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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霓小集-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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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谁?谢玄?还是谢安?这确实是鉴赏学上值得研讨的一个绝好的课
题。

“旧时王谢”,为什么被人称评为千古风流人物?不是因他官大名大,
是由于他们的“乐托门风”(见《世说》),乐托,即落拓,那意思是放浪
脱俗,是具有大诗人、大艺术家的特质特性。他们评论前人,也大有鉴赏学
问,所以王家人们一次品第汉朝文家,王子猷就说“未若长卿(司马相如)
慢世!”

还有一种情形,也很有趣,就是“咏絮才”的才媛谢道韫的故事:那次
是下雪,谢安(道韫的叔父)说:“白雪纷纷何所似?”谢朗答云:“撒盐
空中差可拟。”道韫听了摇头,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为击赏。
所以“咏絮才”原是“咏雪才”。谢安为什么这回赞美“柳絮才”了呢?这
又是一个鉴赏学的问题。这些佳话,偶被笔宣,堂前燕子,所闻正不知尚有
几多也。

即此零星散例而观,已可看出我们的鉴赏传统,风规不远。也可以看出,
鉴赏的标准,一个是深致,一个是韵致。捉住这两条准则,虽然不敢说鉴赏
之能事已尽,却也骊珠在握了。

谢安拈出雅人深致,那例句让今人看了,很可能引起“批判”,说它是
大官僚的立场和口味,等等。事情不一定那么简单。比如我们大家一致崇敬
的诗圣杜子美的篇什,有不少就是必须用谢安的那种理论和美学观去鉴赏
的。那些诗,如果不是“许身契稷”的,写不出,不明其理的也读不得。谢
安提出了“深致”这个鉴赏原理或者美学概念,倒是不容掉以轻心,拒之千
里的,应该加以思索。

于此,却也不必“死”在那个深字上,要紧的还要看它后边的一个“致”
字。

致是什么?如何训诂?我的杜撰是:“足够的素养、造诣所生的效果和
魅力。”我们讲文学,就常见思致、情致、韵致、风致。。这些词汇。参会
而寻味之,“致”的真谛不难领略。

从鉴赏的角度来讲,就中以韵致一名尤为重要。因为我们此刻的主题对
象是诗词曲赋四体,此四体者,合称韵文(以别于散文骈文),这个“韵”
字自然所关匪浅。

或以为韵文者,是指句尾押韵之文。押不押韵,自古就有“文”“笔”
之区分了。这自然有理,可又并不尽然。盖“韵律”与“韵部(韵脚)”不
是一回事。佛经翻译文学中就出现了“不押韵的韵语”,并且影响到了其他
佛教说唱文学。在西方,韵文VERSE 可押韵也可不押。这都说明“韵”的内
涵比韵脚要丰富。然而我们中国的汉字文学又绝不可与西方的语文混为一
谈,漫无审析。汉语文的单字是单元音独特系统,因此音区音律,天然构成
了韵部,在我们的文学中作用极大,所以我们的韵文并不向“不必押韵”发
展,只是不要忘了一个要点,即:除了句尾的韵脚要谐和一致,句中的单字
或词语的组联法则,仍然另有它的韵律——这是区别于散文的最主要的要
素。

“韵”是后起字,古代就是写作“均”的,而发音为“韵”。均,是一


种“标准乐器”——可称之为“乐准”,众乐器想调弦定调,都得以它为基
准。——由打这个事实,便可以悟出一种道理来了,当众乐俱按“均”调好
了,便发出了极有和谐之美的妙音。这种极美的和谐共振,又即产生一种悠
然不尽的“和谐延续”。请认取:这就是在我们的韵文文学中特殊重要的“韵”
的来龙去脉。

这种“韵”,又构生了一种“唱叹之音”。所谓“朱弦疏越,一唱三叹”
者是。此义无比之重要。

所谓“三叹”,不是“三次叹气”,说的是“和(去声)声”,即俗话
叫做“帮腔”者是。如今川剧还保存着这种古风遗制。有一位外国留学研究
者认为“这种帮腔极美”,“被它迷住了!”大约就是领略到了我们的“韵”
的某一部分的至美。

时至齐梁,出现了刘彦和的《文心雕龙》这部奇迹式的巨著,他在这部
书里,第一次清楚准确地提出了“情韵不匮”这个精湛的审美要求。这是一
个极大的发现与发明。从此,中华声诗的“奥秘”揭示出来了,鉴赏的头条
准则也明确起来了。

对我们来说,情是诗的主体和本质,韵是诗的振波和魔力,二者有体有
用,相辅相成,而达于“不匮”的境界。

不匮是什么?就是不尽,就是有余,就是无限。

到得北宋时代,诗人梅尧臣又提出了“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
之意,见于言外”这种更为明白的“诗则”。这与南宋《文心》中所说未必
全然等同,但他们已然体会到在我们的诗境中有一个“不尽”者在。严沧浪
则说是“言有尽而意无穷”。不尽或无穷,无论是意,是情,是韵,莫不胥
然。

讲鉴赏韵文,第一要能感受这个不匮、不尽。

'二'

我认识的一位美籍学者,写过一篇论文,从“诗”这个字的原始形体来
理解“诗”的原本的字义和由此而获得的种种推论,很有创见,予人以不少
启牖。我自己在早也想过这类问题,我开始是注意《石鼓》中“弓(引,控)
弦以寺”的寺,这个寺显然含有“持、侍、待”一类的意义,亦即是这些字
的“母体”始文。于是我悟到:“诗者,持也”这条古训,非常要紧,后人
按儒家“思无邪”的教条硬把这个“持”解成了“持人之性情”(使不放荡
泛滥而归于“正”),显然是书生迂腐之论。“寺”本来就是“持”(从“寸”,
已经有一只“手”了,又加“提手”,是后起的孽生字体),其字形构造是
手持一种乐器(“土”,不是“之”字■的变形,是“鼓”字那个“土”,
“■”,是乐器或乐器的标志装饰部分)。先民的诗,是口唱的,而与此器
乐相关联。持有持续一义,也有“相持不下”一义。这就是诗的本质中早已
含有不尽、不匮的“因素”在,而且尤要者,使我们同时悟知:我们的诗,
讲究“引而不发,跃如也”的精神意趣。请注意:“引而不发”,正是《石
鼓》的那句“控弦以寺”的绝好的注脚。

于是,我们必须知道,讲鉴赏,讲不匮、不尽,还有一个“引而不发”
的民族诗学观的根源在。“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正是“引而不发”的
艺术效果与美学境界。


我们评论某一作品,遇见好的作家,高明的文笔,常常说它写人写境,
音容笑貌,意态神情,无不“跃然纸上”。这跃然怎么讲?你自然可以解成
“写活了,好像要从纸上跳出来”的意思;其实那跃然也就是“引而不发,
跃如也”的跃如。从常理而讲,引的目的是发,引不过是发的准备和过程。
但从诗理而言,艺术的意趣神韵,全在于引而不发——发了,大不过是“一
箭中的”,中的之后,也就没的可看,——没有可以值得期待瞻望的了,所
以意趣已尽,仅余索然之境了。这就是诗忌尽,忌索然兴尽的道理。

比如,读孟襄阳送友绝句云:“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
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一字不言惜别,不言伤怀,而伤怀惜别
之情悠悠无尽,随水长东。此盖深得跃如之妙,而能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者。
至于温飞卿小令写闺人念远盼归,写道是:“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
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这首词精彩之至,笔致简
而能曲,健而不粗,堪称高手。可是我少年时听先师顾羡季(随)先生讲论
此词,说是飞卿极佳,坏就坏在末一句上,这是因为词调后面非有这个五字
句不可,反致败阙;若原只写到“斜晖”一句即可止住,就好极了。这种鉴
赏,包括“鉴赏的批评”,使我受益无穷。如今回忆前情,更感到这就是“发”
了的缺失。问题尤其在于“肠断”二字,将“跃如”的意趣变为索然了。又
比如,李后主写“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深得有余不匮之致;而“自
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虽然痛快淋漓,为人称赏,却实实在在地下“流水落
花”一等了。同理,“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就是好,就是高;一到“是
离愁”云云,就意味减半了。所以顾先生对我说:古之名家,往往是起头好,
结尾不逮;若在词人写中调、慢词,就是上片好,过片不逮。先生的这番话,
中含至理,是鉴赏学的一支度人的金针。

以上,粗明第一义。

让我们再回到谢家的故事上去。谢玄为什么特赏“杨柳依依”“雨雪霏
霏”?虽然他的赏鉴被谢安暂时抑下去了,可是丝毫不等于说它的重要性减
低了,一点儿也不是。相反,这四句诗成为千古名句,正由谢玄第一个拈出。
晋贤在我们文艺史上所以极为重要,是因为他们具有新眼光,新理论。他们
的“品藻”,包括看人,看文,都与前一时代不同了。以前论人,注重品德、
志行、器局、才性等等,如今(晋)则特重神韵了。推人及文,以人拟文,
是我们的鉴赏学上的一大特点。因此,赏文如赏人,也就特重神采风韵。杨
柳的躯干如何,枝柯如何,这些具体的细节在神韵观的面前都得一律“靠后”
了,而它与他树大有不同者,端在风韵独绝。而三百篇时代的诗人,则早已
“抓住”了这个特殊要点,并且用“依依”这个叠词来传达了它的那种个性
鲜明的神韵。“霏霏”的道理,大致相通,无待逐一词费。令人惊讶的是谢
玄的审美之眼,一下子看中了这四句,而以之涵盖风雅的高处。谢玄这一抉
示,对后世影响无比巨大,可以说是我国鉴赏史上的最为关键的一大发明,
也可说是一大创造。

说到这里,聪明之士马上会悟到“谢家雅集咏雪”,为什么以道韫的“未
若柳絮因风起”压倒谢朗的“空中撒盐差可拟”。试想,以撒盐拟雪,略无
意味可云,而柳絮因风是何韵致!所以我说,谢家的这两个故事,说尽了吾
华诗歌审美的核心与魂魄。

谢玄之例,有两个问题要关心鉴赏的人思索:一个是中华民族怎样创造
出像“依依”、“霏霏”这样的词语的语文问题,一个是这民族如何观察事


物——“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而把握其神髓(而不是皮相)
的问题。

前一问题,我用自己的表述方式来说明,就是:这种语文本身不是别的,
即是诗的语文。对此问题,有几多学者作出了何等的研究,愧无所知。我个
人则以为这是鉴赏中国韵文的带有根本性的一个绝大的课题。比如,专家们
应当替我们解说,“依依”在何种其他民族的语文中能找到相对应的、相近
似的“译词”?如果根本没有,——需要一大堆话来勉强“释义”,那是另
一回事,不许相混,——那又表明了什么原由或学理?杜子美说:“风吹客
衣日杲杲,树搅离思(sì)花冥冥。”那杲杲,还可以训为“明也”;但要问:
冥冥又是什么?而且,这杲杲、冥冥,毕竟是在传达了诗人的一种什么情愫?
暮雨的潇潇,炊烟的冉冉,秋风的瑟瑟,芳草的萋萋,……你译成“外语”时
都是怎么“解决”的?倘能于此有所体会,则对晋人欣赏《诗经》佳句的道理,
思过半矣。——当然,因晋人之例而先举了叠词,还有联绵词,同样重要:
春寒是料峭,夏木曰扶疏,秋色为斓斑,朔风称凛冽。。要问:这是不是“诗
的民族”所创造的语言?是不是奇的道理,即观察万物而首重神髓的问题,
这才是吾华韵文的灵魂。这首先涉及人,因人而及物。一个人,出现在你面
前,你先看他的什么?一般人必曰:眉、眼、头、脚。。但鉴赏家则先要看
他的神。这神,或谓之“神理”、“神明”、“神锋”、“神采”。。也是
从晋人特别重视与标举起来。看人不是看他(她)的描眉画鬓,而是看那俗
话说的“神气儿”。曹雪芹写宝玉,只一句要紧的话,说是“神采飘逸”;
写探春,要紧二句只是“顾盼神飞”“文采精华”。东坡居士在《念奴娇》
中写公瑾与小乔,也只说是“雄姿英发”,就是说他二人在年貌最好的生命
阶段所显示出来的“神明特性”。

神是生气永存的不朽表现,韵是素养超然的自然流露。二者合在一起,
构成人的最高风范。这种对人的审美观念,推移到高级文学——韵文中去,
就形成了我们的鉴赏者的头等重要的标准。

至此,可以领会,那“依依”,不是别的,正是杨柳之神,杨柳之韵。
在诗人看来,柳之与人,其致一也。正因如此,后来便又发生了以禅论诗的
重要理论。

'三'

以禅讲诗,代表者是宋贤严沧浪,此固人人尽晓。晚唐已有司空表圣提
出“韵外之致,味外之旨”,似已开其先河。但实际上这个源头还要追溯到
那以前很长的时间上去——我的意思也还是六朝时代。试看初祖达摩来到东
土,时当齐梁之际,便可消息。

借禅讲诗,以禅喻诗,只是一种方便法门,而不是认诗即禅。但禅是怎
么一回事?非但一般人不能理解,即学者亦很少内行,是以近人笺注《沧浪
诗话》,大抵是说了许多不相干的俗义,愈讲愈离。然而倘若以其难讲而回
避不谈,那将是一种极不科学的态度,是掩耳盗铃式的“精神”。因为不知
道禅与我国文学艺术的关系,而讲韵文的鉴赏,就好比讲中国文化而忘掉了
老庄思想一样。

诗并不即是禅,但有其一点相通之处,故此可以借之为喻。讲中国文学
艺术而涉及禅学的问题,与宗教信仰、与唯心主义等等哲学问题,毫不相干,


而只是一种东方文化中所独具的“传达”“领会”的奇特方式。这种方式,
无以名之,——也许可以杜撰一个“超高级传达交流方式”。诗人(韵文作
家)有了感受,要想将它传达于他人(读者),非常困难,用一般办法,结
果必致“走样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大非诗人原意。怎么办?于是而
有见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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