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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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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舞曲响起。众人开始拥红抱绿翩翩起舞。张忠良抱着何文艳,两人贴着身子,目光带钩。
  一位艳光四射的妖娆女人抱着白少魂轻声问:“嗳,听没听说温经理要判处死刑?”白少魂调笑道:“你从哪张床上听来的?”妖女人推了他一下,嘟着嘴:“讨厌!”
  崔经理搂着交际花咬耳朵:“……你猜我是什么人?”交际花:“我猜你是惯调风月的情场老手。”崔经理:“嗯,好眼力!我们去锦江饭店怎么样?”交际花朝天抛了个媚眼道:“从重庆来的人,怎么都猴急猴急的?”崔经理:“八年了,在重庆没有憋死就算造化。”交际花:“听你的口气好像没有太太似的。”崔经理:“太太是白开水,渴得没办法了才喝一口。”交际花:“那我是什么?”崔经理:“你是蜜糖。”交际花:“你的嘴倒有点像蜜糖。”
  已经发福的庞浩公搂着欧阳菲菲显得比例失调。欧阳菲菲:“嗳,你有没有轧出苗头来?”庞浩公:“什么苗头?”欧阳菲菲:“张忠良和何文艳。”庞浩公向人群中看去:“不会吧?”欧阳菲菲诡秘地一笑:“别的本事我没有,辨别这种事情嘛,我肯定在你之上。”庞浩公:“那你什么时候在我之下?”欧阳菲菲:“问你呀。”庞浩公飞快地亲了她一下。
  一曲舞罢,张忠良回坐到沙发上举起杯子招呼道:“来,来,来,干杯!”林老板等纷纷举杯,碰出一片清脆悦耳的玻璃声……
  客人散去。何文艳架着张忠良上楼:“你喝得太多了。”张忠良打着酒嗝,醉醺醺道:“不……不多……呃……”何文艳:“慢点,慢点,小心摔跤!”张忠良:“没……事,今天我……高兴……”
  两人进了房。张忠良一把推开何文艳:“去,帮我倒杯水来。”自己摇摇晃晃向沙发走去,只差一步,跌坐在地毯上。何文艳急忙转过身来扶他,把他扶上沙发:“你是喝多了。”张忠良:“人生难得几回醉啊……呃……”何文艳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来。”“不许走!”张忠良似真似假地问,“你是温太太吧?”何文艳撇一撇嘴,不屑地苦笑一下。张忠良:“是表姐?”何文艳又斜睨他一眼。张忠良:“哦,是文艳,是我的……你是我的吗?”何文艳怆然地回答:“我说了不算数。”张忠良:“对,你说不算数。我要接收你,接收懂吗?”何文艳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点点头:“你要是接收我,我就不会孤苦伶仃了。”“是吗?看你说得多可怜。”张忠良打了个响指,“这样吧,我说个笑话,让你开心一笑。”何文艳:“你以前从来不说笑话的。”张忠良:“以前?以前我是什么人?现在是什么人?”何文艳:“现在你是抗战英雄,大人物,大人物都喜欢说笑话。”“哈哈……这就对了!好,你听着。”张忠良开始讲他的所谓笑话,“有一户人家,小孩睡在夫妇俩旁边的小床上。有一夜,大人上床后,孩子发现小蚊帐破了一个洞,有只蚊子在洞口飞进飞出,孩子觉得很好玩,随着蚊子的一进一出喊: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孩子的父亲突然掀开蚊帐,对着孩子骂:老子不用你指挥!”何文艳先是一愣,随即嘎嘎地笑,用拳头打他:“忠良,我看你真是变了……”张忠良去搂她:“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何文艳笑眼妩媚:“你自己说……”张忠良用双手去抱她:“变坏了,大大地坏!”他搔着她的胳肢窝,后者发出毫无节制的娇声浪语……
  张忠良和何文艳慵懒地躺在床上。何文艳鬓发零乱,娇喘初定:“忠良,这一下我真的被你接收了。”张忠良戏笑道:“被我接收好不好?”何文艳:“能给我名分就好。”张忠良:“给你一个‘接收夫人’的名分怎么样?”何文艳:“我是‘接收夫人’,丽珍算什么?”张忠良:“丽珍嘛,就算‘抗战夫人’。”何文艳:“那你的结发夫人,是不是应该叫‘沦陷夫人’?”张忠良闻言一震:“什么?”何文艳:“现在你有三个夫人,一个沦陷夫人,一个抗战夫人,一个接收夫人,难道不对吗?”
  张忠良倏地坐起,若有所思。何文艳也坐起来:“忠良,你怎么了?”张忠良望着一窗月光,答非所问:“快到中秋了吧?”何文艳:“是啊。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一个来了?”张忠良:“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情。”何文艳:“你想起了什么?”张忠良言词闪烁,回避道:“哦,没什么。”何文艳:“忠良,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张忠良笑笑,“不,我不后悔。”说完,搂着她躺下。
  天宇晴朗。秋阳穿过梧桐树叶,洒了一地金辉。张忠良一边开车一边注视路边的门牌号。汽车在素芬住处的里弄口停下。张忠良开门下车,犹豫着是否应该进去。这时,里弄深处的石库门里走出端脚盆的素芬,她把脏水倒到路边的阴沟里。张忠良躲到汽车后面,远远地望着素芬,生怕被她看见。素芬理理头发进门,似乎是第六感起了作用,她停下来,向里弄口看去,那目光里交织着忧郁、企盼、狐疑和思忖。里弄尽处,只见汽车缓缓离去。
  石库门晒台楼的外面,二房东冲上面喊着:“素芬,素芬……”“谁啊?”素芬迎到门外,“哟,是邬太太呀!”二房东一脸冰霜没有一丝笑容:“素芬,你已经欠了我两个月顶费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啊?”素芬小心赔着笑脸说好话:“邬太太,请你再宽限几天,到时我一定给你。”二房东质疑:“再宽限几天你就有钱了吗?”素芬忙道:“有,会有的,为了付你的顶费,抗儿在外面卖报,我婆婆帮人扎拖把,我洗的衣服也比以前多了。等我把扎拖把的钱和洗衣服的钱收齐,一定能付清房租的。再说,抗儿他爸爸也该回来了,只要他一回来,事情就好办了。”“素芬,我知道你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不好过,但你要知道,我对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些我知道,邬太太。”二房东为难地说:“你想想,现在逃难的人都回来了,房子紧张得不得了,顶费也涨得蛮结棍的。你这房子,本来也是要涨的,我看你实在困难,才给你缓一缓再涨。可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难处推到我身上,你说是不是?”素芬:“邬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二房东:“不管怎么说,到这个月底,你一定要把两个月的房租全部还清。”素芬:“我一定想办法,邬太太。”屋内,张母双手摸索着,正确无误地扎着拖把。她听着外面的声音,眼窝中禁不住滚出成串的浊泪。
  晚上,一轮中秋满月当空普照。素芬一个人坐在晒台上,静静地望着晴朗的夜空。浩渺的天际,纤云舒卷,银河欲流,圆圆的月亮比平时更加晶莹夺目。但是,月光照得满地霜白,又平添了几分凄凉。夜气缓缓流动。几滴清泪顺着素芬的面颊缓缓落下。屋里,传来张母的咳嗽声。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
  素芬拍着张母的后背,将水端到张母嘴边:“妈,你喝口水。”张母咳嗽不止:“我……我大概没有用了……”素芬:“妈,你别这么说。”张母:“抗战胜利了,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忠良和忠民到现在还不回来,我想……大概是回不来了……”素芬:“妈,不会的,忠良和忠民肯定会回来的。”张母:“唉,抗战胜利了,我们的日子还是这么苦,你还是这么受累,要等到哪一天才有出头之日啊!”素芬:“妈,你别着急,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张母:“以前你也这么说,我是相信的,现在你还这么说,我已经不相信了。”素芬:“你应该相信的,妈。”张母:“我老了,身体不行了,再活下去,除了和你们母子争饭吃,拖累你们,还有什么用处呢?”素芬:“妈,你千万不要这么想。”张母:“还是死了好,我死了,可以省下一口饭来,让给你和抗儿吃。”素芬:“妈,我不会让你和抗儿饿着的。”张母:“我知道,知道……我的寿衣在吗?”素芬:“在箱子里。妈,你问这一个做什么?”张母:“我怕要用的时候找不到,你帮我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这样我心里踏实。”素芬:“妈,放在箱子里蛮好的,何必放在外面。”张母坚持道:“我让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素芬无奈,只得从箱子里取出那套宝蓝色寿衣,放到她枕头边上。张母:“天不早了,你可以睡了。”素芬不放心地望着她,转身上床。不知过了多久,素芬忽然醒来,她借着月光观察婆婆,发现张母已经消失,她吃惊地坐起来:“妈!妈!”
  素芬跌跌撞撞摸黑下楼,来到亭子间猛烈敲门:“三少爷!三少爷!快开开门。”吴家祺打开房门看着惊惶失措的素芬问道:“素芬,出什么事了?”素芬带着哭腔说:“妈……我妈……她人不见了!”
  空荡荡的马路上,无人亦无车。穿着寿衣的张母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魔鬼,拄着竹竿疾步走来:“先生,先生,小姐,小姐……”偶尔走过几个行人,见了她骇然大惊,没命地逃跑。走到街角,张母撞上一个行人,抓住他就叫:“先生,先生……”那位先生定睛一看,吓得叫起来,甩开她没命地跑:“啊!有鬼!救命啊!救命……!”由于跑得太急,失魂落魄的先生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张母又向前摸去:“先生,小姐,苏州河,苏州河在哪里?”
  十字路口,素芬、吴家祺、老木飞快地跑着。素芬一路跑一路叫:“妈!妈!你在哪里啊?”老木提议说:“三少爷,你带素芬往那边,我往这边去。”三个人分成两路跑开。
  素芬一路小跑到了苏州河桥上,她边跑边喊:“妈!妈……”吴家祺紧随其后跟着喊:“伯母!伯母你在哪里?”“妈!”素芬跑过来又跑过去,停下来捂住脸大哭。吴家祺在一旁安慰道:“素芬,你别着急,伯母的眼睛不好,找不到黄浦江,也找不到苏州河的。天快
  亮了,只要伯母没掉进江河里,像她那样穿着一身寿衣的人,让警察看见了,肯定会送回来的。”素芬深深地自责:“妈昨晚向我要寿衣时,我就应该想到的,可我真笨,以为她不过想要睡得踏实些,哪里知道她会去走绝路。妈要是真的死了,忠良回来我怎么向他交代啊!”
  三人一无所获地回到了家,素芬满脸是泪,定定看着桌上的油灯。吴家祺陪着她坐在对面,继续安慰道:“伯母真要有三长两短,也怪不得你。你已经撑了这么多年,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抗战胜利了,忠良和忠民还不回来,这怎么能怨你呢?”素芬:“我真想不通,忠良和忠民为什么到现在还回不来。”吴家祺:“只要他们还活着,迟早总要回来的。”素芬:“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在风里雨里飞的小鸟……”吴家祺:“而且是一只受了伤的可怜的小鸟。”素芬:“是的,我觉得自己又累又饿,快要飞不动了,眼看就要掉下来。”吴家祺:“但你一定要飞下去,不能停下来。”素芬:“可是,我能飞到哪里去呢?”吴家祺:“素芬,我只能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抗儿,他是你的希望,只要有希望,奋飞的小鸟就不应该停下来。”素芬:“三少爷,你总是鼓励我。”吴家祺:“鼓励一个人,不需要成本。”
  天快亮了,晒台楼门口,吴家祺走了出来:“你在家,我去找伯母。”一夜未眠的素芬眼圈发黑,她无精打采地说:“我洗好衣服到警察署去。”吴家祺想了想,又说:“抗儿卖报的时候,你让他留意街上的行人,或许能碰见伯母。”素芬点点头,看着他离去。
  温公馆主人房里,大床经过一夜蹂躏,被子几乎拖到地上。“一、二、三,起来!”张忠良倏地坐起,靠在床上。何文艳侧过半个身子,倚着他问:“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张忠良:“忙啊!这两天忙得就像一架机器,一个影子,整天开着车东跑西颠、马不停蹄,陪庞浩老会晤政界、商界乃至军界的高层人士。”何文艳笑道:“争分夺秒,攫取财富,再忙也值得。”张忠良点头:“眼下除了发胜利财,还有什么要紧事?”何文艳:“你房子、车子、女子都有了,还觉得不够啊?”张忠良:“我的房子、车子和女子,是不是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何文艳:“你想要所有权吗?”张忠良:“我想要就能要吗?”何文艳:“四个字:事在人为。”张忠良:“别忘了姐夫还是个大活人。”何文艳:“如果他死了呢?”张忠良:“你想他死吗?”何文艳:“你姐夫在过去的八年里挣了不少钱,确切数目不详,但绝对不是小数字,全部存在银行里,如果能把这些钱搞到手,我才不会去管他的死活呢!”张忠良急起来:“那你怎么不到监狱去,把他的银行账号搞到手呢?”何文艳故作委屈:“汉奸家属一律不准探监,不然我早就去了。”张忠良自得一笑:“嗨呀!这事你怎么不早说?不就探个监吗?这太容易了。”何文艳来了精神:“你真的能办到?”张忠良:“别忘了‘五子登科’里边还有‘面子’一说,我现在可是很有面子的人,你想探监,包在我身上。”何文艳又有点担心:“万一他不肯把银行账号告诉我,怎么办?”张忠良:“不告诉你我也有办法,我这接收大员可不是吃干饭的,不过,要把银行里的钱弄到手,那是有难度的。”何文艳会意地一笑:“给你五成,难度还有吗?”张忠良明火执仗地回答:“有五成,就不成其为难度了。”何文艳躺不住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张忠良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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