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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女-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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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内侍正是前一晚建议李淳一往中书省去的那位,他先前在东宫做事,此时被调来服侍李淳一起居,这会儿他捧着漆盘匆匆离去,不时又带着药粉折返至门口,同侍卫道:“殿下有些不适,需将这药送进去。”
侍卫乜一眼,打开门让他入内,他便将药粉递去给李淳一,站在一旁看着李淳一给乌鸦上完药粉又包扎好,这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开口:“宗相公今早从关陇回来了,说是拿了一道陛下的遗诏,但内容不详;贺兰先生已往山东去了,大约未能收到殿下的消息。”
李淳一抿唇不言,那内侍便问:“殿下可有什么消息是要某带出去的?”
李淳一忽然俯身将染了血的衣料撕下来一块递过去:“将这个想办法交给宗相公。”内侍赶紧收好往后退一步,躬身说给外面的侍卫听:“殿下若无其他不适,某便告退了。”
“走罢。”李淳一道。
内侍赶紧退了出去,迎接他的则是灰蒙蒙的天气。宫中仅仅这一个昼夜,就好像已经翻天覆地;而皇城外却似乎无甚变化,东西二市照常开,平康坊仍酒肉飘香,曲江聚满了登舟游览的往来旅客,大雁塔仍峥嵘矗立,迎接即将到来的雨天。
大雨将早夏累聚起来的燥热瞬间就浇灭了,天地间竟然有些阴凉。京官们先是获知了皇夫离世的消息,紧接着到了傍晚,女皇宾天的消息也随夏雨一并踏来,带着点潮湿、和难以置信的恍惚感。
坊间开始挂白,丧事告于南郊,人们这才陆续知道宫中的噩耗。国丧拉开帷幕,长安城仿佛也回到了暮春时节,早晚都有些凉飕飕,百姓们更是因为闭市闭坊,只能看着雨幕委地而无法出门。
女皇大寿之夜的狂欢仿佛就在昨天,不过才大半年的工夫就猝不及防迎来了噩耗。消息飞快传出了秦川外,传到剑南酒肆茶铺,传到江淮田埂地头……桑叶愈发盛,春蚕却已死。人们后知后觉发现一个时代似乎就这样过去了,然感慨一番抬起头,面对的仍是生计,烦恼犹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皇城内只临(吊唁)了三场,连哭都要求节制。一切循着礼制走,百官谁也不敢造次,但从头到尾,吴王李淳一却一次也未出现过。
有传言说吴王是悲痛过度彻底病垮了,连出面参加丧礼竟也无法做到;又有说吴王是被太女囚禁宫廷不得随意出门,而吴王夫宗亭居然见此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要救吴王的意愿。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然实际却与传闻迥异——李淳一身体康健,宗亭为首的某几位朝臣也以“吴王必须参加丧礼”为由逼迫过李乘风放人。不过李乘风对要求此熟视无睹,在朝臣面前表现出了无情的强势,只责令宗正寺、礼部、太常寺、弘文馆等尽快筹备登基大典。
宗亭承诺的“三日期”转瞬成了泡影,他的乌鸦与李淳一都被困宫中无法脱身,但他好歹可以时刻留意宫内的风吹草动。
京城的雨停了,满城蝉鸣燥阳,拖拖拉拉的春天总算彻底过去了。
将作监忙于陵墓的修筑,宗正卿和礼部侍郎则整日忙着筹备登基大典。这日一大早,正在尚书省与几个小官扯皮的宗正卿,忽被喊去了东宫衙署。
他本以为李乘风又要挑剔仪礼细节,备好了簿子等着闷头记。然进得衙署,便见曾詹事等东宫僚佐都在,心里顿时没了底。
一众人如雁队般两边跪坐着,只在中间留了个空位给宗正卿。宗正卿装模作样对外甥女行了个礼,跪坐下来问道:“殿下召臣过来可有要事吗?”
他说着抬头瞥一眼李乘风那张日益消瘦病态的脸,心中陡然一震。外面夏蝉鸣,每一声都透着燥烦,一众人穿着薄薄的夏季官袍都不住淌汗,而李乘风因为服药的缘故,穿了厚重衣袍,脸上却是一滴汗的痕迹也没有。
前朝有位皇帝,因服食丹药最终变得喜怒无常且身长脓疮,死时不过才三十岁。帝王们一边反对却又一边无畏地重蹈覆辙,实在令人费解。宗正卿想着想着,思绪顿时岔了路,就在这时,曾詹事忽开口将他神思拽回:“殿下召宗正卿来,是为册立新皇夫一事。”
“啊?”宗正卿有些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质疑,又咕哝问道:“哪里来的新皇夫?”
曾詹事眯了眼道:“元都督不幸染病身亡,殿下又即将登基,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宜空着,皇夫之位总是要安排的。”
“哦,这样。”宗正卿心里稍稍有了底,“曾詹事说得是有道理,不知可有合适人选了吗?”
曾詹事却将问题反抛给他:“依宗正卿看,朝中上下可有人适合坐这个位置吗?”
宗正卿顿时为难:“这——不好说。”言罢抬起头:“还是要看殿下喜好才是,身份倒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将决定权最终抛给了李乘风:“一切都凭殿下决断。”
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必再兜圈子,李乘风定定神给了结论:“那就拟书准备,册立元嘉为皇夫,尽快遣人送去山东。”
元嘉?元信的亲弟弟?宗正卿意料之中地愣了愣。由此可见,李乘风仍然是没有放弃元家这股力量,她这么做,是要将摇摇欲坠的山东元家重新扶稳当哪!莫非是因为皇夫的缘故?
宗正卿忙领命道:“臣知道了,这就去翰林院拟书。”
要赶在登基大典前将制书送到元嘉手里,时间相当紧迫,他说罢赶紧告退出了门。
这边新皇夫的人选已经明朗,山东却还是一团迷雾。元信一死,颜伯辛登时“占据”了齐州府,代理都督事务。元家尽管无法忍这事实,但毕竟刚查出贪墨大案,终究理亏一截,明面上不能与颜家硬碰硬地较量。
于是这迷雾下便是好一番暗斗,颜伯辛紧锣密鼓地查证元家的私兵,而元家也在暗处给颜伯辛下绊子,并往京里递消息,妄图能借着新女皇的力量重新翻身。
而此时贺兰钦到了山东。
他比预计早到了两日,抵达时颜伯辛正与亲兵商议密袭计划。颜伯辛闻得通报中止了会议,令僚佐亲兵们各自散了,亲自走出去迎贺兰钦,却没料他已经走到了廊下。
已至午时,烈日炎炎,庶仆擦洗着地板,颜伯辛瞥一眼道:“不用洗了,送两碗冷淘来。”
他嘱咐完,这才真正看向贺兰钦,一拱手道:“谏议大夫到此,颜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言罢便示意贺兰钦进屋,待到都坐定,才改了称呼:“先生是吴王恩师,某也是站在吴王一边,但愿诸事能够行进得顺利。”
都说贺兰钦足智多谋宛若神算子,便令颜伯辛有了试探之意。他毫无遮拦地说出结盟的话,是为先取得贺兰钦信任。
贺兰钦却端着回道:“某奉陛下密旨前来,自会鼎力协助颜刺史查清山东贪墨之事。”
颜伯辛接口道:“只可惜陛下已经宾天,也不知此事查清楚后要呈给谁看。倘若新皇心中有偏袒,辛苦查证的结果不过就是一叠废纸了。”他讲这话,几乎是认定李乘风会偏袒元家,甚至会对元家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一来,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就白费。
和心中无道理的人摆证据讲道理,一定是最无解的。
贺兰钦听出他的担忧,也听出他在此事上的试探,先不急着答,十分从容地接过庶仆送进来的冷淘,将筷子伸进去搅了搅,这才看向颜伯辛道:“搅了之后,它仍是一碗冷淘,可见只搅并没有什么建树。山东局势亦是如此,吴王先前费力搅了一搅,但真正要翻天覆地——”他将陶碗端起来,低头吃了一口:“还要吃下去才行。”
他安安静静将一碗冷淘吃完,擦了嘴抬头再次看向颜伯辛:“颜刺史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倘某没有猜错,颜刺史恐怕已经在安排密袭、打算吞掉他们了。”
颜伯辛对他精准猜测十分佩服,便索性将话说开:“这计划是吴王还在山东时便筹谋的,她曾言‘只让元信垮台并不足以动摇元家根基,除非让他们再无指望’,而元家私兵现在应当握在次子元嘉手中,此次密袭,正是要毁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久违的小剧场
宗桑V:@贺兰钦V 说好的和我携手呢,你跑到哪里去了
☆、第58章
颜伯辛将密袭计划与贺兰钦说了七七八八,最后请教是否妥当时,贺兰钦却道:“再等等。”他一脸的高深难测,颜伯辛微敛眸问道:“某想请教其中缘由,不知先生可否明言?”
贺兰钦起身:“万事俱备,但东风还未到。”漆黑瞳仁里藏着对时局的拿捏把握,笃定到令旁人都信以为真。但颜伯辛向来都是行动派,对这模模糊糊拖拉时间的回答并不满意:“敢问东风是什么?”
“方才颜刺史也说了,此举是要灭元嘉,之后呢?太女一旦上位,难道对此事不会追究吗?”他偏头质问颜伯辛。
“届时齐州府势力便会彻底易主,元家不占据主导的情况下,太女想要追究恐怕也会投鼠忌器,不会、也无法轻易对齐州府动手。”
“颜刺史这样笃定是基于太女尚且理智的前提,但你可知她如今是怎样的状态?”贺兰钦续道:“太女服食丹药已有七八年之久,如今脾气愈发变得不可控,不理智起来哪里还会投鼠忌器?”
颜伯辛眸光中悄然闪过一缕黯色。
贺兰钦接着道:“元嘉对太女意味着什么?依太女一贯的作风与元家的交情,元嘉极可能是下一任皇夫。倘若这时太女接到元嘉死了的消息,你猜她会怎样做?届时大约不会管证据、局势,应会将火气全撒到颜、崔两家,宫里的吴王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
“依先生的说法,元嘉倒是不能死了?因他一死,太女就暴怒,我们便都没有好下场?”颜伯辛听了他的解释,略是不服地反问。
“他当然要死,但不要让京中知道。”贺兰钦抿唇转过身,温吞补充道:“再等几日,届时我们再坐下来商量。”
他说完便拖着风尘仆仆的身体走出了门,由执事带去先行休息了。
而这时,京中册封新皇夫的制书已从中书省发出,快马加鞭疾驰在通往齐州府的驿道上。夏日天燥,铁蹄飞驰而过,驿道上浓尘如烟,至驿站都不敢停,只为最快将制书送达齐州府元嘉手里。
至河南道,几个使者实在又累又渴,这才在驿站停下来补给了一些。驿丞将水囊递过去,留意了一番这几人的服饰规格,问道:“几位官人是往哪里去?”一使者回道:“往齐州府去。”
那使者接了水囊正要走,驿丞夫人又拿着干粮走出来:“东边才遭过灾,这些肉干途中带着吧。”那使者自然不拒,拿过来道谢两句就往外走,驿丞夫妇便到门口送他们离开。
趁着庶仆去牵马的当口,驿丞夫人随口问道:“往齐州去可是喜事吗?”
“你如何猜得?”使者面上明显少了几分生疏多了些笑意:“还真是喜事,殿下将登基,山东又要出皇夫啦。”说着转过身,接过庶仆手中缰绳,同驿丞夫妇潦草道了个别,便与同僚重新上路了。
他的话虽未讲明朗,但驿丞夫妇心中已有了数。因此这几人前脚走,便有报信庶仆骑马出了驿所,紧随其后往齐州去了。
就在这几位使者抵达冀州之际,报信庶仆却早他们一步到了更东边的齐州都督府。
颜伯辛与贺兰钦,终于等来了他们的东风。
庑廊下一条小黑蛇肆无忌惮蜿蜒进屋,最后爬到贺兰钦脚边停下来。正与贺兰钦商量最后细节的颜伯辛有些厌恶地睨一眼,下意识皱了皱眉,听得贺兰钦接着方才的话题道:“此事已无后路,成王败寇皆在今晚,颜刺史可是做好准备了吗?”
颜伯辛听完并认同了贺兰钦的计划,起身颔首道:“齐州府事务就暂时拜托给先生了。”
此时外面天色渐黯,空气里蕴着潮气,大有山雨欲来的架势。夜空无星无月,正是动手的好机会,颜伯辛率亲兵自州廨出发,一路奔至元家兵营。
主力部队不出动,只遣出一支骑兵打头阵。数支火箭落入营内,如投石入湖,顿时激起了涟漪,兵营内骚乱骤起。稳坐帐中的元嘉此时听得手下来报,陡然皱了眉:“查探清楚是谁偷袭了吗?”那校尉回道:“尚不知对方来历,但已遣人出去探虚实了。依某所见,恐怕只是虚幌子,对方兵力应当不多。”
“先稳住下面的人,不要自乱阵脚,给人趁危的机会。”
元嘉吩咐完,那校尉得令即刻告退,这时元嘉身旁那个姓方的副将道:“会不会是颜家的人?”
元嘉闻言十分怨愤道:“颜家得寸进尺当真是可恶至极,哥哥已死在他们手里了,他家到底还要什么?这个仇我早晚都要报!”
方副将在一旁煽风点火道:“倘若今晚是颜伯辛也来了,将军不如借此了断了他。他这袭击名不正言不顺,倘若不幸死了也只好自认倒霉,有苦也没法说。”
元嘉心头微动,但仍然坐着。这时又有一校尉冲到帐外禀道:“将军,似是青州的府兵。”
青州?那就是颜伯辛的亲兵无误了!这厮竟敢自己找上门来,简直寻死。元嘉霍地起身,方副将也跟着站了起来,并问帐外校尉道:“他们的领头可是颜刺史?”
校尉回道:“似乎是的。”
方副将赶忙对元嘉道:“这就对了,颜伯辛近来查得毫无进展,估计是狗急跳墙,竟然找上门来挑衅!将军,此时正是除掉此害的好机会哪。”
副将极尽撺掇之能事,而元嘉又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心中揣着杀兄大仇,又加上近来被迫收敛带来的愤懑,怨愤瞬时就被点燃了起来。
他拿过案上盔甲便往外去,气势汹汹道:“我要让那姓颜的死无葬身之所。”随后副将安排亲兵跟上,一众人便冒冒失失出去迎战。
然出了营,颜伯辛一队却忽然消失了,周遭一片寂静,仿佛刚才全是误报。可元嘉这时心中怨火已完全燃着,哪里肯放弃这机会,遂立刻遣人搜寻追击。兵力一下子散开,遣派出去的情报兵也迟迟不回来,元嘉越等越是心焦,扭头对副将道:“你再遣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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