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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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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真的好喜欢、好喜欢隔壁的海渊。你知道吗,从我在学校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他了。”
泽方说:“从那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可以变成女生的话,说不定能和他谈恋爱,假如发展顺利的话,我或许还可以嫁给他当老婆。”
阿茶已经震惊得无法开口说话了。
孙子喜欢男的,而且喜欢的还是隔壁惠美的儿子……孙子还要切一切变成女的,然后嫁给隔壁惠美的儿子当老婆……
阿茶的世界天旋地转,完全无法接受这些事情。
泽方吸了吸鼻涕,继续说:“但是……但是现在都来不及了啦!”他跺著脚又哭起来。“他刚刚居然跟我说,他有了喜欢的人,他爱上了别的人,要我别再缠著他了。他还说我很烦,我哪里烦了啦,我还煮鱼汤给他妈妈喝捏!”
“很危险……”阿茶走向前一步,围墙外能站的地方很小,他真怕泽方跺脚跺一跺,会让自己摔下去。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不知从哪里飘来乌云,慢慢地暗了下来。远方云层里隐约有响雷的声音,隆隆作响,伴著细雨一起到来。
凹凸不平的顶楼水泥地上,很快地也因这场雨而积起了水洼。
“我死了会不会好一点!”泽方大吼地说著:“下辈子投胎当个女的,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唉呦喂,别乱说什么投胎啦,阿公才你这一个孙子而已,你走了阿公怎么办啦!你赶快先下来啦,要切掉是不是?那个都可以再来讲的啦,你先下来,不管要切什么、切哪里,阿公都给你切啦!”阿茶紧张地说。
“真的?”泽方突然回过头,眼泪骤然停止。
“真的、真的!”阿茶点头。
“你要出钱让我动手术,不后悔?”泽方擦了擦眼泪。
“不会、不会!”阿茶压著胸口,一步一步地往孙子方向走去。“别给阿公吓了,快过来。”看泽方似乎被他劝回头,阿茶紧张地连忙要过去牵孙子过来。
“好……”泽方露出了一点点的笑容。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又粗又急的雨丝打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
阿茶慢慢靠近孙子,正在将手伸出去的那刹那,脚下却没踩稳,就这么一滑,平底塑胶拖鞋飞了出去,他也整个人翻过矮围墙,往下面的马路掉落。
“唉呦喂!”阿茶大叫了一声。
“阿公!”泽方急迫间,想也没想就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他爷爷的腰。
雨势来得又快又急,雷声轰隆作响,一道又强又亮的闪电打中屋顶旁的电线杆,霹里啪啦地电线烧断了,掉落的电线往他们两人身上荡过来。
阿茶心脏抽搐了一下,浅浅吸到一口夹带雨水味道的空气。
而后这阵子一直困扰著他的胸闷情况,突然消失了,他的胸口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变得好轻松。
又一道响亮的雷声打落下来,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轰隆隆、轰隆隆。
泽方抱紧阿茶。
在掉落地面之前,阿茶看见一道闪电笼罩他和泽方上头,瞬间穿透他们两人。
世界变成刺眼的银白色,耳朵顿时失去听觉,银光之内什么声音都停止。
玉蝉……
阿茶看见他年轻时就过世的另一半,站在银色的花海那头,对著他笑。
玉蝉……你在等我啊……我来见你了……
他嘴里喃喃念著。
阿茶睁开眼,刺眼的银光突然消失了,四周的景象黑蒙蒙一片,另一半玉蝉也不知跑哪里去。
他踏著有些虚浮的脚步,发觉脚下的地面软软地像铺著棉花而不是柏油。
阿茶试探性地在地上跳了跳,发觉自己如同站在弹簧床上面一样,一跃就可以跳得很高。
“哈哈,那欸安捏(怎么会这样)?”阿茶不停地跳著,脚上的夹脚拖鞋也拍打著脚掌,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
风吹起,传来一阵熟悉香甜的茶香味。
阿茶觉得奇怪,因为那款茶现在已经没人懂得做了,他认识的那个老师傅十几年前挂掉的时候,连带地也带把那份制茶技术带进棺材里。
阿茶沿著茶香味走过去,发觉遥远的地方有光,光里有棵大榕树,榕树下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秃头老人正在泡茶。
他看了看,其中一个不就正是那个翘了很多年的茶叶师傅?
阿茶记得很清楚那个师傅的长山羊胡子,那片胡子吃饭沾饭,喝茶沾水,中秋节吃烤肉时还会沾烤肉酱。
正想走过去打招呼,耳边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阿爸……”
谁在叫他?
阿茶回头,看见媳妇站在不远的地方朝他招手。
他看见媳妇,心里头高兴极了,心想两人也不知几年没见,正要朝媳妇走去时,脚都还没踏出,媳妇就已经来到他面前。
“喝!”当媳妇靠近时,阿茶打了下冷颤,觉得四周围的空气怎么冰冷了起来,活像被关进殡仪馆的冷冻死人柜里面。
媳妇微微地笑著说:“阿爸,你走错方向了……”
媳妇跟著指著和白光相反的一端,阿茶往那里看去,黑压压的深处里,有著黑色的漩涡不停打转。
“快走吧,不然要来不及了……”媳妇推了他一把。
当媳妇这么说的时候,阿茶觉得自己的脚就像被装了遥控器一样,很神奇地自己动了起来。
而且,他的脚步还变得十分轻盈,就像年轻时骨头勇健的样子,走起路来一点也不会嘎吱嘎吱,也不会像生锈的脚踏车一样发出奇怪的声音。
媳妇渐渐地离他越来越远,挥手对他道再见。
他茫茫然地也举起了手,自然而然朝著媳妇挥手,然而就在举起手的时候,眼角闪过红色光线,阿茶仰头看了眼,才发觉自己的小拇指上头,有一条大红色的棉线绑著。
没有结的红线在小拇指上绕过一圈又一圈,垂下来的线落在地上,蜿蜒著直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阿茶低著头不清楚这条线是谁在什么时候给他乱绑上的,他试了好几次,也没办法把线从手指上拉开。
“快走吧……千万别迟了……”媳妇的声音轻轻响著。
“这是你绑的吗?啊你不帮我把它拆掉喔?”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阿茶怕媳妇听不见,于是大声地问媳妇。
媳妇笑笑地摇了摇头,身影渐渐在空气中模糊消失。
@@@
像做了个梦般,睁开眼的那刹那,眼皮感觉到酸涩。
身下柔软的垫子不像他平日睡习惯的木板床,阿茶深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呵欠,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沉香味。
仔细看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乌漆抹黑的狭小空间里,光线从上方缝隙间淡淡地透进来,耳里还隐约听见师公拿著摇铃铿铿锵锵、乐队的西索米(唢呐)吵死人的声音。
阿茶伸手用力推开上方的盖子,然后从小空间里努力站起来,瞬间,他身上放置的金纸、银纸、库钱掉落一地。
客厅里所有低头默祷要他好走的人,猛然抬头,大家都脸色惊恐地看著他,连乐队演奏的歌曲也都停了。
阿茶看了眼四周,发现怎么自家的客厅被布置成灵堂那样,五院院长的白色挽联挂满四周,连总统跟副总统的都有。
他转身往后一看,“喝,这是干什么!”灵堂中央,居然摆著他跟他爱孙泽方的彩色大头照。
再低头一看,“夭寿喔,是谁给我穿这个!”他身上竟然穿著死人专用的寿衣。
“泽……泽方……”拿著手帕正擦眼泪,却被吓到僵住的惠美气虚地发出声音。
“惠美你在这里干什么?”阿茶惊讶地说著:“你怎么没留在家里坐月子,生完小孩不能随便跑啦!”
阿茶随即左看又看,问道:“啊我家泽方咧?怎么没看到他?”
“阿茶……阿茶他孙子回魂了啦……”棋友老王突然站起来,往外狂奔。“阿茶他孙子没有死,回魂了!”
老王这么一喊,屋子里所有的老人家都惊慌得往屋外跑出去,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屋子里空荡荡的没剩半个人,仿佛刚刚从棺材里站出来的那个人,比鬼还恐怖一样。
“靠夭!”阿茶被老友们的大动作吓到。“我没死啦,本来是要死的,不过被我媳妇叫回来了啦!你们这些人嘛帮帮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啊不是都骨质疏松,怎么跑起来像在飞一样。”
惠美还留在原地,身旁站著的是她儿子海渊。他们两个人都用一种受到惊吓的奇怪神情看著阿茶。
阿茶也不以为意,见旁边还有口上油上得滑滑亮亮的棺材,想那大概是他爱孙泽方,便跨出自己这一口棺木,跑了过去,兴奋地用力将棺盖掀开。
“泽方──”
阿茶心想自己既然回来了,乖孙子自然也应该跟著一起回来吧!
哪知棺材一打开,却看见自己笔直地躺在里面,不知道是谁化的妆,整张脸都是白惨惨的粉,脸颊红红两坨像猴屁股,嘴巴也被抹上鲜艳的红色。
阿茶张大了嘴。
怎么很像照镜子一样,但是棺材里面的这个不同,额头以上塌塌的。他伸手摸了摸,整个头皮竟就陷了下去。
然后这副躯体又不知道已经摆几天了,就像马路上被汽车压烂掉的恐怖扁老鼠肉,苍蝇嗡嗡飞过来再飞过去,那个味道真的不是普通难闻。
阿茶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得比牛还大。
“惠美、惠美现在是怎样?”阿茶大声地问著。
惠美从惊愕中回魂,缓缓地说道:“海渊发现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个都已经断气了。你爷爷掉在摩托车上面,脑袋被机车的照后镜切过去,脑浆啊什么的都跑出来……”
惠美越讲越伤心,又开始哭了起来。“幸好你醒过来,这一定是你爷爷冥冥之中保佑著你……”
“不是不是,不是问这个!”阿茶指著棺材里面的自己。“如果这个是我的壳,那我现在是在哪里?”
“泽方……”惠美显得很疑惑。
“泽方?”阿茶深呼吸了一下。“你叫我泽方?”
他看了看惠美,再看了看惠美的儿子,跟著又想起刚刚也有人叫他作阿茶的孙子。
“不可能吧……”阿茶嘴里喃喃念著,头缓缓左右摇晃,跟著穿越过老友们精心布置的灵堂,踏著僵硬的步伐慢慢往二楼的厕所里走去。
他得要亲自确认一下。
当阿茶打开厕所的门,看见厕所里挂著的那面大镜子,照出了不是自己,而是孙子泽方的脸蛋时,他无法控制地大叫了出来。
“哇啊啊啊啊──那欸安捏啦──”
世界突然间,又天旋地转了起来。
他笔直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
医生来了又走,仔细检查确认昏睡中的阿茶身体以后,替他注射点滴打营养针补充体力,毕竟他没呼吸没心跳了将近十天才醒来,医生不敢大意。
医生也建议惠美等他醒了,记得要带他去大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惠美点了点头。
阿茶那群朋友走了又来。
他们想,阿茶的孙子醒来是好事,但葬礼总不能弄到一半就不继续,于是胆颤心惊地互相约了一约又一起跑回来,请师公继续诵经。到了吉时,就把装著阿茶尸体的棺木扛去火葬场烧一烧,将骨灰坛摆进灵骨塔,也算是送完阿茶最后一程。
阿茶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
他睁开眼,看著天花板,然后深深吐了口气。
眼前是个陌生的环境,墙壁的颜色是淡淡的鹅黄|色,日光灯直接照射在他的眼睛上头,令他觉得些许刺眼。
“你醒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海渊发声。
阿茶眨了眨眼,觉得现在应该是在惠美家里。
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自己的身体烂了也回不去了,他现在待在泽方身体里,而他的泽方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泽方该不会是被媳妇带走了吧,带去团圆了?想到这里,阿茶脸一扁、眉一皱,眼眶跟鼻头就红了。
他扯著手臂上点滴的管子说:
“为什么又给我弄这个东西,把它拔掉,快点。”
海渊仔细观察著这个有著他同学泽方面容的人,刚刚这个人昏迷的时候,明明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泽方,怎么醒来在讲话的时候,却成了ㄗㄔㄙ分不清的台湾国语发音。
海渊思索著不对劲的一切,并没有理会阿茶的要求。
“这里是哪里?”阿茶问了句。
“我房间。”
“你妈呢?”阿茶再问。
“她正在睡觉。”
“睡觉啊,那别吵她吧!”阿茶拨弄著手上的点滴针头,努力瞧了瞧,眼睛眯了又张大,张大了又眯,最后决定自己动手。
阿茶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半透明胶带撕掉,然后将针管拉出来。皮肤底下有些微的刺疼感,针管拔掉以后,针管连接著的软管里的血随即也冒了出来,阿茶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将针管随手一丢,结果血洒了满地。
“喂!”海渊脸色不是太好地朝他喊了声。“喷得四处都是血,你要擦吗?”
“叫你帮我拔,但是你又不帮我拔,我自己拔,所以就弄得都是血啰!”阿茶耸了耸肩。“我要回家去了,你记得跟你妈说要好好休息。”
“这么担心我妈干嘛?”海渊问。
海渊印象中的泽方并不是个古道热肠的人,泽方只有需要的时候会对他母亲猛献殷勤,海渊一向不喜欢那种个性的人。
“你妈她一个人把你养大,现在又还得养第二个孩子。很辛苦的,能够当邻居说起来也是有缘分,需要帮忙的,以后就跟我说一声吧!”阿茶说著:
“对了,我的葬礼……怎样了……”
想起他跟孙子一起合办的葬礼,阿茶眼眶鼻子就又红起来。心酸酸啊!可怜的泽方才十七岁,就这样再见了!
“那些老人家弄好了。”海渊说:“骨灰坛放在寺庙里。”
“这样真的很奇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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