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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谈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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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莲就闹着要往市里调,可是不大好调。因为县城的户口转进城里挺难。谢光说何玉
莲你先呆几年再说吧。可何玉莲不干,说我就是为了调进城里才跟你结婚的。那天,田
克来看谢光,知道了这件事,就说我帮你跑跑吧。那时市人事局刚刚调整了领导班子,
新局长是田克的老同学,田克就把这个老同学请到家里喝酒,喝了酒就逼着这个老同学
答应调何玉莲进来。于是,何玉莲就以引进人才的名义调到市里的百货公司当出纳会计。
何玉莲一调到市里,就特像城里人了,精心打扮一下,全没了小县城里的那种土劲。人
们说谢光有艳福。谢光的自尊心满足了没几天,就有了一种上当的感觉。除了穿衣吃饭,
何玉莲对什么都没兴趣。开始,谢光还想提高提高她,后来就泄了气。两人整天整天地
没话说。何玉莲倒是十分勤快,家里的事她一手操持,谢光几乎没管过什么。谢珍有时
看不惯,就说:“哥,你也管管家。就玉莲一个人忙,这家都成你的旅馆了。”谢光耳
闻何玉莲过去在县城有过一个恋人,后来那个人调到了市里,找了对象,甩了何玉莲。
何玉莲发誓找一个市里的,而且还得是有头有脸的,才能扳回面子。于是就找了当啤酒
厂副厂长的谢光。谢光见过何玉莲那个恋人一次,现在已经记不清什么模样了。那是他
刚刚跟何玉莲结婚不久,一次陪何玉莲上街买衣服,走着走着,何玉莲喊了一声,就有
一个男人走过来,何玉莲笑道:“认识一下,这是我爱人谢光,东风啤酒厂厂长(谢光
听出何玉莲有意无意间省略了那个副字)。这是小张,我过去的朋友。”事后谢光记得
那男人挺窘,挺自卑地朝谢光点点头。何玉莲则是一副得意的样子,并由此得意了许多
日子。谢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里挺替那个男人上火,何必做出那种自卑的样子呢?
随即又可怜何玉莲太浅薄。后来他忍不住跟谢珍说了,谢珍却不以为然:“换上我,也
会这么干。你根本不懂女人是怎么回事。”
  谢光知道自己对何玉莲失去了兴趣,所以家里的事,他一概不管了。何玉莲天天唠
唠叨叨,谢光就哼哼哈哈的,从不往心里去。
  谢大山半睁着眼睛,看着谢光,含混不清地问:“是不是要破产呀?”
  谢光凑近谢大山的耳朵,大声说:“谁说破产了?造谣呢!毛主席题名的厂子,怎
能说破产就破产呢?”
  谢大山听清了,吃力地笑笑:“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站在谢大山身后捶背的谢珍苦笑着看看谢光,低声说:“老爷子成心病了呀。”
  谢光心里突然特难受,可怜的父亲,在啤酒厂干了一辈子,当过党委书记兼厂长。
那年毛主席来啤酒厂视察,还跟他认真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和毛主席握手的那张照片,
至今还镶在镜框里,挂在墙上,每天都让谢珍擦,一尘不染。文革时,父亲因为这张照
片才没换整。照片已经泛黄,谢光每次看这张照片,总感到这好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
情了。
  何玉莲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谢光问:“孩子睡着了?”
  何玉莲点头:“睡着了。对了,村里的人刚刚又来了。催呢。”
  谢光皱眉:“你告诉他们,会给他们的,厂里不会坑他们的。”
  “说了,可他们都不相信。说晚上还要来。他们现在去找向大跃了。”
  谢光长叹一声,两眼空空地望着天花板。
  谢大山的老家在郊区的谢家庄。前几年,厂里资金紧张,由谢光担保跟村里借了一
百万块钱,利息高过银行。村里也很高兴。现在听说东风厂快黄了,都慌着来讨账,已
和谢光吵过好几回了。这事一直瞒着谢大山。
  谢大山好像睡着了。谢珍揉着酸疼的手腕,就要进厨房。何玉莲拦住她:“你快歇
歇吧。我弄饭。”就进了厨房。
  谢珍说:“哥,厂里有人说你呢,说你舍不得那顶乌纱帽,才反对破产的。”
  谢光眼一瞪:“放屁。”
  谢珍苦笑道:“你别火嘛。玉梅姐都说你死心眼。”
  谢光呆了呆:“你还在玉梅那里打工?”
  谢珍点点头:“我想长期在她那儿干了。行吗?”
  谢光瞪她一眼:“这是你的事,别跟我说。”
  谢珍生气地瞪谢光:“你怎么天天没好气呀?”就进里屋了。
  阎玉梅原来是东风啤酒厂的供销科长。前几年辞职,贷款到郊区办了“七星”啤酒
厂。开始不起眼,谁知道她通过什么关系跟一个外商扯上了,把七星厂变成了合资企业,
很快就闹大了,挤得市里几家啤酒厂的生意难做。东风厂受治最大,许多技术工人都被
阎玉梅挖走了。谢珍两口子也跑去了。那天谢光给阎玉梅打电话发火:“向大跃申请破
产,你那里招降纳叛。你们离了婚,劲可是往一处使啊。”阎玉梅在电话里一个劲儿笑:
“谢光啊,你为什么不弃暗投明呢?你要过来,我给你一个副厂长当当。”谢光冷笑:
“我就是要饭吃也要不到你的府上。”就把电话摔了。
  楼下响起汽车喇叭声,急急的。有人在喊谢光。
  谢光探头看看,是他的同学吴越在下面喊。他答应了一声,忙往外走。何玉莲从厨
房里追出来:“你不吃饭了?”
  “你们吃吧,我没准儿。别等我。”
  “要是村里来人找你呢?”谢珍也追出来问一句。
  “你们就说你们不管,连屋也不让他们进。这事别让咱爸知道。让他们明天到厂里
找我。”
  吴越现在是市委办公室主任。谢光今天把这位老同学请出来,是想让吴越找农行的
赵行长给东风厂再贷些款出来。吴越开始就吞吞吐吐的。因为吴越知道东风厂现在是种
什么样子,可是吴越架不住谢光死乞白赖地说,只好答应了。
  谢光跑下楼来,朝吴越招招手:“老吴,麻烦你了。赵行长来了吗?”
  吴越看一眼钻进汽车的谢光,就叹口气:“老赵那小子不着面。老谢,我可真有点
泄气了。”说着让司机开车。
  谢光皱眉说:“赵行长肯定是听了什么人的话了,要不怎么会连你的面子也不给
呢?”
  吴越苦笑:“他倒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明摆着,换上我也不会干,一个子也不会
借给你的。我刚刚打了电话,但愿他今天能来吃这顿饭,可我怕还是要碰钉子。”
  谢光叹口气:“不瞒你说,我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前几年厂里跟我老家借了一
百万,我和我爸是保人。现在人家天天找上门来追着屁股要账。厂子要是真破产了,把
这一百万洗了,这些乡亲还不得活吃了我啊。”
  吴越同情地说:“这事我听说了,你当时也是太热心了。又不是你自己家的厂子。”
  谢光长叹一声:“好心不得好报,我倒霉就倒在不该跟向大跃这小子共事。”
  “阎玉梅对东风厂破产怎么看?”吴越间。
  谢光苦笑:“不知道。”谢光没说阎玉梅想吃掉破产后的东风厂。他从不愿在别人
面前说阎玉梅的什么,更不愿意在吴越面前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
  吴越看了谢光一眼,不再说话。他看到谢光的脸色黄黄的,好像是刚刚得了一场大
病。吴越眼睛投向车窗外,满街的人来来往往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吴越心里不禁替
谢光难受起来了。
  向大跃有半个多月没回家了。
  他在办公室有张床。那天,他和许雁狠狠吵了一架之后,就住进了办公室。今天,
要不是保卫科长老朱来找他,说他家的窗玻璃被人砸坏了,他还是不回去的。如果他不
回家,也就看不到许雁留给他的那封信,也就不知道许雁去了海南。
  窗玻璃是被人用砖头砸坏的。前后窗都砸了,屋里到处都是玻璃片,一共发现了五
块砖头。向大跃住一楼,显然,破坏者很轻松也很准确地完成了全部破坏过程。
  向大跃踢了一脚地上的砖头,苦笑了。他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已经没有脾气了。
  老朱在一旁说:“厂长,你想想你得罪谁了。我看十有八九是熟人干的。一定能查
出来。”
  向大跃摸出烟,递给老朱一支,自己也点着一支,深深吸一口:“全厂四千多人都
让我得罪了。你去查谁?”
  老朱怔了一下:“厂长,你别把人全想成那样。”
  向大跃看看老朱:“其实你也恨我。只是你这人老实,不爱说就是了。”
  老朱脸一红:“厂长,看你这话说的。”
  向大跃苦苦一笑:“是啊,真是该恨我。是我申请厂子破产的。”
  老朱叹口气:“厂长,不能不破产吗?这话也许我不该问的。”
  向大跃摇头:“太晚了。真是太晚了。”他用凄然的目光盯着老朱。两人都沉默了。
  向大跃从厨房里找来一把扫帚,开始打扫地上的玻璃碎片,又对老朱说:“朱科长,
你回去吧,没事了。”
  老朱点点头,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问:“厂长,这事要不要通知一下派出所?”
  向大跃笑笑:“算了,我一会儿去买几块玻璃就是了。”
  向大跃扫到写字台前,就看到了那封信。
  大跃:
    我们别再吵了。真没意思了。
    这时代当个女人难,当个男人也难。
    这真是个男人和女人各不相让的时代。我们就不要互相指责了吧。我
  们是一场误会的相识,真应了那句话:“我们因了解而分手。”或许我们
  本来就不该结婚。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何必像那些没教养的人非要
  打个头破血流一塌糊涂才分手呢?
    我走了,到海南去了。我也不想瞒你,我是跟贺加东走的。我很喜欢
  他这个人。(也许他将来也会让我失望的,跟你一样。但是现在还不。)
    报社的调转手续一下子还办不清爽,我下月回来再办。我想到时候我
  们的离婚也一并办清。如果你不想离婚,那我就只好到法院起诉了。当然,
  我想你不会是这样的。
    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许雁
  字写得很秀丽、潇洒,能看出许雁写信时很愉快。或许贺加东当时就在她身边,那
个报社的才子应该是很惬意的。向大跃笑了笑,就把信撕了。他想起昨天在晚报上看到
贺加东发表的两幅照片:边寨风情。挺棒的、这个风流记者刚刚离了婚,把一套住房和
一个女儿扔给了那个电视台的女播音员,到海南闯世界去了,还拐走了向大跃的老婆。
向大跃苦笑笑,突然发现自己竟没有一点醋意。他很吃惊,就苦苦地笑了。他明白他跟
许雁之间真的完了。
  向大跃继续扫碎玻璃。窗外的热风呼呼地涌进来,他觉得心里挺闷,就丢下扫帚走
出门来。
  天阴阴的,没有太阳。仍然闷热。就要到伏天了。树上的知了嘶哑地叫喊着,似乎
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向大跃骑上车,出了宿舍区,就进了厂区。他想到办公室躺一会儿。
  厂区很安静,听不到机器声。向大跃把破产申请送到法院的第三天,就不顾党委书
记谢光的反对,下令全厂放长假,只留下机关一些人值班。现在谢光到处告状,那天工
人闯到向大跃的办公室闹事,也许就是谢光在背后挑了些什么呢。向大跃想到这些就恼
火,后悔自己当初心慈,同意谢光当书记。其实向大跃早已料到同谢光弄不到一起,他
们之间有一种永远也不能消解的仇恨。自从向大跃正式跟阎玉梅恋爱那天起,谢光心里
就恨透了他。情敌是永远不能言和的,否则就不会是情敌。这话好像是托尔斯泰说的。
  厂道旁堆满了啤酒瓶子,像小山似的。前天晚上,有几个工人喝醉了,就在这里比
赛摔瓶子,结果三车间的李志强一口气砸了一千三百多个也没失手。向大跃闻讯赶来制
止,这几个醉得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的家伙,团团围住向大跃,嘻嘻哈哈地把他又推
又搡羞辱了一番,又把他丢进瓶子堆里,然后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了。这又是一种什么
样的阴暗情绪呢?
  向大跃接任厂长第三天,才知道东风厂是个烂到底的摊子,竟有七千多万的债务,
潜亏了四千多万。他呆了,他知道东风厂负债很多,但没料到有这么多。他朝财务科长
拍桌子:“你他妈的怎么早不讲?”
  财务科长淡淡地说:“上届班子不让讲。”
  向大跃冷笑:“你可真是个忠臣啊。”
  财务科长同情地看着他:“您为什么不先摸摸情况再上来呢?”
  向大跃无言以对。他恨透了前任厂长耿和民。姓耿的,你这不是把我姓向的往火坑
里推吗?他气呼呼地去找已经当了商业局长的耿和民。
  “老耿,你为什么对我隐藏真相?咱们可真是好朋友啊,你这叫往坑里推我啊!”
  “什么真相?”
  “负债七千多万。”
  耿和民苦笑道:“如果告诉了你,你还能干吗”?”
  向大跃恨恨道:“我这个厂长可是你力荐的?”
  “不错。”
  “你为什么不力荐谢光呢?他可是你的第一副厂长啊。为什么偏偏相中了我这个小
小的技术科长?你可真是伯乐相马啊!你是不是看我向大跃特傻啊?”
  “谢光不行。”
  “为什么不行?”
  耿和民沉下脸来,不再说话。好一刻,说出一句让向大跃头皮发麻的话:“我想让
你当刽子手。”
  向大跃愣了一下:“你是说让我把东风厂送上绞架?”接着突然吼了起来:“那你
为什么不干?”
  耿和民苦苦一笑:“我?你说那些人能让我那样干吗?我的前任能让我干吗?”
  向大跃不吭气了。耿和民的前任厂长是胡玉兰,是黄副市长的爱人。胡玉兰在东风
厂当了一年书记一年厂长,把东风厂搞了个乱七八糟。实在干不下去了,拍拍屁股去市
政协当了副主席。黄副市长的秘书耿和民被调来当了厂长。耿和民干了两年,东风厂毫
无起色。耿和民得了一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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