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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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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监狱牢房的铁栅栏里,温经理面壁而坐,似在闭目思过,又像合目养神。一束阳光射进铁窗,正打在他邋里邋遢的身上,现如今他可真算得上“虎落平阳”了。狱卒开门,恶声喝叫:“姓温的!起来。”温经理觑他一眼,冷声问道:“什么事?”狱卒火了:“他妈的,老子叫你起来,你就起来。”
何文艳早已等在那里,隔着铁栅栏不安地坐着。今天她换了一件黑旗袍,披着黑斗篷,做出一个不幸者的样子。不一会儿,狱卒出现在对面房门口:“进去!”何文艳知道丈夫来了,倏然站起。也就在这时,温经理出现在栅栏对面,他目光一亮,嘴唇颤抖,激动地唤道:“文艳!你来了?”何文艳隔着铁栏栅,扶住扑过来的丈夫,欲说无言,泪如夏雨,沿面而下。温经理:“文艳,你是怎么进来的?”狱卒在门外监视着,威喝道:“嗨,不准接触,回到座位上。”两人坐到椅子里,面前隔着两张条桌。
何文艳:“忠良想了不少办法,才打通关卡让我进来。”温经理问:“忠良回来了?”何文艳点点头:“回来快一个月了。”温经理又问:“庞董事长回来了没有?”何文艳:“回来了,除了丽珍还没有弄到机票,其他人都回来了。”温经理着急了:“既然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赶快想办法,让庞浩老、忠良他们把我弄出去?”何文艳低着头,故作委屈:“我怎么会不想办法呢?自从你进来,我就没歇着。庞浩老和忠良都在为我们走路子,可是现在正在风头上,路子实在不好走,你还得耐心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温经理很有些不悦:“你说得轻松。耐心,这种地方是可以耐心住的吗?”何文艳:“不耐心又有什么办法呢?你以为我在外面好过吗?自从你被抓进来,我的眼泪都快哭干了。我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能有什么办法呢?为了你,我东奔西走,想尽办法,吃尽苦头,我把家里的条子都送光了,接下去还要大把花钱,我手头的这点钱,哪里经得住西风一浪?”温经理眯着眼觑定她,看得她坐立不安。何文艳张皇着脸:“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说错了吗?”温经理开始给她下套子:“文艳,我手头还有些钱,全都以我的名义存在银行里,只是,以我现时的身份,恐怕拿不出来,如果我把账号告诉你,你在外面有办法把这些钱弄出来吗?”一丝兴奋之光从何文艳眼中闪过,话有点不利索:“我……我不知道,要不……你把账号告诉我,我去银行试试。”温经理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拿了这些钱,真的会救我吗?”何文艳一愣:“我不救你,要这些钱有什么用?就因为缺钱,你的事情才不好办啊。”温经理阴沉了脸,一字一顿地说:“文艳,你说藏钱要狡兔三窟,所以结婚以后,我有一半的钱都放在你的腰包里。这一半是什么概念?这一半相当于顺和纱厂百分之二十的不动产,相当于十个温公馆。你说为了救我,把家里的条子和钱都花光了,这可能吗?你不这样说还好,你这一说,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花钱救我。”何文艳的面色沉了下来:“我有没有花钱,你可以问忠良和庞浩老。”温经理:“哼,问忠良和庞浩老,我怎么问?文艳,我告诉你,我虽然身陷囹圄,但我还是有身价的人,说句不怕得罪你的话,你要是聪明一点,就赶紧把我救出去,若要我把钱拿出来交给你,我还没有这么傻。因为我看出来了,钱要是都到了你手中,我就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对错你自己心里有数。”何文艳倏地站起,虎着脸离去。温经理看着她的背影冷冷一笑。
一进门,何文艳气咻咻地走到沙发前,屁股重重地坐下去:“哼,气死我了!”张忠良坐到她旁边:“账号和委托书都没弄到手?”何文艳怒气未消:“这只老狐狸,他好像一眼就把我看穿了。”张忠良笑笑:“他不把你看穿,谁把你看穿?否则,这十年夫妻不是白做了吗?”何文艳:“我和他缘分已尽,夫妻到头了。”张忠良:“这是另一码事。现在的关键是,你要想办法把他名下的钱财统统弄到你手中。”何文艳:“忠良,你不是说你有办法的吗?”张忠良:“我是有办法,所以你不用着急。我都为你想过了,你现在要弄到手的,
一是姐夫名下的顺和纱厂,二是他手头的钱。钱到手了好办,还可以放在银行里。厂子到手了怎么办?是否准备经营下去?怎么经营?让谁为你经营?”何文艳是聪明人,立刻说:“钱我们已经说好了,五五分成;厂子嘛,我的意思也是五五分股。至于怎么经营,可以由你说了算。我的意思,顺和纱厂经理的宝座,以后就是你的,怎么样?”张忠良笑逐颜开:“这么说,我要变成张经理了?”何文艳:“忠良,你别在我面前玩噱头,其实从你第一天到公馆,知道你姐夫被捕,你就琢磨着想要把我弄到手,想要全部替代你姐夫,是不是?”张忠良眼中闪出了亮光:“你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这样的,自从我第一天住进公馆,你就选中了我,你想拿我当靠山,我没说错吧?”何文艳微笑着勾了他一眼:“这么说是你有心我有意了?”张忠良反问了一句:“这样不好吗?”何文艳:“我想拿你当靠山,你靠得住吗?”张忠良避开她的套子:“文艳,实际上我是拿你当靠山。”何文艳:“是吗?这一下你有两个靠山了。”张忠良:“你是说丽珍吧?重庆的靠山和上海的靠山比起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了。”何文艳:“那你究竟依靠哪一座?”张忠良:“哪座靠得住,就靠哪座。”何文艳:“这么说我要好好表现才行了?”张忠良吻了她一下:“你的表现我很满意。”何文艳:“这还是刚刚开始。”张忠良:“这么说好戏还在后头?”
重庆大洋房客厅里,当王丽珍下楼时,庞太太已进客厅。王丽珍迎上去,招呼道:“是干妈呀?你真是稀客!”庞太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口道:“丽珍啊,这些天你在忙什么?”“我吗?”王丽珍不知她是什么意思,“我忙着做黄金买卖,怎么啦?”庞太太说:“你不要只顾做买卖赚钱,男人的事情你不能不放在心上。”“男人的事情?”王丽珍不明白地坐下来。庞太太欲喝茶,感觉烫嘴,又放下:“这段时间你见过欧阳菲菲没有?”王丽珍疑惑不解:“她说她弄不到机票,准备乘轮船去上海。”庞太太又问:“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王丽珍老老实实地答道:“干爸和忠良没走的时候,她就对我说了。”庞太太:“她这是向你放烟幕弹。我告诉你,其实她早就走了,而且是乘飞机走的,与你干爸、忠良乘的是同一架飞机。”
王丽珍颇感意外:“这是真的?”庞太太说:“你想想,他们走后,你见过欧阳菲菲吗?”王丽珍细想了一会,说:“没有,可是……干爸说女人是没有飞机坐位的。”庞太太心里未免有些怒气,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要把你我暂时留在重庆。”王丽珍有些不信道:“可我打听过,女人目前确实没有飞机坐位,还要过几天才有坐位。”庞太太:“你干爸是什么人?他还会弄不到女人机票?”王丽珍:“那你的意思,欧阳菲菲到底是跟干爸走了,还是跟忠良走了?”庞太太:“你说呢?”王丽珍:“忠良一到上海就住在表姐家里,他不会带欧阳菲菲一起去的,再说,忠良在重庆的时候,也不大和欧阳菲菲单独来往,所以,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的。”庞太太:“那就是你干爸在耍花枪了。”王丽珍:“照理也是不大会的,干爸和欧阳菲菲,我好像没有看出他们有什么不正常。”庞太太:“这种事情等女人看出来,两人早就睡得不要睡了。”王丽珍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干爸真的把欧阳菲菲带到上海,这个把月下来,那真是汤也冷、饭也冷了。”庞太太站起来:“不行,我要想办法早点回上海。”王丽珍跟着站起:“干妈,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用不着着急,还是等我把事情办好,我们一起走吧。”庞太太:“那好,你要快一点。生意嘛,不管是重庆,还是上海,都是有的做的。别以为忠良住在温公馆就万事大吉了,老实说,在上海这种地方,靠你表姐是看不住忠良的,更何况上海还有一大批汉奸的娇妻美妾等着重庆的接收大员去接收呢!”王丽珍自信地说:“忠良的钱都捏在我手里,谅他不会怎么样的。”庞太太提醒:“他没有钱,但他有权,有权就可以‘五子登科’,条子、房子、车子、女子、面子,哪一样弄不到手?”王丽珍也开始变得没把握了,犹豫道:“照这么说,我还真的不能高枕无忧。”庞太太:“一句话,要早点想办法回上海。”王丽珍点点头:“嗯……”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六章(1)
张忠民和婉华寓所里,大衣柜前,婉华正为张忠民打领带。张忠民看着镜中妻子忙碌的身影,道:“日本投降前,美国对国民党军完成了二十个受过训的美式机械化师,现在,据可靠情报,还要继续装备近四十个师。目前运到上海的这批美式装备,其用途就在于此。所以,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这批货弄到手,用以装备我们自己的队伍。”婉华手脚利索地边打领带边说:“等一会儿我在公园接头的时候,你的位置在哪里?”张忠民答:“我在距你十米之外的地方担任警戒。”
坐在长椅上的婉华戴着礼帽,垂下的黑网罩里透着不易看清的面庞,肩上还扛着一把打开的遮阳伞。不消多时,显得更加神秘的张忠良坐到婉华身边,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点燃香烟吸了一口,透过墨镜扫了她一眼。张忠良放低嗓子:“记住,交货地点在虹口码头,时间是今天晚上十二点,到时有一位姓龚的中年人前来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物清单夹在报纸里。”他把报纸往她身边推推,起身离去。
婉华将报纸拿在手中,朝远处的张忠民微微一点头。该是婉华离去的时候了,但她刚想起身,便听到椅子后面的树丛里传来呻吟声,她陡然一惊,把手伸到坤包里摸枪。张忠民来到她面前:“走吧。”婉华压低嗓子:“后面有人。”张忠民向四周一看:“我去。”
张忠民持枪拨开枝叶,进到灌木深处,看到地上躺着一位奄奄一息的花发老妪,便把手枪塞进裤腰,蹲到她身边。老妪身着一袭肮脏的寿衣,乱发披面,眉目不清。张忠民拨开她的头发,越看越觉得面熟,禁不住叫:“妈!是你吗?你怎么在这里?你快醒醒……”张母已经气如游丝。
张忠民背着母亲疾步如飞横穿马路,险些被车撞倒。走在前面的婉华想要拦车,但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路边停着一辆新式汽车。白少魂由一位小姐挽着开门上车,忽然脑门上被枪管顶住。婉华低喝道:“别怕,只要你把病人送到医院。”但那小姐张大嘴巴,扯开嗓门神经质地嚎叫起来。婉华把枪管塞进她嘴里,叫声戛然而止。张忠民将母亲抱进汽车。汽车喷出一股青烟,向前飞驰。
门缓缓开了,一片彤红的晚霞斜刺里洒进来。换了一身衣裳的张母在张忠民和婉华的搀扶下出现在门口。吴家祺、老木、阿玉、陈家姆妈等邻居纷纷来到天井里,高兴地看着意外找回的张母。
素芬拨开众人激动地唤道:“妈!忠民!婉华!”邻居们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素芬扑到婆婆面前,潸然泪下:“妈,你到底回来了!”张母点点头,眼窝里涌出一串泪珠:“我想死,又死不了。”素芬泣不成声:“妈,你这是何必呢?你看,你活着,不就看到忠民和婉华了吗?”张母抹着泪道:“是啊,这是天意,天意……”
张忠民满脸歉意:“嫂嫂,让你受苦了。”婉华也过意不去道:“嫂嫂,我和忠民都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这些年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妈想让你和抗儿活得好一点,才想不开的。”素芬自责不已:“多怪我没有用,没有本事让妈和抗儿过好日子。”张忠民哭了:“嫂嫂怎么可以这样说呢?照顾妈,本来应该是我们两个儿子的事情,没想到整整八年,这副重担一直压在嫂嫂身上。嫂嫂,我代哥哥谢谢你,请嫂嫂受我一拜!”他扑通跪下,朝素芬磕了三个响头。素芬急忙扶起他:“弟弟快起来!”众人为之垂泪。
张忠民泪如雨下:“我真惭愧啊……”素芬塞了一块手帕给他:“你看你,大家重逢,应该高兴才是。别哭了,搞得心里怪难受的。”婉华到这时才发现吴家祺:“三少爷!”吴家祺微微一怔,向一旁让道:“嗳,快到楼上去坐吧。”素芬这才发觉众人都在天井里站着说话好一会了:“是啊,怎么站在这里?快到楼上去。”
屋子里灯火通明,除了煤油灯,还点着十多支蜡烛以增加光源。尽管家徒四壁,此刻却显得温馨又快乐。素芬正在下油锅,哗的一声,弄出不少喜庆的气氛。张忠民将抗儿抱到凳子上逗着小侄子:“抗儿,今天一定要吃得饱饱的,听到没有?”抗儿点点头,看着一桌子菜,心里乐开了花:“哇,这么多菜!比过年还好。”张母笑道:“这孩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菜。”张母、忠民、抗儿,外加吴家祺,都齐齐落座。
抗儿看着碗中的酒好奇地问道:“叔,这是什么?”张忠民挤眉弄眼,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这还不知道?这是白酒。”抗儿眼巴巴看着叔叔,请求:“白酒?给我喝一口。”张忠民:“喝吧,让叔看看你的酒量。”抗儿扶着蓝边大碗,猛喝一口,直起了眼睛:“啊……”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张母拍着抗儿的背:“傻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张忠民夹了一筷菜,塞到抗儿嘴里:“来,快吃一口菜,别把小嘴烧坏。”婉华笑道:“抗儿,叔叔是不是好坏好坏?”抗儿大口吃菜,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哪里还能说话,只有摇头的份了。
素芬上菜招呼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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