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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年代-第1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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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陈紫笙道,“下官已经查明,昨夜不知从那里冒出一股匪党,举兵异动,就在拂晓时袭扰了孝感段大人的老营。冯大人和匪党直接照过面,断定是李想余孽。人数在千余,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也就是响马流寇的一贯作风,李想也一直精于此道,实在不足挂齿。段大人也一时大意疏忽,才会着了李想的道。”

这看似不足挂齿的小事一件,多年沙场锋镝滚过来,却使冯国璋近乎对危险本能的嗅觉使心头莫名的一突乱跳,像的警钟敲响不好的开始。不要看错了李想才好?要是李想搀和进阳夏战场,虽然挽回不了匪党塌下来的天,但肯定会把此时关键的和议给搅黄了,北洋军将会深陷在湖北的战争泥潭。

冯国璋瞧陈紫笙脸色已经变了,这样重要的事情,陈紫笙先前却不说。陈紫笙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但陈紫笙素来遇变不惊,很快便定住了神,淡淡一笑道:“这件事段大人已经处理妥当。大人也是公务繁忙,我就不想拿这点小事来烦大人。”

张联芬抓住攻击陈紫笙的机会,冷冷说道:“这也算是小事,那什么才是大事?”

陈紫笙冷笑道,“段大人只把这事当小事处理,你难道还把这事给扯大了?闹开了?”

张联芬一时被问得涨红了脸,如果是因为他把这事情给闹大了,不是明摆着去落段祺瑞的面子。这要是传到段祺瑞耳里,就是有冯国璋罩着,今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陈紫笙转而嬉笑道:“由于孝感已经成了废墟,除了孤魂野鬼,什么也没有。将士们不肯进城,就在城外扎营。昨夜正是进攻阳夏的时刻,李想部又远在北边,段大人对敌情估计不足,加之又是雨夜,缺乏严密的戒备,给李想的匪党军一支骑兵部队于拂晓前,从新铺取道崎岖小径直奔孝感,对我北洋第二军留守预备营地进行偷袭。在孝感西北挨郑阁龙头岗最前沿的一个营,是鼾睡中被匪党军突入营舍,乱刀砍杀,猝不及防,受到不小的损失,死伤二三百人。其他各部,也多不知敌人夜间从何而来,有多少人,阵势如何,于是在黑夜中盲目抵抗、搜索,乱作一团,标、营、伍之间,失去联系,就是一通乱战。及到拂晓以后,段大人方先觉才把情况弄清。段大人已经加紧戒备,再不会给李想占这样的便宜。”

“这样就好。”冯国璋心中释然一些,“他段祺瑞也是经历过大阵仗的人,在北洋军中打出的威名也不是盖的,不会被李想这三两下功夫就拖垮。但是我们也要催一下他,快点把我们需要的军需运过来。最近他总是再找借口,说是李想发了疯似的骚扰铁路运输线,补给运不过来。他扯蛋!李想才多少人?我看他是看着我立功,眼红了,故意在补给上掐我的脖子。”冯国璋越说,越觉得自己想的是正理。他和段祺瑞一直不对眼,这样一想就全通了。或许李想在北边闹出的风雨,都是段祺瑞在夸大其词。本来刚刚提起的一丝警惕,又全部抛到九霄云外。

“现在是什么时刻?”冯国璋突然问道。

陈紫笙赶紧掏出西洋怀表一看,道:“午时已过三刻,葛福领事他们也快到了。”

冯国璋想的正是这事,被李想驱赶的汉口十一国领事,今天全部又要回来汉口。五国租界,也全部原封不动的归还五国。这是袁世凯邀请朱尔典居中调停,洋人开出支持袁世凯最起码的一个条件。这事,冯国璋也有些刺心的不情愿,但是情势比人强,冯国璋也不得不执行。毕竟,庚子年,八国联军侵华,他也是亲历者之人。洋人的可怕,已经烙印在他的骨子里,实在没有勇气去和洋人开战。袁世凯能够争取这样的结果,免除一场八国联军侵华,不得不说是万幸中的万幸。他也相信,他座下的北洋悍将们,也提不起勇气,疯狂至如李想般敢于和洋人开战的地步。在这件事情上面,冯国璋也不得不佩服李想,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冯国璋便起身笑道:“洋人领事们既然快要到了,我们也该出去迎一迎。毕竟袁公寄于厚望的和议,还要多多倚仗他们。我估摸现在赶去四官殿码头,还能看一眼马荣被剥皮挖心的场面。”

“是。”李纯等北洋将领唰的一声站起身来,应道。

冯国璋手提军刀,迈开大步走出烟雨小楼,北洋军官紧随其后的鱼惯而出。张联芬朝守在烟雨小楼大堂外,檐下的一众戈什哈使了个眼色,一群人前呼后拥的跟上。

阳光明媚的天色虽是晴得好,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凉风来袭,像是有一丝化不开的阴气笼罩汉口这座城市。是他们杀戮太重?还是汉口死人太多?

冯国璋前呼后拥的走上街头,这昔日繁华的歆生大街冷冷清清,一无所有,只有一条灰白的水泥路。冯国璋感觉阳光照在身上,如月光般的清冷。就这样走着,冯国璋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马荣突然狂笑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马荣在烟雨小楼喊的一句话,就这样突然在冯国璋耳边想起,他忽然吃了一惊。前方,远远的看见一条丁字街,几个戈什哈在他前面开路。仰起头再两面四望,这清冷的大街突然多了许多古怪的人,三三两两,鬼魅似的在那里徘徊。再定睛看时,却也看不出什么别的奇怪了。

四官殿码头已经到了,看见几个北洋兵在一旗杆来回走动,驱赶着一簇人潮水般的波动。旗杆上挂了十几张塞满草料的人皮,被江上的河风吹得不住滚动。

远远的便见一个守在码头的北洋军军官带着十儿个弁从飞也似地打马迎来。那北洋军军官一见冯国璋,立刻滚鞍下马,伏在地上,口里喘着粗气的说道:“奴才恭迎爵爷。”

这声爵爷真是叫得冯国璋浑身舒坦,见旗杆上挂的十几张人皮,回头对张联芬等人笑道:“咱们还是来迟了一步,想不到他们的动作怎么快,人皮草袋都挂上去了。”

128城下(下)'上篇'

冬日阳光洒落千丝万缕的金色,却没有一丝一缕的温暖。码头上,料峭寒意沁人的河风不断呼啸,像是千万亡魂在泣诉。滔滔长江的水咆哮着,愤怒着,卷起昨夜无数革命志士的热血,流逝不返。

金兆龙畏畏缩缩的像一个普通民众走向四官殿码头,远远瞭见里把远的码头上围了一片蚂蚁似的人,挨挨挤挤伸长了脖子,地似乎在瞧什么热闹。

此时,冯国璋一行人打马风也似的从金兆龙身边卷过,他赶紧随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堆到墙脚根让道,还是挨了开路狗腿子呼啸而来的两辫子抽,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就是先前闯刘园救马荣的人。

金兆龙低着头,一眨眼的犹豫,已经拥过一大簇人。他踅到码头,跟在人群后面去瞧热闹。围观的竟有上百人,只见一堆人的背后,有的身长脖子,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袖手跺脚。金兆龙觉得甚没兴头,忽然听到有人放低的声音飘进耳里,“这不是马家的公子吗?马家二奶奶的孩子啊。”

“什么?”金兆龙诧异地接道,便侧身往人堆里挤。心想,不会是马荣吧?

“无论是马家公子还是牛家公子,胆敢造反,人皮草袋就是他的下场。”守在此处的北洋兵一脸横肉高兴的饱绽,看到众人都惊惧看向他,越发得意的大声说话,“小家伙不要命,不要命就是了,还要连累他们马家满门超斩,诛连九族。现在怎样?就是马家有金山银山也没用。”

“哪有银子办不成的事情?”有胆大的人轻轻的附和一句。

“这是造反!”这北洋兵却听到了,做出一副砍头的手势,显出鄙视的目光看他一眼,冷笑道,“这匪党可不成东西!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却不要。他还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吗?张大人费尽唇舌,劝他改过自新,他不肯听,已经气破肚皮。他还要在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十大酷刑伺候。张大人可是有名的用刑高手,大罗神仙在也抗不住他的酷刑。可这溅骨头就是不怕,还说什么民不怕死什么的……你们说,有谁不怕死?疯话,简直就是发了疯了。”

场内外搔动,却没有一个人接这个北洋兵的话。几个执抢的北洋兵也都面面相觑,这要是在北直隶京城一带说出来,人们肯定会当笑话附和着起哄。可是……汉口这地方就是邪门,匪党们一个个不要命,不怕死,而老百姓的反应也是这样的奇怪。那隐含的怒气,对北洋军的仇视,直如江水滚滚,汹涌澎湃的卷起万仗高的浪潮拍打着岸堤,随时都可能溃决。说话的北洋兵的眼光突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

金兆龙叹息一声,冷笑一声,在人群里用低得只有自己才听到的声音说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金兆龙挤到人群的前头,抬头才看清楚旗杆上挂的全是塞了草料的人皮,被河畔的风吹得不安的乱晃。一张张鲜活的容颜一如生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同志战友。他仔细的看一个个过去,终于看到马荣人皮。人皮上是累累的伤痕,可以清晰的看出他们生前受过多少非人的折磨。

此时,有北洋军官站上石敦,大声宣布革命党人的大逆罪状,四周的听众发出一片唏嘘声。

金兆龙只觉鼻酸难耐,想起在刘园与马荣的最后对话,被他寂于的希望,蓦地心中轰然一热,只觉得肩上的责任更加重了。进行他未完的遗志,把革命进行到底,却一如初衷。

突然一个少年失声哭叫道:“哥,我的好哥哥呀!”

他不顾一切,双手扒开发愣的人们,扑向旗杆,号啕大哭:“哥!你……你竟落到如此地步……弟给报仇!弟……”

人群一阵骚动,外头守卫的北洋兵也发现人簇圈里头的异动,一片嚷嚷的亮出明晃晃的刺刀,咋呼呼的,刹那间场内场外都骚动起来。人簇被北洋兵用刺刀赶得轰的一声向后退却,让出更大的一个内圈。

金兆龙几乎被哄退的人群挤倒,却极力的扒开涌动的人群,挤过去,双手紧紧搂住号啕大哭的少年,把他的嘴也紧紧的捂住了。少年在他手上倔强的挣扎,金兆龙能力举石锁的两膀子死死的把他扣住。

“不要命了!”金兆龙极力轻声喝道,他在清楚不过手下少年那万箭攒心,百感交集的痛苦和愤怒。他心中只是又酸又热,自语道,“是我们来迟了……害得阳夏沦陷……他们也不会死啊!”

挣扎无用的少年只能圆瞪眼眶,死死的看着一具随风摇摆的人皮草袋,眼泪早已流满面。

“走开!你们这些溅民,是谁在闹事?统统都该死!”一队北洋兵端着抢,往搔动的地方赶来。

金兆龙拖起少年往人簇后挤,人们几乎自觉的给他让出一条人巷,更多的人上前堵住北洋兵的去路。几个毫不起眼的人来到金兆龙身边,把少年接走。

冯国璋也注意到这边的搔动,他现在看到汉口风吹草动,就心中烦躁不安的很。他冷笑一声,遥遥一指道:“来迟了也有热闹可瞧。哈!一群手无寸铁的泥腿子,要是胆敢起哄造反,就给老子杀干净了。”

“是!”张联芬应道,一味的杀人血腥镇压也不是办法,可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但看李纯他们几个北洋大将,也同意冯国璋的作派,也是认为杀得不够血腥,还不够镇压这些溅民的。张联芬脑海突然冒出马荣那不屈的笑声,坚定的眼神,心中无端的恶寒,挤出一笑道:“他们手无寸铁,我们实在无须过于担心。”

“老子就是看他们不顺眼!”冯国璋脸色阴沉,“该死的!”

张联芬再不敢接口,可是心中一丝隐忧越凝越浓。不得不说北洋将士进入汉口之后,都有些神经质的紧张,像是对这座城市存在的莫名其妙的恐惧。

“呜!”一声汽笛的长鸣,只见广阔长江水面的天际尽头冒出一艘铁甲客轮。巨大的烟窗喷着浓浓的白烟,在江面的上空拖得老长。越来越进的铁甲客轮,清晰可见老英国府的米字旗嚣张的翻动。

金兆龙那份不快的郁气憋在心里,在心中翻腾不休,五味陈杂。望着正缓缓靠向码头的米字旗客轮,瞧得发愣,忽觉背后有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时,只见阳光下一英俊少年手握折扇,正蹙眉含忧郁的看着他。

金兆龙像在梦里初醒,先是一阵惶惑,差点以为暴露了身份,伸手就按在腰上的匕首,准备出手把他解决了。但见这英俊少年脸熟,缓过一丝犹豫,又一时想不起在那里见过。再仔细一瞧,唇红齿白,英俊的妖异不似男人,再往下看,没有喉节,原来是个女扮男妆。猛然想起,这男人装美人是八大商帮里赵太爷的女公子,赵又诚的老姐,孝感林翰林家的少奶奶,林铁长还没有园房的老婆赵又语。金兆龙先前在哥老会混的堂口不低,与八大商帮的一帮太爷们经常打交道,也经常碰上精明能干的赵又语。金兆龙片刻犹豫,大吃一惊道:“是……赵大姐!”他最后憋出这样一句称呼。赵又语的八卦他也听了很多,

林铁长当初是死也不肯承认这段封建婚姻,如今更是不可能。

赵又语眉心轻蹙,是难以舒展的何种情怀?现在的她,蜕去当初的青涩,更现成熟迷人的风韵。赵又语身处的世界周围一切都变得那么丑陋,肮脏,惟有她颦眉蹙宇的样子最美。可这世界又是怎样的一种残酷?种种不幸的命运降临在她身上,被无情的命运摆布。真不知这个世道,就不能容忍人们拥有一丁点的幸福。金兆龙痴痴的看着赵又语清丽高贵的容颜,心里全是惋惜和心疼,此生此世要如何解释这化不开的苦痛。

赵又语微蹙的双眉,似乎含着脉脉深情,又似乎带着幽幽怨气,还多了一丝先前未曾见的英姿。她只是上下打量金兆龙,好一会儿才问道:“好久不见,你比以前大不一样了。听说你现在跟着李帅闹革命?”

“五年不见了。”金兆龙不禁低下了头。以前混哥老会,就是一黑社会的青皮流氓。虽然在汉口一直横着走,看似风光,但是赵又语从来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赵又语说他跟以前大不一样,使他又是羞愧于以前在黑社会的光荣事迹,又是自豪于眼前的革命事业。自他的人生有了理想,命运与革命,与国家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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