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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鬼 作者:红盐-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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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段距离,许晃终于看到了这些人排队在等的东西:一字排开的高架上全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古式铜镜,和许晃曾经在秦广王手里看到的那个一样,只不过这些都要大上几号。每个亡魂都被鬼吏按在镜台前,然后镜子里就会映出他前世未赎清的罪,许晃看到那里面有吃喝嫖赌的,有虐待老人孩子的,有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这些都是大过,还有一些小过更是数不计数;当这个人的罪行清算完毕,镜中则会出现一杆天平,用他的善行与罪孽互相作减,最后得出对他的判决,只可惜,那天平大多是偏向罪的一方,少数善行与罪行相互抵消的就算是好的。许晃的目光看向远处一扇写着“直通第十殿”的小门,然而它被层层铁链缠绕,沉默的封闭着,仿佛已久不曾打开。
许晃不禁打个寒颤,难道现在已经没有无罪之人了?他忍不住去想,当自己站在这镜台之前的时候,那天平又会向哪一方倾斜?一滴冰冷的液体啪地打在他头顶上,他条件反射的望向那一片厚厚的云雾,第二滴带着腥气的液体再次打在他额头上,伸手一摸,指尖赫然是一片粘腻的猩红,许晃脸都白了,这时候更多的血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激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有鬼吏朝上面大喊:“楼上的,天花板又漏了!”
一个赤面獠牙的鬼脸从云端上探出来,“又漏了?不好意思啊,撒了一缸血,一会儿叫兄弟过来补补。”
下面这个又道:“你们用的材料不好,你看看人家六楼,从来没漏过!”
“我们跟六楼比得了嘛,人家都是割大贪官大财阀的魄炼化了补上去,洒什么都不漏,我们这些小偷小摸的…”
话未说完,人群中已经有几个开始鬼哭狼嚎起来,许晃一看,里面仿佛还有一个挺眼熟的,好像是之前才死的某某高官?阿弥陀佛,这人果然还是多做善事吧,等死了再后悔,早晚八村了。
“哎,别看热闹了,你过去上面。”那人拉过许晃来,把他往正对的那个楼梯上推,“王正在忙,你小心伺候着。”
“啊?!”许晃顿时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去秦广王那里,这阎王爷可不是好惹的,更何况不在一个阵营,万一叫她识破了怎么办?!然而底下那个人横眉冷目的堵在楼梯口,显然是不会放他溜走了。许晃心里叫苦连天着往上走,心说你们自己的王倒叫外人去照顾,也不怕出了闪失!
越接近上面的那个平台许晃就越觉得不妙,从这里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背影在一团翻滚的黑云里出没,时不时还能看见闪电一样的火花在里面噼啪亮起,许晃背后寒毛都竖起来了,心说上回看见这姑娘好像也没这么恐怖啊,难道是在自己殿里才会暴露出本来面目?
一阵叽里咕噜夹杂着笑声又像是哭声的自言自语飘过来,仿佛是在念什么咒语一样,她到底在干什么?!许晃站在楼梯边上几乎没吓得滚下去,“怎么办?!”他回头用气音问無生,那一个当然也没见过这阵仗,正大眼瞪小眼时,突然听见秦广王的声音从那团黑云里穿过来:“谁?!”
“我!”许晃下意识就答了出来,反应过来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
“过来!”
完了。许晃心里绝望的叫着,只得硬着头皮蹭上前去,不料对方又道:“还有一个呢!”
無生也只能戒备的靠上前去,暗暗准备一场恶战。等两人走到跟前时,他们终于看到那黑云里的情景:一盏灯,一支挥舞的笔,满桌上摊成一片的画稿,以及秦广王绑成朝天辫的刘海…
“俩男的?GJ!马上给我亲一个!正愁没有人体模特了!”一双熬得兔子一样的眼从眼镜下放出绿光,饥渴的瞪着他俩。
“呃……”
许晃脑子里现下只冒出五个字:地狱赶稿日。
我了个去!怪不得那小子不肯上来,倒把他们俩硬丢过来!这是红果果的不务正业好吗?!
还是無生反应快,立马眼疾手快的把他捞过来就亲。不过秦广王大人显然不满意,又四下里指导一通,这才得到了她心中的那种效果,黑着眼圈继续画去了。
许晃几乎虚脱,眼下看来是不用担心在这儿露馅了,她现在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打量了一下四周,一面圆圆的古镜正静静立在角落的石架上,正是许晃上回见过的那一面。
头不知怎么又昏了起来,背部的灼烧感再一次蔓延开来,许晃一个踉跄,手已经按在一个冰凉的东西上。
。
扭曲的视野中那七个字却清晰无比。许晃甩甩头想要缩回手来,然而那镜子却像是有磁力一般,牢牢的吸住了他的手一动也不能动。
随着一声仿佛是机器重启的声响,整个大厅中一下子全都亮了起来,殿中所有的子镜甚至连同周围的墙壁和地板都开始同步投映出许晃手中那面母镜里的影像。那是他不敢相信的过往。
、第一百零六卦 他们的前尘
孽镜里的画面跳转着,一帧一帧的翻回前世的业障。
许晃脸色灰白的看着;仿佛置身于噩梦之中。他看到许逊是如何为自己背负罪孽;最终家破人亡;他看到吴猛是如何在大雨中苦苦哀求;最终被他赐给一碗曼陀罗;他还看到;天下黎民是如何被他盘剥奴役;在战火之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孽镜不会说谎。
它照出人前世的罪孽。
所以那不是他和無生的故事,那是许逊和吴猛的故事——是他一手犯下的冤孽。
那么;他是谁?
無生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头痛欲裂。他终于回想起来;在那场大雨中他透过厚厚的宫门看到的歌舞升平;还有那个人高高在上的阴毒眼神。舌头漫上一股浓烈的苦涩,仿佛那时被人灌下的药汁依然在喉头翻滚。再醒来的时候,他不知前尘,此身已化鬼。
可那不是那个名叫司马炎的君王所犯下的罪孽吗?
孽镜台前无好人。
所以善魂灵性光明,在镜中毫无照影,一切空明。
那么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杀了你的人是我?”
许晃仰望着他,抖动着嘴唇惨笑出声。
不可能。無生在心中大叫着,到了唇边,却挤碎成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呓语。
怎么可能。
“你是吴猛,可我是司马炎?”
许晃疯狂的笑得更大声,泪水不断的从他眼中划下,滴进心底,冻结为冰。
“是啊,怪不得我会有这颗穿心痣,怪不得我老是三灾八难,怪不得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许逊的记忆!——那是因为我他妈根本不是许逊的转世,因为我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罪孽深重的人!”
他自虐般的吼着,仿佛要将喉咙喊破,将五脏六腑搅成一团血肉模糊。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身后拖着那么长的刑期,为什么他明明是许家满门忠善的子孙却差一点被拿去补了地眼,为什么他从来都是笨手笨脚仿佛没有一点道门子弟的血统,那是因为他以为的自己,不是自己——他不是代人受过,因为那原本就是他自己犯下的罪孽。老天果然有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果。
猛地张开嘴,他呕出大团腥甜的鲜血,泪水模糊的笑着,想这一次不会再有人冲过来抱住他了。整个后背都在火辣辣的灼痛着,头脑中像有人在不断的抽出一些东西,又放入一些东西,然后用棍子搅成一团。
一只手怜惜的抚过他的面颊,在耳边轻笑:“还记得我么?”
许晃费力的向上辨认,看到的是一张笑得和善的脸。
“…萨云都。”
“知道我为什么要事事与你做对么?”萨云都心满意足的笑着,似乎在欣赏他如今的惨状。“因为我们前世就是仇人。如果不是你,我不会那么凄惨。”
许晃震惊的瞪大眼,“你说什么?”
“如果我说我才是许逊,你是否就能理解一些我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呢?”萨云都猛地揪住许晃的头发,从他的耳畔看向站在那边的男人,“你呢?应该也能理解吧?毕竟折磨我的仇人,也是折磨你的仇人。”
许晃没听见他说什么。他只是沉默着。许晃很庆幸自己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他也根本不敢去看。
“你的刑期还有多久?”萨云都笑着,摩挲着他的发顶。
“……很久。”
“我很想看看你受刑的样子。”
“那样你就能痛快了么?”
“或许。”
“那么,我现在就去。我自己的罪,我会自己赎。”
“按规定活人不能入地府受刑,只能在现实减刑。”秦广王从一片黑雾中走出来,撸下头上的皮绳连同眼镜一起收回口袋中。
“这是本人的要求,不是么?早死早超生,越早一日赎清,对他不也是件好事?”
秦广王沉默了几分钟,最后从微型电脑中调出记录:“上一条数值停在第六殿。”
萨云都微笑着看向许晃,“要去吗?”
许晃沉默的向前迈出一步,却被萨云都扯住了手,“最后再看他一眼吧?”
他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不要,不要让他看到他的脸,那会是他真正的地狱。
然而萨云都并不会轻易放过他。他硬扳过许晃的脸,强迫他与依然站在原地的那个人对视,然后许晃就看见了,他看见那苍白如纸的绝望,看见那凤眸中的一片赤红,看见那风华绝代的容颜在一瞬间形销骨立。
他突然笑了。还好他看见的不是憎恶,不是恨。他想,可能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够了。
“为什么会这样?”喑哑的嗓音传来,仿佛苍老了几百年光阴。
“…或许,这也是上天给我的惩罚。”许晃笑着,声音却在发抖。“对不起。”
失魂落魄的登上电梯,他最后一刻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冲天悲鸣。
浑身上下每一厘每一寸都仿佛被碾压过,许晃失神的望着前方,感觉这副身躯似乎已经变成一个空壳,三魂七魄全都蜷缩在心底,被剧痛反复折磨。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眼前飞快的闪过,那是他生命中最美丽的瞬间,现在一切都落幕了,焰火散尽,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夜,他必须独自前行。
無生,我的爱人,我多想再抱抱你,再说一声我爱你,可是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还有这个资格,又或者我只是没有那个勇气,可是你要知道,即使如此,我不会后悔与你相遇,爱上你,一定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第六殿门口,全身漆黑的卞城王正在等待他们。
许晃木然的跟随他走过一个个小地狱,看犯人们在滚烫的铁砂中跪着,被割去舌头,被开肠破肚割下内脏,被巨大的铁球锤得血肉模糊,被活生生剥皮,被从中腰斩为两半…然而所有人都不会就此死去,他们会马上复活,继续接受同样的刑罚,周而复始,没有尽头。炭火在耳边噼啪作响,皮肉烧焦的味道与各种难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而最让人丧胆的,莫过于囚犯们的嚎叫。叫唤大地狱,名副其实。
带着骇人面具的鬼吏将一个手环铐在许晃手上,按下按扭,上面显示出一红一绿上下分布的两个数字,“这是电子手环,可以监测你的痛苦数值,只有绿字到达红字的要求时你在这一殿受的刑才算结束。”
许晃抬手看了看,露出一丝讽刺的笑。遥遥无期。果然作皇帝的生前享尽了阳间的荣华富贵,死后到阴间也需得享尽所有的苦难,这才叫公平。
“走吧,”鬼吏抽出鞭子在他后面催促道,“先到针原上走两百圈。”
萨云都举起他的VIP邀请函:“我可以观摩吗?”
“随便。”
腥风吹过茫茫原野,针做成的叶子被暗红色的月亮映出点点血色,又或者,那就是真的鲜血。许晃毫不犹豫的一脚踏上,钻心的疼痛立刻让他屏住呼吸,指尖几乎刺入掌心,反倒稍微转移了一些大脑的注意力。
自己每一世轮回都要在这种地方受罪吗?他艰难的转动着思绪,在剧烈的疼痛中举步维艰。冰冷尖锐的针尖一下一下的刺入皮肉,噗嗤噗嗤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每一世的自己都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开始想無生,想许逊,想被他所累受尽磨难的每一个人。他忽然觉得,可能自己现在受的,就是他们所有人曾经受过的苦难,手环上的记录,就是那些痛苦的总和。所以这是他罪有应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晃恍惚中几乎都能听到针尖与骨头相刮擦的声响,他定定的注视着不远处,萨云都同样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像一座冰冷的雕像。
对,就是这样,好好看着我,不要移开你的目光,如果这是我欠你的,我还。
嘴唇再次被磨出鲜血,许晃突然觉得眼前一黑,随之身体一轻,好像是被人抱了起来。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又回到了针原前面的空地上,黑无常正在拿药和纱布包扎他的脚,许晃虚弱的笑笑,“你这是违规了吧?”
“我是为了让你赶快恢复,然后再走下一轮。”
“也是。”许晃抬起头,直视着萨云都的眼,“你在想什么?”
“痛吗?”
“非常痛。”
“可是我在你的脸上看不到痛苦,这让我很没有成就感。”
“那是因为仇人给不了我痛苦,只有爱人才可以。”
“爱是那么浅薄的东西。”萨云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和善以外的表情,像是在一个面具中间裂开一道细小的裂缝。“你相信爱,只能说明你是个浅薄的人。”
“我也许浅薄,但爱是这世上最无坚不摧的东西。”
“你是在认真的说一个笑话?权力才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东西,爱是什么?爱算什么?!你说它无坚不摧,那你爱的人如今又在哪儿?他舍弃了你!世上所有的爱都是谎言,所有说着爱的人都是骗子!”
“你被骗了吗?”许晃平静的注视着他,目光清澈。
萨云都再一次被那眼神绊住了心神,他仿佛在那里面看到了千年前同样的蓝天白云。“…休息够了么?”他冷笑着看着许晃,示意他中场休息可以结束了。
他看不懂这个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一副拥有全世界的模样。他总觉得他的心肝肠肚全是水晶做的,可他却依然看不透,他的心里装着什么。他总是什么都不做,就能让人有无法翻身的挫败感。千年之前就是如此,现在依然。
他曾经就是这样注视着他,追逐着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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