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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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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还不一定呢,他约同富商席地而坐小酌,闲聊,醉翁之意不在酒,拨旺了炉火烤衣的崔香,已经煮好饭,香飘满船,她朝着米堆大声喊道:“阿大,起来吃了饭再睡吧,你这样饿睡有损身体的。”

米堆上的人仍旧没有动静,崔香想跑过去拍醒他,谢达辉趁富商不备,伸手抓住她那细嫩的手腕:“尹太太别操心,他是个怪人,他这一睡保管你三天三夜醒不过来,你喊破了嗓子也不顶用,一个苦力还图什么呢?让他自圆其梦去吧!”

崔香挣脱了那只毛茸茸的黑爪子,正色说:“我是有夫之妇,请先生自重!”

尹先生转过面来,挂着一丝冷笑,谢达辉若无其事地擦着手:“啊,这么好的月色,谁说嫦娥奔月了。她说不定还在铁胆号上呢。”

当下,大家用了晚餐,崔香给阿大留着晚饭。自行进了里舱,船主在崔香处讨了没趣,在船上视察一番后,也回舵室歇息。

夜,满天星斗,空中不断传来海鸥的咽鸣,潺潺的流水声更增添了湖面神密的气氛。船在浪涛烟海中安稳地航行,迎来不安宁的夜晚。

夜深了,万籁俱寂,疑云重重粮舱突然出现了一个神秘蒙面人。他像夜猫子一样灵巧,一跃身,越过前舱,轻轻地落在阿大的身边,举起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欲扎又止,直听到他的呼噜声。才悄悄地离开,在米堆上摸索,最后伏在一袋米上轻轻地划开一个小口,就用两指取出一条黄货样品,划根火柴一照,证实袋里装满成色不坏的黄金。准备跃开,不想有只大手抓住他的脚踝,蒙面人随即一刀砍去,不料手腕一麻,刀已飞出船舱,叨地一声,扎进桅杆上,阿大一把拉下蒙面人的黑纱:“啊!原来是船主!”

“阿大,我早料到你是非等闲之辈,今夜故意试试耳,果然身手不凡!幸会。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就是啸聚龙虎山的天国侍王李世贤的旧部,现官府正悬赏通缉。我也是江湖上的好汉。”他丢给他一条金条,扬长而去,一会儿又回头关照说:“阿大,日间你与崔香的事,我不会出卖朋友的,那糟老头还蒙在鼓里呢。你是我的人,需要我时请吭一声,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卖主求荣的人自古都没有好结果的。何况全船人的性命都捏在我的掌心中呢。”说罢一个箭步扬长而去。

阿大再也睡不着了。不错他是朝廷追捕的钦犯后代,现在他的处境十分危险,还好,船主并不知情。阿大觉得体力支出太多,肚子发牢骚,要补充能量。于是,跳起来,手头有求生工具,在船尾撒上几网,不久就有两条欢蹦乱跳的鲤鱼被网上来,足足有十来斤。他剖开肚子,抹了把盐,在炉子余火上烘着,不久就散发出那种令人垂涎的香味。配着崔香留给他的大半锅饭,吃得连锅巴、鱼骨都不剩,意犹未足,又捧出一坛绍兴陈年老酒灌了下去……

吃饱喝足,阿大就坐在船头,那满天星斗随船航行而移动,湖面上雾霭稍退,远处的山峦也历历在目,一行白鹭划天而过,这一切都预示着黑夜将让位于黎明。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无法再待下去,谢达辉不会放弃赏银的。他突然听到底舱有异常的声音。“不妙!”阿大掀开舱板,跃进里舱,这声音明明出自舵室,那是谢达辉司舵重地,谁也不得进入。他从门缝往里看去,风灯幽忽的舵舱里,发现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子,双手绑吊着,嘴里塞了毛巾,在那里扭动挣扎着,啊,那不就是崔香吗?见谢达辉穿着灯笼裤,腰缠黑丝绅,裸着肥胖的上身,那浓密胸毛覆盖肚脐以下,一面喝酒,一面欣赏少妇羊脂玉般的胴体,并露出狰狞的笑容,说:“你不依,老子看你逃到那里去,你想去前舱找那个苦力吧?干吗不来找我,难道我还比不上苦力?你不依,老子喝了酒再动手,看你依不依?……”

谢达辉喝够了酒,解了黑丝绅,脱了裤子,浑身一丝不挂,像饿狼似的扑上去时,门被踢开了,阿大像巨人一般站在他的面前,脸色铁青,两眼冒火,谢达辉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阿大,兄弟我失礼了,我晓得你很爱她,我本来想驯服她一次后把她送给你的,你既然来了,我就让给你,尹老头那边的事我会去了结的!”他一面惊慌地穿起裤子,一面给她松了绑,并把她的内衣内裤及旗袍掷过去,一溜烟地闪出了舱门。

崔香顾不得穿衣就扑到阿大怀里,号陶大哭,“啊,阿大,你救救我,我因你两天没吃饭,我实在放心不下,瞒着尹老爷悄悄来看你,不想被老贼劫持了,尹老爷晓得如此,我也没法活啦!”

“别哭,有我呢!”

“有你?敢在她丈夫面前通奸,是有你的,不愧为英雄好汉,我佩服你有胆量!”尹富商已经出现在门口,他背着两手,慢条斯理地踱着,很有绅士风度,他移了移玳瑁眼镜,捋捋胡子,语气十分平静,“我在江湖上混了三十余年,还没有一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通奸有夫之妇按大清律须处凌迟。不过,我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看你救过我的分上,我放你一马,免于死罪。但国法易免家法难容,你们被捆绑后,让我各打三十大板,然后请你们远走高飞,今后不再让我看见你们就是了!”

“船头,在你船上发生这等丑事也难逃罪责,还不快把我这两个畜牲捆绑起来打板子。”“老爷,使坏的不是阿大,是他……”“住嘴,我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尹老爷上去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谢达辉拿着绳子苦笑着进来,对阿大说:“兄弟,你放心,应个景,给尹老爷消消气,然后我为你俩主婚,结成百年之好,届时不要忘掉请兄弟喝喜酒罗!”说着,用五股麻绳把阿大五花大绑起来。阿大神态自若,并不反抗,不到一刻钟,阿大和崔香裹得像棕子,并推推搡搡地押出底舱,让他俩双双跪在船头上。

“船主,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尹通海突然飞起一脚,把阿大踢得飞出三丈之远,扑通一下掉进湖里,这位武举人的功夫果然不同凡响。

“老爷,冤枉,你上了船主的……”她喊道,谢达辉心头一惊,没让她说出一个“当”字,上去就是一脚,把崔香踹进湖里。起初还冒出一串串的水泡,后来泛起几圈浪花,不久整个湖面又恢复平静。

尹通海何等精明,他早已摸清船主的情况,断定铁胆号是条“黑船”,自己已经处于人财两空的极危险的境地,为了十万两黄金,不得已利用金钱和美色换取联手。然而阿大岂能为金钱所动?富商的主意是即使不为我所用,也决不拱手让人,于是就将计就计演了一幕丢卒保车和杀鸡给猴看的连台好戏。

这船上只存下两个人了。船主邀请富商小酌,舵舱里的小圆桌罩着流苏锦缎,景德瓷鼓墩垫着绣花垫,几碟果品,一盆白鲞,一盆火腿片,船主让尹通海入主席,自己打横,斟了两杯茅台,先自己喝了,一亮杯底:“尹先生请!”

“请!”富商端杯一口而尽。

两人对喝了数杯,均已有几分酒意,谢达辉抹一把大胡子,笑道:“尹先生早年涉足江湖闻名遐迩,今日有幸识荆,果然玉树常青,宝刀不老,名不虚传,小可钦佩不已!”

“过奖了。”尹通海捋一下山羊胡子,感慨地说:“吾不胜家事烦琐,本想:‘山明水秀邀明月,携妾载娇逐波流,’出来散散心,不想恶妇叛夫,勾上苦力,欲置我于死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尹某不胜感激!”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谢达辉斜睁粘涩醉眼,笑着说,“尹先生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担当得起,请前辈放心,就凭着你这么信得过我,我就是搭上这一百七八十斤,也要安全地送你到苏州!”

“大可不必了!”尹富商又喝了一杯,神色懊丧地说,“长江中下游各要津多有我店铺、家人和执友,我想借你一条舢板,上岸盘桓数日,会会亲朋,调理一下心绪。至于这条船上的米,多已浸水,只能作废弃处置。该六百六十担米原是一位南京封疆大吏调拨的军粮,因负责调拨押运的皇差偶感风寒,病倒驿站无法成行,他恰巧是我的太学里同窗好友,我北上,拜托我捎带运粮,与你签约托运合同还是他写的,他叫付顺良,是老佛爷最信得过的太监总管,不信你翻开合同一看便知。既然途中暴风所倾,又丢失两条人命,你我可交写遇险经过及灾损文牍奏折,化些银两找些渔村百姓说明事实,凭着我与皇差的交情,改写合同,删除船主赔偿一切损失的条款。我等可以摆脱职责,予以自行销账处理,你道如何?”

谢达辉举起酒杯半晌不敢放下,这船粮食竟有这样大的背景,全家身价性命都捏在皇差手心上,如果万一追查下来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那里还敢打谋财害命的主意。

“老前辈原是通天的人物,小可怎敢动皇粮国资的邪念,还请收回报损原意。我将不惜用身价性命担保,把这半船粮食护送到南京,宁可与你一起向陪都曾总督大人禀明所遇风险。你作见证,以刷洗船家运送不力的职责。望尹大爷救我全家悬发之虞。说罢,双膝脆下磕头。“好说、好说,请起!”尹通海是何等人物,三言两语,就把别人逼上悬崖,谢达辉岂是他的对手。两人又饮了几杯,吐了些肺腑之言,直到一醉方休。”

由于这艘货船途中多历险境,又遇浅滩芦苇荡的阻碍,行驶缓慢,直到太阳西下才绕过湖心岛。离湖岸少说还有一天的路程。

天越来越黑,阿大抱着崔香,抓住船体的吊环,各人嘴里含了根芦苇换气,在水里足足泡了一天,不时冒出水面呼吸几口空气,顽强地活了下来,这对于阿大并不算一回事,但对于崔香这样的弱女子已经到了生命的极限。

自从他俩双双被投入深水以后,阿大使用了胀身法硬气功崩断了五股麻绳,承蒙恩师司马度传授水下功夫,自行调慢了心率,能在水底呆上一二个时辰。怕她出事,给崔香封住了经外奇穴,迫使心脏调至近似停止状态,然后用纤绳拉着她潜过船底,至船前,抓住造舱时留下的船身吊环,露出水面,又解开崔香的经外奇穴,恢复呼吸,并替她松了绑。不久船进入芦苇荡,取芦管呼吸,双双悠在水下,必要时才探出头来暸望险境。

转眼又到深夜,估计船主和富商已经睡去。就抱着崔香跃上船头坐着歇息,均已筋疲力尽。由于一天都没有进食,俩人都感到饿了,阿大放下膝头的崔香,寻些吃的,还好锅里还有些剩饭,只有阿大胡乱吃了些,才有些气力。

“阿大,我们现在怎么办?”崔香疲乏过度,双眼深陷,但依旧美丽,忧愁而深情地望着这位生死与共的大汉:“我快要不行了,但我能躺在你怀中死去心也甘了,只是我想念家乡,想念父亲和妹妹,你能送我回家吗?”

“能,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现在轮到他们下水了。”阿大望着明月,十分坚定地回答。他轻轻地放下崔香,霍地站了起来,从大篷内顶解下一艘小舢板放进水里,用绳索连在大船内钩上。然后把柴炉炊具和一些柴米也都搬上去。再回大货船做手脚,抱了几坛陈年老酒,几箱煤油启封后,洒向米堆、顶篷。这一切都准备停当,腰里别把斧头,把崔香抱起,轻轻一跳,跃进舢板,把她安置好后,一头钻进铁胆号船底,啪啪两斧头,在船底劈开一个窟窿,一股水立即灌进船舱。他立即游离船底,爬上舢板,一斧砍断绳索,划开大桨,使它离大货船有数十步之远时,从炉里抽块燃烧的柴头,掷进大货船前舱,轰然一声,舱上立即火卷浓烟,烈焰腾空……

“你睁开眼睛看看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快完蛋了。”阿大把她抱在膝头,那大船上暴烈的冲天大火映红了天空、湖面,照得崔香满脸红光,艳如桃花……。

可是她睡着了,在阿大宽大的胸怀里永远地睡着了……

第五十四回承诺言有心护香魂践前约无意入东床

湖上还残留着呛人的硝烟,可横行霸道的不可一世的“铁胆号”船主和奸诈的官商,都在熊熊的烈火中沉没了,因爆炸而四射的火鸦照得通红的天海,也在弹指间消失殆尽。眼前呈现出一派死寂。这一切又发生在无人知晓的子夜,有关铁胆号货船寿终正寝,将不会给世人留下多少记忆……

湖面业已恢复宁静,大火的热浪被风卷走以后,周天又下起潇潇细雨,为在这场生死搏斗中唯一幸存者阿大——景连洗礼。他像一座高峰,屹立在暮色苍茫的天宇间,神色严峻,激情波涌、热血沸腾,百感交集,原来这天地间黑暗与光明交替、罪恶与善良为伴。正因为有了罪恶的土壤和善良的种子才构筑起人生舞台。演绎着无始无终的悲喜剧,又有谁能作出评说?

他迷惘了,仔细端祥着怀中崔香,她虽然处于花季,但生命的历程已尽,尽管被罪恶的世界所摧毁,还依恋人间温情。花朵谢了,残香还留在人间,那闭上的秀目还留下一丝欣慰的微笑。她走了,但她已经知道,这个罪恶的世界——铁胆号及其衣冠禽兽谢达辉、尹通海已葬入鱼腹,她该瞑目了……

景连轻轻地把她放在舢板上。她——崔大姐,既不相识,更无深交的萍水红颜。在他的心目中,不可能有曾经有过相濡以沫的红颜知己那么重要,更不用说有生死恋情的可人景花了。可她,在他人生最孤独,最困惑的时候,给了他忘情地一吻,这一吻令他感到即使到了最寂寞的漂泊世界里还有人性、爱心和善良的存在,使他看到生存的希望,给了他战胜邪恶的勇气和力量。她像同他接触过的许多年轻姐妹一样,都是风骨天成,通体善良的知己,又是被权贵们玩弄、欺骗、歧视和蹂躏的薄命红颜。

可我堂堂七尺男儿,侍王之后,竟无力保护一介弱女,让她惨死在江洋大盗之手,于心何忍?于心何甘?

他一咬牙,决定不惜自己的一切去实践自己的诺言——送她回到热土家园,使她一缕香魂有个归宿,这是她的心愿……

夜深了,正是阴阳交泰的时刻,大地和一切生命都在沉睡中养精蓄锐,连无穷无尽的湖水都在休养生息,为将来掀波逐浪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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