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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孩-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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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孩(46)
吃到嘴的粮食总是香的,获得粮食的过程总是苦的。我和奶奶苦干三天三夜才把地里的玉米秸砍完,地上的玉米棒子也都剥完皮挂起来。季节晚了,大家都在抢着犁地、耙地,王爷爷家的老黄牛拉着一具耙在田里拐着S弯,远看上去,那耙过的痕迹仿佛飘在田里的五线谱,王爷爷喔吁喔吁的给老黄牛指挥着方向,老黄牛低着头吭哧吭哧地往前走,耙齿吱吱哇哇地划着土地,从耙齿间漏下一路小土坷垃,那土坷垃就像那五线谱上的音符。王爷爷不忍心站到耙上,耙上只压了两篮子土,就这样,一个来回,老黄牛还是累得大喘气,王爷爷非常心疼他的老黄牛,走到地头停下来。我们家没租上拖拉机,眼看着要错过犁地的最佳时机了,奶奶非常着急,她噔噔地走到王爷爷面前,问:“她王爷爷,您说,再过几天,这地一干还能犁动吗?”王爷爷抓把土看看,说:“犁动是能犁动,就是犁起来都是大土坷垃。”王爷爷本来打算耙完他的地让老黄牛歇几天,但他看到奶奶的着急样又放弃了原来的打算,接着又把他的老黄牛赶到我们地里。王爷爷帮人从来没要过回报,这一次他却接受了奶奶给他的粮食,因为那粮食不是给他吃的,是作为老黄牛的细料给他的。
我去上课时两只手包着两块布,引起不少同学惊讶,祁老师也问我手怎么了,我说干活时磨破了,祁老师叹口气,再没说什么。在农村,这是常见的事,没啥大惊小怪的,要是在城市,早去抹药水消毒了。尽管没抹药水,几天后我的手也好了,我想农村的孩子一定比城市的孩子免疫力强。手上包着布不耽误干其它活,就是写字不方便,用劲小的时候笔老是脱,用劲大的时候手老是打颤,手上都是磨破的血泡,说不疼是假的,但我能忍住。我忍着疼,歪歪扭扭地补着作业,老师看我写字太费劲,让我光背一背学过的内容就行了,就不要写了,我没听老师的,我想,要是我不完成作业,以后我就没法收同学的作业了,我咬着牙硬是把落下的作业补完了,不过,就是字迹太潦草了,甚至有的连我自己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为这事老师还表扬我一番,她说我手上有着伤还能完成作业,说其他同学好手好脚的还完成不了作业,怎么有脸活着呢。弄得同学们都说我逞能,连我的好朋友韩雪梅都说老师偏心眼,她说在家劳动时磨破手的不止我一个,她也磨破了,也没落下作业,但是,老师就是光表扬我,不表扬她们。她这一说,我反倒觉得做错了什么,我内疚地说:“老师不表扬你们,我也没办法。”
留守女孩(47)
我刚把耽误的课补完,奶奶又想让我请假,这一下,我对奶奶撅起了小嘴,气冲冲地说:“奶奶,我不能再请假了,再请假我就跟不上了。 ”奶奶也不生气,她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打算用你王爷爷家的黄牛给我们耩麦的,你王爷爷也说了,可是,你王爷爷家的老黄牛给我们犁地时累病了,你王爷爷说,耩麦只能用人拉耧了,后来,你高婶家,还有几家,一商量,说合起来吧,这几家兑人拉耧,你王爷爷耩麦有经验,他扶耧。”奶奶用衣袖搌一搌眼眶,接着说:“我想啊,我们家不出人不太好,可是,奶奶的腿脚不利索,我一个人也只能顶人家半个人用,甚至连半个人也不顶,这人啊,活的就是一个脸面,人要脸,树要皮,人家看着我们这一老一少的可怜,救我们,帮我们,可是,咱也得知个足,自己也得把自己当个人看,咱不能死皮赖脸地活着,硬去啃人家,去刮人家,你说是不是。你要是去了呢,也算咱有多大的劲使多大的劲了,虽说咱不如人家出的力多,但人家也没啥说了,你说是不是。”我觉得奶奶说的在理,但我又不想耽误课,况且,种庄稼也没收庄稼急,尽管奶奶一连问我两个是不是,我却耷拉着头没有马上回答她。奶奶看我不说话,她叹口气,又说:“你要实在不想耽误课,那就算了,他们都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估摸着,你不去,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我看奶奶为难的样子心软下来,其实,我不去上课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一次,张惠贤要参加拉耧耩麦,韩雪梅也要请假参加拉耧耩麦,如果我不去拉耧的话,到时候,不光奶奶受别人的话,连我的好朋友和同学都会瞧不起我。我轻轻地合上书,又轻轻地将它揉平,压实,缓慢地把它放在书包里,才答应了奶奶,奶奶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激动,她搌一搌眼眶,微笑着说:“叶子真是奶奶的好孙女,奶奶没白疼你。”
几家合起来,人还真不少,按人头数都快二十个了,大伙说这么多人呢,也不差奶奶一个,都不让奶奶往耧上绑拉绳,可是,奶奶执意要把绳子绑上去。虽说人不少,但能当大事的不多,比如说,驾耧把的事,我和奶奶这些人都干不了,只能由高婶和李婶几位妇女凑合着干,我和张惠贤、韩雪梅这些人,还有奶奶,只能拉偏绳;张叔虽说没胳膊了,但把绳子套在身上拉耧还是没问题,所以,他的绳子紧贴住耧把,这样能使上劲;韩叔的腿不能走路,他只能在地头拌一拌麦种。张叔劲大,耧老往另一面偏,弄得驾耧把的高婶老趔着身子走,一会儿,把高婶累得满头大汗,高婶生气地说:“惠贤她爸,你不能往外走一点呀,怎么老挤我。”李婶嘴快,她接着说:“惠贤她妈,是不是惠贤她爸晚上老往你那儿挤,挤习惯了。”李婶的一句话引起一阵大笑,仿佛沉闷的田野一下子欢腾起来,我和张惠贤、韩雪梅这些孩子不知道那话的意思,但是,大人笑,我们也跟着笑,我们是想用笑驱散走心中的劳累。要说累,我们都没有王爷爷累。要说起来,这耩麦的学问可大了,王爷爷扶着耧还要不停地晃动才行,那晃的频率得跟着我们拉耧的快慢而变化,晃快了,耩下的麦种太多,来年麦子会因为太密而长不好,晃慢了,耩下的麦种太少,来年麦子会因为太稀而减产,必须保证把麦种均匀的按一定的量耩下去才行。按耧用劲大小也有讲究,用劲太大了,耩得太深,麦子不容易出苗,用劲太小了,耩得太浅,土壤覆盖不住麦种,麦种也不发芽。所以,王爷爷得一会儿按着耧,一会儿半提着耧。
留守女孩(48)
我们都笑,王爷爷没笑,他必须时时刻刻聚精会神地盯着下麦种的耧眼和耧脚。耩一个来回王爷爷就累得满头大汗,韩叔说:“王大伯,看你,都累出汗了,你们先歇歇,我再加点麦种。”王爷爷擦着汗说:“年龄不饶人啊。”大家都觉得王爷爷这样干下去肯定吃不消,但是,耩麦这活确实是技术活,它牵涉到来年的收成,几个妇女谁也不敢逞这个能,说替换一下王爷爷。韩叔往耧里加上麦种,然后递给王爷爷一支烟,王爷爷推开韩叔的手,说:“这个我抽不习惯,还是我这个抽着有劲。”他边说边从裤腰带上取下旱烟袋,按上满满的一烟锅烟丝,然后用韩叔的烟头对着,大口大口地吸起来,从鼻孔里喷出的烟雾像两股喷发的火山灰直冲空中。我想,王爷爷心里肯定藏着一团火,那是一团生命的火焰。王爷爷连续抽几口烟,心里舒坦多了,他若有所思地说:“大侄子,你说,同样都是土地,为啥人家地里老长楼房,我们地里就光长庄稼呢?”韩叔笑笑说:“王大伯,不是我们地里不长,是国家不让在我们地里盖。我们这儿是可耕地,既不挨城市,也不是国家的开发区,国家就不往我们这里投钱,怎么会长出楼房呢。”王爷爷意思一会儿,好像琢磨透了其中的道理,他又慢条斯理地说:“国家想的是对的,要是在我们这地里都盖上楼房,我们吃啥呢,没地种粮食了,那城市人也没吃的了。”李婶说:“人家城市人有钱,没粮食人家可以买国外的粮食。”王爷爷爱较真,他说:“要是人家不卖给我们呢,那吃啥呢,三年自然灾害时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我们这里饿得肚子发慌,眼看着死那么多人,可是,人家有粮食就是不卖给我们,你能把人家怎么着。我看啊,钱也不是万能的,还是自家囤里有粮心不慌。”韩叔看看我们这些孩子,说:“地里不长楼房不要紧,就是亏了这些孩子了,现在人家城市的孩子都在教室学习呢,可是,这些孩子还得跟着我们在地里滚爬,她们啥时候才有出头之日呢。”一提起孩子,高婶马上警觉起来,她很清楚,这些孩子中就张惠贤退学了,其她几个仍在上学,她深深地感到很亏欠自己的女儿,但又怕女儿埋怨她,她说:“生就的坷垃命,再滚哒也成不了金蛋子,生就的鸡卵子,再扑棱也成不了金凤凰,还是认命吧。”李婶说:“会盖房子抹墙不如有个好爹好娘,南闯北走,不如有个城市户口。你看看他们,出去打工都落个啥,不是少胳膊就是少腿的。”李婶的话引起一番议论和咒骂,奶奶深有感触地说:“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我说:“奶奶,我们校长可不是这样说的,她说,只要我们努力,我们也能和城市的孩子一样考上大学,过上城市人的生活。”张叔说:“叶子这孩子挺有思想的,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越不上学越没出路。”我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其实,他是说给高婶听的,张惠贤退学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一直都想找机会说服高婶让张惠贤复学,高婶也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她瞪他一眼,然后说:“那是你们校长哄着你们玩的,你们还真信她的呀。你看看,农村的孩子有几个考上高中的,更别说考上大学了。考不上大学,那初中和高中都是白上,钱不少花,最后还得回来打土坷垃,拉耧拉耙。即使考上大学又怎么样,现在又不包分配,没人照样找不到好工作,即使找个工作,那也和打工的没多大区别,到头来,家里弄得穷家当产,孩子在外面过着身无住处、朝不保夕的生活。”张叔看高婶瞪他一眼,又发表那么多高谈阔论,他再也不敢吭气了。王爷爷说:“人家赵校长可是一个有文化的人,我看,她说的话不会没有道理。”王爷爷的话让大家暂时安静下来,王爷爷要开始耩麦,大家怕把他累着了,说再休息一会儿。大家忍不住寂寞,又把话题扯到农事上来,韩叔说:“王大伯,您看,这地头的机井都坏了,也没人挑头修,我们不能真靠天吃饭呀,您是不是挑个头,组织大家修一修。”王爷爷面带难色地说:“我挑个头是可以,可是,钱从哪儿来呢。
韩叔说:“各家兑呗,谁家不兑,谁家就别想浇地。”
“一家兑那三毛两毛的有啥用呢,兑多了又都没有,唉,是个难事啊。”王爷爷缓慢地吐一口烟圈,又说,“运舟大侄子,我们都选你当这个村委主任吧,你看怎么样,你到乡里跑一跑,看能不能申请点补助,如果能申请点补助,我们每家再兑点,我想就能把这件事办成。”
韩叔摇摇手,说:“不行,不行,我不是不愿意为大家服务,你们看我这两条腿,跑跑踮踮的太不方便了。”
王爷爷深深地吸一口烟,又缓慢地吐出来,又说:“同祥大侄子,你来干怎么样?”张叔还没说话,高婶就接上了腔,她说:“王大伯,您看她爸这样子,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了,咋去跑着办事呢。”
王爷爷连抽几口烟,然后使劲磕几下烟斗,说:“不说这事了,还是干我们的正事吧,先把麦种上要紧。”
留守女孩(49)
耩完几家的麦子,王爷爷就病了,腿肿得老粗,三天没下床。奶奶的腿也肿了。我的腿没有肿,但是,两个肩膀都肿了,肩膀上勒的都是血印子,背书包都困难,课堂上老师让我们发言,我也不想举手,我耽误一个多星期的课,老师还以为我不会呢,也不主动叫我。其实,我会,但是,举手时肩膀实在太疼,只好将发言的机会让给别人了。等我肩膀上的血印子变成结痂完全脱落的时候,地里已经长出嫩绿的麦苗了。老天又下了一场及时雨,不几天,地里的麦苗就绿油油的了。奶奶说,麦苗已经扎稳了根,再下雪也不怕了,老天有眼啊,不该让我们明年饿肚子呀。
可是,还没到下大雪,乡政府就要求我们都要把麦苗犁掉,把地腾出来,准备明年春天改种韭菜。据说韭菜有壮阳作用,外国人都爱吃,城市人也爱吃,乡政府号召农民要大力发展经济作物,选来选去就选种了韭菜,乡政府还跟什么公司签了统收合同,有多少,他们收多少。一开始,村民都把它当成了笑话,谁也没去理它。又过一个多星期,乡政府看各村没动静,就往各村派了工作组,专门督促这项工作,带队来我们村的是一个姓陈的副乡长。我们村没有村干部,所以,来到村里没人理他们,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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