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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霓小集-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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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了感受,要想将它传达于他人(读者),非常困难,用一般办法,结
果必致“走样子”,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大非诗人原意。怎么办?于是而
有见于禅家的传达方式,用最直截了当的办法达到使之领会的效果。诗与禅
的关系,主要在此。

原来,从根本上说,禅家和诗家是“对立”的:禅家也要传达的却把语
言授受视为一种障碍,妨害人去最直接地接触那所追求的对象的本身,所以
反对“语障”,主张“不立言说”。在这点上道家初无二致,也是主张“得
意忘言”,视言辞为“糟粕”①。他们的共同认识是,把握那一事物之真,须
是最亲切的直接感受(心得领悟),语言不但无法传达,而且制造隔阂,轮
扁、庖丁的比喻,都是为此。诗家却离了语言就无所施为了,这是他们最大
不同之点。但诗人的目的,却也有将他所感受的事物之真,设法传达于人的
愿望,于是在传达真谛上他们有了共同之点,于是禅家的精神也就必然影响
及于诗家。何况,像“依依”“霏霏”的表现法,本来就具有遗貌取神的内
核在,与禅理是相通的,这就是诗与禅能够结合讲论的主要原因。

禅家与道家各自有其个性,道家主虚静无为,禅家却是积极精进,特立

独行,反对教条,毁弃像偶。“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来行处行”,这是

何等的“独立自主”的骇俗惊世的精神意气!这种向上的精神意气,从何而

来,六朝士大夫品论人物,已经有了这一审美概念。那用词便是“儁”——

俊、骏,一也。比如高僧支道林(常与王右军论辩哲理,《兰亭序》其实就

是因此而发的,余有专考),喜欢养马,人们评论他,说你一个修道之人,

却来养马,这事“不韵”。他答曰:贫僧爱其神骏!这一则故事,异常重要,

与文学艺术,也息息相关,最是需要涵咏体味。

魏晋人讲文学,提出了一个崭新的审美认识和鉴赏准则,其言曰“遒”。

曹丕在《与吴质书》中说:“公斡有逸气,但未遒耳。”须知这个遒,已与

神骏大有关系,唐初人对王右军书法,特标曰“遒媚”;《世说》中论人论

文,则每言“遒举”“遒上”,这种重要的审美认识的发展,久被忽视或误

释,你在一般辞书上连这“词条”也是寻不见的。①但这却正是禅家精神的重

要一环,所谓“透■金鳞”,鸢飞鱼跃的无限活力和志气。这与世俗误会的

“虚无”“消极”“恬退”“枯寂”等等适相违反①。这也就是老杜赞人曰“清

新瘐开府,俊逸鲍参军”的那个俊。如唐代的杜牧之,宋时的李清照,其笔

下都有俊逸之气,正东坡所谓“英发”之致是矣。

禅家为了破除传达的障碍,反言障,反理障,反意障。这对韵语文学也

① 庄子认为,精微的道理,包括各种技艺的高级心得体会,并不是语文所能表达的,所以古人留在纸上的
文字,实际上是一种糟粕——最粗最失精彩的部分。这与现今使用的“糟粕”(指文学中应该分析批判扬
弃的有害成份)不可相混。
① 关于“遒”的理解,可参看拙著《说遒媚》,载《美术史论丛》。
① 禅家既然言行极其独特,难为世人理解,所以遭受的误会与歪曲最大。有一种假禅僧,专门以妄语惑人,
其方式多是故弄玄虚,或编造诡辩式言词,(如“打是不打,不打是打”之类无理取闹),或装出一副神
秘的假面孔,低眉顺眼,双手合十,说些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勺”“有如三宝”等等胡言混话。高鹗
伪补《红楼梦》中,即以此欺人,因为有的人不知禅为何事,竟对此大为赞赏,说这是“曹雪芹最精彩的
文笔”!可知讨论这种事,是很困难的。

是极有影响的美学问题。南宋四大家之一的杨诚斋,诗论甚伟,他就明白提
出:作诗必先去辞,去意,然后方才有真诗在。这在世俗常理听来,皆属怪
论。不知他正是为了破除一般的(非诗的)“推理性”“逻辑性”“议论性”
等等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即使在高手笔下也是能写得成功的,但毕竟是不
得列于最上乘的诗句或韵语。

清代曹雪芹这位大诗人,借小说的形式也曾涉及诗的鉴赏这门学问与艺
术,他让书中人表示最为重视王摩诘的五言律,并特举了“大漠孤烟直,长
河落日圆”“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二例,对“直”“圆”与“白”“青”
的诗法与诗境作了评论,就极是值得我们参会。试看这四个用字,中有何
“意”?中有何“理”?又有什么“修辞技巧”藏在后面?这些一般庸常之
辈所讲求的,他都没有,可是诗境极高,魅力很大。道理安在?我的解答:
这就是以禅喻诗的理论之所以可信,可贵,因为王维正是破除了“意障”“理
障”以及“语言障”而直截了当地把握那种情景的神髓的高级手段。假使不
谙此理,只向“炼字”“遣辞”上去寻找奥妙,就永远不能超升到一个高层
诗境去了,鉴赏之道,难处在此。

一般人对王维的诗,能看到讲到他的“佛家影响”,却不能解释一个“佛
门信士”怎么又会写出“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
轻”来?这,就又要记取我上文所举示的那个禅家并不同于一味“空寂”的
寻常僧侣,而是极重神骏的“进取”之士。没有那种精神意度,如何能写出
那种“昂昂若千里之驹”的俊句?而且,一个“疾”,一个“轻”,也仍然
是那个直抉神髓的手眼。

这个道理若粗得明了,那么到词论家王国维提出“隔”与“不隔”的真
意旨,就不待烦言而自解。王国维未必是有意识地以禅讲词;发人深省的则
是那“不隔”恰恰就是我所谓“最直截”的同一意义。王氏此论,暗合禅理,
这现象极值得鉴赏理论家思索。

当然,王先生此论的基本精神是非常高明的,因为懂得词曲这个“范畴”
也要涉及禅理的人是不多的。但王先生也有偏颇之处,即强调“不隔”以致
连“代字”也明白反对。这是他看不到“代字”乃是吾国语文本身特点、音
律文学的严格审美要求所产生的奇妙的文学现象。“落日”“余晖”“残阳”
“斜曛”“晚照”都是“代字”的“派生物”,难道只许留它一个而禁废其
余?须知那不但是音律要求的变换法则,也是意味境界各异的传达妙法。周
美成《解语花》写上元佳节,用了一个“桂华流瓦”,王先生也表反对,而
不思“桂华”所引起的丰富的艺术联想及章法脉络的作用:没有“桂华”,
下面“耿心素娥”便失其精彩之大半,而再下文之“满路飘香麝”也就减却
辉映过脉之美了。这句词,如改“月光流瓦”,“代字”是没有了,可是那
神韵风采,又往哪里去找寻呢(因为王先生自己也承认此句境界极妙呀)?

由此说明,艺术之事未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此处若以“不隔”之
说而为禅理说诗之一助,则正宜温习,未可轻易视之。

鉴赏学者还有一个课题应尽先研讨,即司空表圣的《二十四诗品》。现
有论著,大抵以为这是以道家思想解诗的范例。我则以为这二十四章“四言
诗”中充满了禅家的质素与气息。

一般人把它划归道家,大约是看到它第一篇就说“超以象外,得其环中”,
环中一词即出《庄子·齐物论》“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又见第二篇
即标“冲淡”等等,遂有此论。不知佛义初入中土,许多名词概念不见于本


邦语文传统,势不得不求借于老庄之言。禅宗原是“华夏化”了的一支独特
的佛门宗派,本来也吸取了道家的有用的精义,其辞偶合,原不足异。但终
究不能认禅即道,那分别还是很大的。司空图的许多要紧的句子,都是禅悦,
而非道玄。试看他所举之品虽然多至二十有四,而其以最喻象,以境写神的
许多句子,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生机流动,气韵高明,总是说其间有一
种精神实在,非常鲜明,但又不容人“拿”来把握。所谓“采采流水,蓬蓬
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乘之愈往,识之愈
真:如有不尽,与古为新。”他引的戴叔伦的话:“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
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他所谓“生气远出,不著死灰。”
都最是要紧语,第一义。

唐人所达到的这种审美高度与鉴赏标准,直到宋人梅尧臣的“状难写之
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严沧浪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都在一步一步地更趋明白。

由此可知,中国古代诗人韵文家的感受与传达,是一个特色很强的精神
活动,其所传达的,是神明,是神韵,是神采,不但写人,写景写境,也是
如此。这种神,或飘逸,或遒举,即使在风格澄澹的王右丞、韦苏州,也照
样内有遒举之神明在——这是司空图在《与李生论诗书》中说的。

明乎此,则中国韵文讲究神、韵、味、景、象、境,以至多层次的味外
象外之传达与欣赏,皆可推知那是想要表达什么道理了。

'四'

我在上文特意使用“传达”一词,而不用“描写”“形容”“修饰”“刻
划”这类现代流行词语。这需要略加解说。我认为,这是鉴赏中国韵文的一
个最重要的问题。什么是传达?比如,现代的“传达室”、“传达文件”为
常见的语词,意思是“照样转递”。这种传达,包括拍电报,电视传真,等
等,都是“照样”:照样是不许“走样”的。我们的诗,是一种高级传达,
又“照样”,又不是“复印件”,可以“变样”,变样是为了“更好地照样”。
诗人咏士,主观上都是要照样传达的,但这里边的问题变得复杂起来,第一,
诗人并不产生“摄影作品”,他传达的是包含着他的感受的景境,甚至有时
是他再创造了的景境。所以并不“照样”。第二,他与禅家又不同,禅家主
张破除言障,不立文字,“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含
蓄》),因而有时只用手指,只用杖示。诗人则是命定的“文字行”,离了
语言,他就如同孙大圣无棒弄了。他也明知语文的能力极有限度,很难尽传
他的感受与创造,可是他又只好勉为其难,在无奈何中觅取“办法”——这
就是诗人的艺术本领,也就是鉴赏者的心目所注的目标。

王国维论词,提出写境与造境,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其实,并没有这
样的鸿沟天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写乎,造乎?有我乎?无我
乎?漠何以识其“大”?河何以知其“长”?烟何以辨其“孤”?日何以审
其“落”?倘使无“我”,谁所论耶?老杜说:“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
木啭黄鹂”,也像是写无我之境了,可是鹭何来漠漠之怀,鹂安得阴阴之意?
这十四个字,还是诗人的感受与创造,而想要传达于我们的一种境界与神新
罢了。

但是,于此便发生了文采的这一重要鉴赏问题。


一般说法,以为语文是文学的手段与工具。这种认识,至少在我国的情

况来说,是一种很肤浅片面的认识。在我们这里,语文本身便是一种高级艺

术品,一种审美对象,它具有“本体性”。或者批判家总要给考究铸词炼字

的作者扣上一个“形式主义”的帽子,就是不大懂得我们的语言文字的极大

的特点与特色,而易与别的语文相提并论了,况且,没有内容,只有“形式”

的作品本来也没有人真拿它当值得评量的东西。词要铸,字要炼,这是什么

意思?这不是玩笑,这告诉人艺术家的“汗流浃背”的苦工夫才能得来的语

文造诣,像打铁炼钢的工人和技师一样呢!怎么要受你的轻视和“批判”?

在我们,离开内容而单纯“玩弄”文字的,不敢说绝无,但是很少。晋
人提出一个“情生文,文生情”的多层次创作辩证认识,其实也还有一个“境
生词,词生境”的同样的多层次创作实际。这是局外人所不能理会的,因为
他不会吟诗填词,没有实践的心得。

人有神采,所以文也有文采,我们总是把艺术品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来一

样看待,一样要求:有血,有肉,有骨,有气,。。还有神采,有韵致。没

有文采的诗词,也不会真是最好的作品。

文采不是雕绘、堆砌、涂饰的“外面加工”的意思,一点儿也不是。这
是一种素养和造诣所焕发出来的光采。

文采是不是等于字面华丽?当然不是。陶渊明最不华丽,但他有他的文

采,“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好风从东来,良苗亦怀新”,这是他

特有的文采。

摛文掳藻,比喻其笔下的纷纶葱伞纳屎蜕淙斯ぃ纯捌ヌ烨伞�

刘彦和说“云露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不喻世

意者以为他是纯重天然,而轻视人巧;其实正好相反:他是说动植万品,“无

识(没有意识知觉、感情)之物”,尚且“郁然有彩”,何况人是“有心之

器”,岂不更应文采过之吗①? 

曹子桓已然提出了一个“诗赋欲丽”的纲领。唐贤也说:“清词丽句必
为邻”。连司空图那样“玄谈”的诗论家,竟然也列“绮丽”于二十四品之
中。但“雕绘满眼”,已为六朝之诟病;李太白直言不讳地宣称“自从建安
来,绮丽不足珍”。。。这么一来,绮丽到底是好是坏?就又成了鉴赏领域
中的一则悬案。

其实这个老难题孔子早就有评论了,说是质若胜文,则野;文若胜质,

则史。所以最好的是“文质彬彬”。这里没有“偏袒”。徒质则野,这个问

题很少人正面提出讨论,不知何故?煞是可异。圣人之言,也未必尽“圣”,

但无论如何可以证明儒门大师也毫无轻文之意。野是不文明、无文化的表现,

高级艺术不会以此为理想标准。那么文与质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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