娘也好,娘亲也好,她们有时候揭开自己的伤疤,只是为了教会我,如何付出爱,以及得到爱的喜悦。
她们都不多说,我却都知道了。
卷三 夏若至日光明亮
章节65
章节65
“哑巴,你到21楼。查全,你20楼。其余人,跟我来!”颐指气使的主管丢下话,就转身离开。跟在主管身后的人皆同情地看着哑巴,但没有人为他抱不平。
查全在主管身后低咒一声,安慰性地拍拍哑巴的肩,随即拎着水桶扫帚,独自往电梯走去。
他知道,哑巴从来不搭电梯。
看着电梯门合上,哑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对主管的安排有任何不满。他拎起水桶和笨重的吸尘器走向阴暗的楼梯间。
他不搭电梯,是因为不喜欢。他不喜欢这里的所有密密实实的铁盒子,比如电梯,比如汽车。
21楼。很高呢。
21楼只有总裁办公室和股东会议室。行影集团的总裁洁癖严重,对清洁的要求到吹毛求疵的地步,谁都不想去触霉头。这样的时候,哑巴就只能吃哑巴亏了。
哑巴负责21楼的清洁工作近一个月了,还是时不时挨主管的骂。不过21楼那位也没说要换个清洁员,主管骂完了还是让哑巴去。
哑巴倒是从来没有意见的样子。
哑巴拖着一堆东西在总裁室门外喘气,他这一世,身体越来越差了。
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这就是企划部A组两个星期不眠不休的成果?”语气贫乏,没有丝毫音调起伏。
听着熟悉无比的清冷声线,还有贫乏语调的最后微微挑起的尾音,浅且歌倚在雪白的墙上,面无表情,抿起唇,眉间眼底却都是柔软的情绪。
“总裁,这个企划到底是哪里不好?”室内另一个声音很是年轻张扬,是初生牛犊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语气中压抑着些许紧张,自然还有许多不服气。
呼吸渐稳,浅且歌推开门,拎着清洁工具走进去。
屋内二人目光都移过来,坐在桌案后的那人也是满脸淡漠,站着的另一人仍保持着僵硬的冲撞的姿势,扭头看着浅且歌,表情怪异。
浅水有点回不过神来。据他这几日在公司混上混下所听说的,他家面瘫老爸在公司是毫无人气,公司里无人不惧,见之即逃——可这清洁员,不仅敢不敲门就进来,还对着他老爸那张面瘫脸发呆?!他是火星来的吗……
桌案后的人却没有时间陪两人发呆,冷冷地道:“两日内修好企划,否则,便征用B组的。”
浅水回过神来,几乎要跳脚:“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好!”
“过于理想,不切实际。”
浅水整张脸都皱起来,对他的话听不太懂,倒也没有不依不饶,闷闷地道:“我要回家睡觉了。”
闷闷的关门的声音过后,屋内就只剩下两个人。
浅且歌走去将桌案前摔了一地的文件捡起。
浅行之一夜未眠,脑中神经紧绷,精神不大好。在椅背上眯眼靠了一会儿,起身去冲咖啡。
他不喜吵闹,秘书和助理平日里都在20楼,这样的小事他不得不亲力亲为。
等他执着一杯咖啡再回到桌边时,浅且歌已将文件捡起又分类放好了。
只是站着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浅行之手中的黑咖啡。
浅行之绕过他,将咖啡放在桌上,才坐下。
浅且歌看着他疲倦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将咖啡拿起,走到茶水间将咖啡倒了,再回来的时候捧着一杯蜂蜜水。
浅行之看着那杯颜色漂亮的蜂蜜水,又看一眼那个开始忙碌的清洁员,没有多说什么,脸上也不见任何表情,怔怔地,良久,起身又去冲了一杯咖啡。
浅且歌一动不动地站在桌前,看着执着咖啡的人,目光安静而温和。
浅行之坐下,有些烦恼地开口:“我不喜欢甜的。”
算是解释。
可浅且歌并不是爱听解释的人。他只是把那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再次倒了,站在桌前,目光明澈地看着那个似乎被惹恼的人。
浅行之从未看见过那样的目光,透着光亮,溢满了欢喜,孩童一般稚气又诚恳。而有着这样漂亮的眼睛的男人,却是容貌平凡,巴掌脸,五官都是小小的,瘦削得似乎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个男人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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