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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孩-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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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女孩(58)
张惠贤趁我站着的时候走到我跟前,我看出来了,她是想借着和我说话休息一会儿,她说:“你咋来了,你不学习了。 ”我说家里缺钱,我想和奶奶一起多挣点,作业可以晚上写。我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微笑一下,说干习惯了就不累了。我看她的衣服都湿了,脸上也都是汗液,脸色黑红,嘴唇上都起了皮,手上裂的到处都是口子。她用胳膊弯刮一下脸上的汗液,问我渴不渴,我正渴得嗓子冒烟,本来我还能忍得住,但看到她干裂的嘴唇,我再也忍不住了,随口说咋不渴,都快把我渴死了。我想着她也渴极了,要不然,她的嘴唇不会那么干裂。她说那边有个压水井,要领我去喝水,她和她妈打个招呼,然后,我们俩径直跑到压水井旁,她先抓住井杆压起来,我先快速地洗把脸,又嘴对着出水口咕嘟咕嘟喝一阵子,那水真凉,一下子就把心里的热气压下去了。心里一凉快,我觉得身上又有劲了,我赶紧接过井杆,压着水让张惠贤去洗,她慢悠悠地走到井口,先慢悠悠地洗洗手,又慢悠悠地洗洗脸,然后才不急不躁地喝起水,她不像我,对着出水口大口狂饮,她用手捧起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喂,喝一口还总要歇一会儿再喝第二口。我很纳闷,她怎么一点都不急呢,实际上,她身体里比我更需要水,偏偏她不急,说实话,我都替她着急。我看她不喝了,就催着她走,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仍蹲那儿愣神,我又催她一句,她才说慌啥呢。我说:“耽误一会儿,就少挣几分钱,你不想多挣点呀。”她满不在乎地说:“少挣点就少挣点呗。”接着她又说:“你只是在业余时间来干,我可不一样,我不干农活就得来这里干,你说,我干着有啥劲呢?”我问她还想上学吗,她微笑一下,说:“想有啥用呢,还不如不想呢,净给自己找不痛快。”原来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当我看到张惠贤的神情,我觉得我比她幸福多了,她脸上刻着的不仅是苦难,还有绝望二字。我戳疼了她的心病,不敢再提上学的事,我说:“我们找个东西,给你妈和我奶奶带点水吧,她们也一定渴坏了。”她说:“她们要渴,让她们来喝吧,正好趁喝水的时候还能歇歇,要不然,她们不会歇着,再说了,也找不到装水的东西。”趁喝水的时候让她们歇歇,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我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完全像一个大人了。
留守女孩(59)
我星期天搬一天砖,星期一上课时老打不起精神,总想趴在桌子上,因为这还挨祁老师一顿训。 其实,上课时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不止我一个,但是,她不太管其他的同学,她说:“再放假,你们就该升初中了,我也不教你们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下面同学马上回应道:反正我们家也不打算让我上初中了,再学也没多大用了。下课后祁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说:“刘兰叶,你可不能自暴自弃啊,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学习好,不上初中太亏了。”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她说:“那你上课时为啥不好好听讲?”我说昨天在窑厂搬砖坯太累了。她听后很惊讶,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能去窑厂干活呢,那活怎么能是你干的呢。”我觉得祁老师就像妈妈,我的泪一下子从眼眶里涌出来,我沉默好长时间才说:“我家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作业本没有了,我也不敢跟奶奶要钱,别的又没有挣钱的门路,就这还是奶奶求人家砖厂要来的活呢。”祁老师顿时眼圈红红的,她给我擦着泪说:“我说这段时间你的作业都是写在背面,原来没作业本了。”我说:“所有作业本的背面都快让我用完了,再过几天,恐怕连背面的也没有了。”祁老师再不说话,她在办公桌上扒来扒去,找出两本旧的作业本,又说:“你先拿去用吧,以后要是有难事就给老师说,老师能帮你的就帮你。你想想,现在就是再困难,也没有原来战争年代困难吧,战争年代的人都是在树皮上写字,还有的就在地上学写字,你看人家,一个一个的不都成大将军了,所以,我希望不要因为家里的困难影响到你的学习情绪,你能做到吗?”我没说话,只点点头,算给老师做了保证。
尽管老师的关心让我很感动,但是,她解决不了我们家的实际问题,我该到窑厂干活还得到窑厂干活。地势高的砖坯都摞成砖垛了,剩下的都是在低洼的地方,砖厂老板怕阴天下雨把砖坯泡坏了,让我们把砖坯移到地势比较高的地方,这比原来要费事得多,不光要用架子车,而且,还要拉着重车上坡,搬砖坯的这些人都要求涨工钱,不涨工钱都不干。砖厂老板气嘟嘟地说:“当时你们都是求我来干活的,我可怜你们,才让你们在这儿干了,要不然,你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去那儿挣钱呀,现在可好,你们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搬砖坯的大部分都是妇女,农村妇女不像城市里的,文静静的,她们的嘴巴比刀子还厉害,她们七嘴八舌地说啥的都有,有的说:“原来只是在原地搬一搬,摞一摞,现在要把它拉到坡上,原来能弄两块砖坯,现在只能弄一块,能一样吗。”有的说:“我们求你来干活,我们又没有卖给你,不能说你让咋着就咋着吧。”有的还骂咧咧地说:“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看我们这些人,挣点钱容易不,你一个砖头卖一、两毛,而你才给我们零点一分钱,你赚的都是我们血汗钱啊。”论赚钱,砖厂老板比这些妇女们会算计,要论嘴巴,砖厂老板可不是这些妇女们的对手,砖厂老板看惹不了这些妇女们,马上又换上一副可怜相,他说:“老婶子,老姐们,大嫂子,弟妹们,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可是,你们也得为我想想啊。虽说一块砖头卖一、两毛不假,你们看,我要投进去多少钱呀,买土要钱,买砖机要钱,买油要钱,用电要钱,给砖机上土要人工费,出砖坯要人工费,翻砖坯、摞砖坯要人工费,往窑里装砖坯要人工费,从窑里往外出砖要人工费,给人家送砖还要运输费;这中间还有坏的砖坯,烂的砖头,都算白投入了;这些还不算大头,大头就是煤了,你们知道现在的煤有多贵吗,这一块砖,光煤钱就得砍去一半子。这还不算完,另外,我还得交税,交各种费用,如果那个头头脑脑的看我不顺眼了还想拿我一把,人家一哼哈,我就得给他们上点贡,还有白要砖不给钱的。这七扣八除的,我落不了多少钱。”任他说得天花乱坠,这些妇女就是别着不干,最后,他一跺脚,一挤眼,狠狠心说:“你们也别闹了,我一百块砖坯给你们增加两分钱,你们愿干不干。”这些妇女们看他说得那么可怜,又增加点钱,也都不再说什么了。
留守女孩(60)
如果在平地上架子车装少一些砖坯,我和奶奶还能拉得动,往坡上拉就不行了,所以,人家都动起来了,我和奶奶还在那儿站着。奶奶说这个钱我们挣不了,但她又没走的意思。我说:“奶奶,咱不用车,慢慢往上搬吧,搬多少是多少。”奶奶说:“那多慢呀。”正在奶奶犹豫不决的时候高婶走过来了,高婶说:“大娘,叶子,你们要是干不了,就和我们一起干吧。”其实,高婶和张惠贤两个人干这活也困难。奶奶说:“那咋行呢,到时候咋算呢。”高婶说:“啥你的我的呢,到时候我们平半分就行了。”奶奶说:“那你们不吃亏了。”高婶生气地说:“大娘,看您,还跟我们算恁清楚。”奶奶看高婶有点生气,就不再吭声了。但是,奶奶在装砖坯、卸砖坯的时候总想多干点,上坡推车的时候她也非常用劲,我和惠贤都没出汗的时候她已经大汗淋漓了。来回都是高婶驾着车,要说最累的话,还是她最累,每次上来坡停下时她都是大喘气,拉到七八趟等车子停下时,高婶的两条腿直打颤,高婶很清楚,后面是老的老,小的小,一旦她有啥闪失,车子要是往后滑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所以,上坡时她都是将车把抓得牢牢的,肩上的襻绳也总是绷得紧紧的。拉到十几趟时,高婶终于撑不住了,主动提出来休息一会儿。我们去压水井洗了洗,喝点水,又马上赶回来。这次惠贤没敢磨蹭,但她总是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虽说我们没在压水井旁停留,但来回的路上也算休息一下,因为高婶觉得奶奶跟不上,就没走那么快。也许喝点水把嗓子润开了,往回走时高婶的话也多了,她说:“你看,挣这点钱容易不。”奶奶马上接腔说:“真不容易。”我和惠贤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高婶和奶奶一替一句地扯东唠西,一直说到地方,高婶又驾起车把。休息一会儿,我们都感觉身上有劲了,往车上装砖坯时不自觉的就多装了一些,没想到上坡时那么重,恰巧车轮又陷进一个窝里,车子一下子停下来,奶奶和惠贤分别把住两边的车厢往上推,我在后面推住车尾,高婶弓着腰说:“我喊一二,我们一起用劲啊。”高婶的声音还没落地,就听到嘣一声,原来高婶身上的襻绳断了,紧接着,车把一下子栽倒地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车尾已经把我撅到地上,车子迅速从我身上滑下去,我当时就昏迷过去了。后面的事都是后来别人给我说的,奶奶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撕心裂肺地喊叶子,高婶也顾不得自己磕肿的脸和手了,她也哭着喊叶子,大家听到哭声都赶过来,有人说我好像没伤着,高婶停住哭,轻轻地摇我几下,她看到我睁开的眼睛激动地喊起来,“大娘,大娘,她没事,叶子醒来了。”原来我正好顺着躺在两个车轮中间,车子滑下去的时候就没压住我,车厢也没碰住我,我是被吓晕过去了。奶奶看我醒过来,她哭着说:“你都快把奶奶吓死了,要是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尽管我没伤着,但是,当天夜里我就发起高烧,高烧持续不退,我感觉昏天暗地。奶奶一直守在我身边,又是往我额头上捂湿毛巾,又是搓揉我的手心,整整折腾一夜,第二天,奶奶看我没退烧的迹象,她卖了一些玉米,给我请来了村里的大夫,又是打针,又是吃药,奶奶仍守在我身边,还是不停地用湿毛巾捂我的额头,不停地搓揉我的手心,嘴里还一直嘟囔着叶子快好吧,叶子快好吧,这样折腾一个星期,高烧也没退下去,大夫说我不像感冒发烧,他治不了,让我们去县医院看看。去县医院需要钱,又把奶奶难住了,奶奶不想再卖粮食了,再卖就没吃的了,没法,奶奶又打上了那棵老榆树的主意,奶奶联系了几天,总算联系到一个买主,在人家来刨树的当天早晨,我的高烧却莫名其妙地退下去了。我起床时给奶奶说,奶奶还不相信,奶奶摸摸我的额头,高兴地说:“就是,不烧了。”但她的脸马上又阴沉下来,她说:“你好了,还卖不卖那棵树了,我真不想卖它。”
留守女孩(61)
我说:“那就不卖了呗。”
“可是,我已经给人家说好了,今天让人家来刨树,唉!”
“反正树还在我们家长着,我们不卖了,他们还能硬刨不行。”
“那样不失言了吗,再说,还有你王爷爷在中间当说合,以后咋让你王爷爷跟人家说话呢。”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再没接奶奶的话茬,奶奶看我不说话了,她又说:“叶子,先在家呆着,我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奶奶说罢心思重重地走了,她把我病好的消息告诉王爷爷,又吞吞吐吐地说:“叶子病好了,那钱就不需要了。”王爷爷马上领会了奶奶的意思,他说:“叶子她奶奶,是不是你不想卖那棵老榆树了?”奶奶说:“可是,您已经跟人家说好了,咋能反悔呢。”王爷爷笑笑说:“这有啥,咱又没和他们签契约,也没先使他们的钱,买卖自由,你不好意思说,我去说。”奶奶听完王爷爷的一番话才算把那沉重的心思放下来。
我退烧的当天就去了学校。要是以往,这时都该放麦忙假了,因为村里都没种麦子,所以,也就没放麦忙假。我想趁这个机会多学点,可是,班里一团糟,根本没法静下心来学习,就是在上课的时候也难以安静下来,气得老师直用教鞭敲桌子,有时,气得老师讲一会儿就走了,一节课剩下大半节都是自由活动。每逢这时,我都是偷偷地跑到老师办公室,在老师桌子上悄悄地写作业,我们班就我有这个待遇,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放假的那一天。放假的那一天,祁老师说:“今天你们该高兴了吧,从今以后,你们不想上学的就自由了,再不用来教室了。”我想着同学们听到老师这话会一哄而散,可是,教室里静静的,谁也没有动。祁老师催促道:“走吧,都走吧。”同学们还是没人动,突然,哇哇的哭声一片,有同学哭着说:“老师,我不想离开您,我还想上学,可是,我家不想让我上了。”接着又有几个同学这样说。祁老师也忍不住落下眼泪,她说:“同学们,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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