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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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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工作人员一见我们把车尾箱打开便服跑出来搬货,双方一言不发,只忙着操作。搬完了那年轻人说句“上帝佑你”。我们把车驶走。吹了风,我以为母亲已经酒醒,谁知她想吐,我连忙把车停下,老好母亲,真不亏是独立女性,她已经抓着胶袋在手,把面孔伸出袋里,尽情呕吐,我拍她肩膀,让她吐个痛快,并且递上湿纸巾。半晌,她吐完了,把胶袋口绑个结实,丢在一边,车厢一点不脏。我有顿悟,在现实世界里,一个人必须懂得如何收拾残局。回到家,我做热姜茶给她,“现在,你可以睡了。”她微笑,“女儿大了,照顾母亲。”我笑,“不敢不敢,我仍然是伸手牌,没有妈妈就惨。”她转身睡着。我替她盖上被子,我从平台上看到对面斜坡,那辆熟悉吉普车刚刚驶进车道,一个人跳下车来,呵,正是张加扬,他朝我家走来。我连忙开门,不知怎地,我泪盈于睫,忍都忍不住,紧紧拥抱他。他轻轻说:“我牵记你。”“我也是。”“给你的电邮一句也不复。”我没好气,“我没收过,你也许寄到别人的信箱去了。”“啊,那可真惨。”
  永久离开我把手臂搂着他腰身,加扬忽然轻吻我脸颊,我真没想到他的唇嘴那么柔软,我浑身震荡,血液涌到脸上,连耳朵都烧红。“我去梳洗,再来见你,在这期间,请你致电文具公司,我要一百打铅笔、颜色笔及胶水胶擦,请他们打折扣,我用来捐赠小学生。”“明白。”“呵,子都,比起他们,我们像住在香格里拉一样。”“毋须往非洲重灾区达浮习?”我微笑。他往自己家奔去。我掩上门,用手轻轻抚摸脸上唇印,它像永远留在那里,会吗,永远啊。妈妈曾经这样对一位伯母说:“她今天喜欢阿积?不要紧,别去干涉她,过一个月,她又会约会阿祖,少年人变来变去,你要是紧张,心脏病发,看不到孙子。”她有一只紫色枕头,上边绣着一行金色字样“孙儿是你没有杀死少年子女的报酬”。你说我们有多可恶。少年真的忘记那么快?希望是。去年读莎剧,罗密欧与茱丽叶最后两句使我潸然泪下,它这样写:“世上所有故事的悲怆,都不及茱丽叶与她的罗密欧”,我情愿忘记。才胡思乱想,加扬来了。我向他报告:“文具商七折优待,已准备好货品,等你去取。”“好极了,谢谢你,子都,听说你爸走了。”“是,”我惆怅,“他上了瘾以一八OOO公里时速在太空航行。”加扬告诉我:“我们要卖房子。”“什么,才住一年。”我惊疑。“这一卖一买可赚三十万元,家父与我会在东岸汇合。”“你们要永久离开?”难怪母亲那样失落,连我都打了个突。“到东岸来探我。”“当然,一定,呃,几时走?”“这几天一直有人来看房子,交了屋就走。”我不出声。“咦,你一直知道我要回东岸,我没瞒你。”“不是怪你,我只是想你那些星球仪。”“送你好了,别担心,我们会再见面。”他喝了杯咖啡就匆匆去办事。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出现:“可是来说再见?”“四邻右搬了又搬,百分之九十华裔都已经回流,只剩我们一家呆若木鸡。”妈妈笑,“我以为你最喜欢家里。”“你不走,我也不走。”妈妈闲闲说:“我走不动,即母女都不走。”“跑来跑去,究竟有什么好处?”“人往高处,水往低流。”“那真是高处吗?可以得到更多吗?”“那要问他们了。”
  人走茶凉她的心情已经平复很多,妈妈永不令我失望。我笑说:“不知道谁搬进他们住宅,希望是一屋英俊少年。”母亲已转身忙工作去了。第二天,加扬告诉我:“一位姓蒋的新加坡华人,略看了房子上下,出价高过订货十万,无条件,立刻成交,请我们一星期内搬走。”那么快,他们办事能力高超。他又说:“两家四口一起晚饭可好?”我即时推辞,“我有事,你们去好了。”他不悦:“人没走,茶就凉。”我也不忿:“你是走定了,座位有限,茶座要为自身打算。”“你是茶座?”“你又可是茶客?”加扬吞下一口气,“子都,我们不要吵架。”“对不起,我幼稚,”我立刻道歉:“你一言我一语十分无聊,我们是朋友。”他沉默不言,再问一次:“一起去好吗?”我却说:“我的确有事。”我到唐人街寻人。母亲也没有赴约,“哪里有时间无谓应酬,一顿饭吃五六个钟头,坐得腰?背痛,五官干?。人够现实才好,现实救了我们。岳泰电脑动画设计公司在唐人街。我一抬头看到那卒建筑就笑出来。大概屋内名贵器材甚多,整幢五层楼房子连天台都几乎用铁宠装起,设计特别奇幻,像一座太空馆。守卫如此森严,我先拨一个电话进去找阎泰。声音立刻传来,一贯毫无架子。“我是王子都。”他认出我声音,“子都,你好,何事?”
  十九
  “你还记得我?”“开玩笑,岂会忘记?”“我在你公司楼下,今天有空吗?”他说:“我立刻下来接你。”不到一分钟已经看见他在大门向我挥手。我奔过马路与他会合。他看着我,“见到你真高兴,请进来参观。”“我想先吃虾饺烧卖肠粉。”“跟我来,同事们都庆幸公司在唐人街,不愁吃喝,邻街还有间莲宫戏院,专演功夫电影,闲时我们去坐着发呆寻找灵感。”我笑,“你们公司用人否?”“你可以往安省莎拉登大学修电影绘画,暑假到我个实习,如果迪士尼罗致你,不要理睬,他们工作规矩刻板。”“我会谨记你的忠告。”“对,李希汶女士可有读那么旧信?”我问:“你要听假的真话,还是真的假话?”他失笑:“真的真话。”我唏嘘兼惆怅,“她以为那时广告单张,丢在一边不加理会,她很忙,也许,信该寄到公司。”他沉默,过一会说:“你的点心来了。”各式点心香酥软糯可口,又热辣辣,我吃了很多。“可是因为你父母感情上佳?”我苦笑,“他们已经分手。”往事莫提起。
  像个马戏班
  他在吃一碗云吞面,他说:“中文真神秘,分手,即一双合着的手分开,意义可想而知,有一个古字,作‘掰’,不知你见过没有。”“所以古时有一个卜算行业,叫拆字。”“是的,子都,我会说,女子爱住在大都会,又你会堵着耳朵不听馋言。”“那多好,”我笑,“你呢?”我把他面里的韭黄捞出来吃掉,全世界只有华人懂得用香气扑鼻的韭黄及夜香花入肴。阎泰说:“洋人最怕冬虫草及蚕蛹。”我摇头。“那么一定是虎鞭或小老鼠泡酒。”我再摇头,“一次,一个恶形恶状光头纹身西人接受挑战,他的对手呈上两只蛋,他想,蛋有什么可怕,剥开一看,他魂不附体,大叫一声,推翻椅子逃出饭店,原来鸡蛋里有未孵出的带毛小鸡。”阎泰也笑,“可怕的食物,我们蛇虫鼠蚁,什么都吃,还有一种会蠕动的蛹。”我们边说边笑,“我最怕吃活鱼活虾,好不残忍。”我心情慢慢轻松。与男伴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谁还会对我们那么细心,陪吃点心,说闲话,小心翼翼斟茶递水,也许少女牺牲那么多,只为一点关怀温柔。我轻轻说:“阎泰,很高兴认识你。”“我也是。”他带我参观公司,同我想像中的科技公司相似。员工平均年龄大抵是二十六岁,他们衣着随便,有些头发蓬松像是三天没洗澡,又有人满眼红丝似三三没睡觉,有人在打乒乓球,有人做瑜珈,有人冥想,有人听音乐,当然更多人聚精会神工作。一只小小机械人走近我:“子都,你好,今日你真漂亮,我叫罗宝。”我蹲下,“罗宝,你也好。”它双眼出现一串心形,我笑起来。阎泰说:“它是一具切纸器。”“这里玩具特多。”有一个女孩走过,她身上缠着一条咖啡色巨型布玩具安娜康达大蛇。有地位的人这样叫做怪癖,没身份的人如此表面则叫神经病,所以,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争取地位。“你这里很有趣。”几乎像个马戏班。不知不觉,竟逗留大半天,我知他时间宝贵,连忙告辞,他说:“治安欠佳,我送你回家。”可是工作人员留住他,“阿泰,有片子要剪接。”阎泰说:“明天有空吗,”他恋恋不舍,“明天是家庭日,同事们带孩子往温泉玩耍,一起参加可好?”闷在家里干什么?我连忙点头。他雀跃,“记得带泳衣。”
  外婆的妈妈那天晚上,我放下功课,伏在书桌上睡着,做了一个怪梦。我看到一个少女拍我肩膀,她穿着双妹牌花露水那样的宽身纺绸旗袍,分明是个古人,正看着我微笑。我吓一跳,“你是哪一位?”她不回答:“啊,这就是私人电脑,你们用它来做功课。”“你是谁,你们又用什么做功课?”“我们用地球牌钢笑抄笔记。”她轻轻坐下,“我将会是你太外婆。”“嘎,即外婆的妈妈?““正是,我叫宋春舫。”我连忙介绍自己 ,“我是王子都。”“啊,都取了男孩名字。”我更正:“不,是中性字。”她剪着活泼的童化头,皮肤白晰,我忽然发觉她长得与我有三分相像。我亲切地问:“你在何处读书,喜欢什么科目,学校可有男同学,你会盲婚,抑或自由恋爱?你可有参加学运,家里可专制?”她这样说:“同你们是不能比了。”“正因为你们进取,才有我们这一代,有何忠告?”“要读好书。”“家母也那样说。”“希汶一向争气。”“你见过我妈?”“我没有,她出生时我已辞世,真可惜。”我好奇:“地下的事,你们都知道?”这是有人敲门,我与她都转过头去,房门推开,原来是妈妈,我欢喜地喊:“妈妈,妈妈,你的外婆来了。”妈妈把手搭我肩膀,“谁的外婆?”我一觉惊醒,颈脖竣软。“做什么梦?”我怔怔地说:“我梦见--”“你当心着凉。”我冲口而出,“妈妈不要难过,世上仍有好事好人。”妈妈别转面孔,“我几时难过了。”
  二十
  可见她还在否认阶段,距离康复犹远。那天深夜,我听见有人按门铃。母亲在楼上说:“看清楚是谁才开门。”我张望,“是我的同学张留辉。”我奔下楼,“张同学,什么事?”他似乎有点痛苦,“子都,请帮忙。”他双手握着大腿,我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他卡其裤湿透,血!全是血。我把几乎跳出来的心按下喉咙,“我立刻如救护车。”“不,不,子都,送我去医院。”“傻子,医院一样会报警。”“说是我自己插伤。”插伤?我这才了现,凶器是一枝笔,三分之二插进大腿肌肉,显然插穿血管,否则不会血流遍地,我说:“赶快,你失血过多。”我用毛巾裹紧他大腿,也不征求母亲同意,开了车子驶往医院,我悲愤莫名,“谁是凶手?告诉我,你若有不测,我替你报仇。”他不出声。“张留辉,你还想保护她?说!”“她是姚雨淇。”我一怔,什么,是女同学?“没听说过这个人。”“是九年班学生,越南华侨。”
  咎由自取“发生什么事?”张同学的声音愈来愈轻,“我们在一起半年,今天我对她说:我想专心读书,家里要我到英国升大学,不如结束关系,她生气,用铅笔插我。”“你们高班生应当保护低年级,她才十四五岁,你咎由自取!”“你说得对,子都,可是,你会约会我吗?”“阿张,为什么一定要在中学求偶?你们不能控制情欲?”“我猜这是动物天性,一到青春期一发不可收拾。”“你的腿如何?”“麻木。”“为什么找到我家来?”“姚雨淇在你后边一条街。”我把车子铲进急症室门口,“救命!”我大喊。看护立刻把阿张抬出车子,我想离去,已有制服人员搭住我肩膀:“小姐,请留步。”我坦然无惧,说出我所知经过:同学来敲门,我把他送进医院。张接着说下去:他不慎插伤自己。他被推进急救室,我留下电话地址。车上并无血渍,我驶车回家。母亲在大门口等我,“你没带电话?发生什么事?”“同学不舒服,我送他到医院。”我立刻回房更衣淋浴,我双手有血腥味,真叫我害怕。少年学生举止暴戾,整个社会担心。科技愈是发达,人际关系愈是脆弱,老师不再辅导,只说:题目在什么什么上,下星期一交功课,寄到下列电邮站。人们打电话到大公司,只与录音机说话:如果你想……请按一字,如果你要…。。请按八字,偶而有一个真人说起话来,大家会吓一跳。电影全用特技,电脑绘画栩栩如生,难做的动作连替身都免却,干脆画出来。杂志中美女影像也全部由电脑修改:头发眼珠颜色、胸脯大小、腰肢粗细,还有,体高也可拉长缩短。没有一样是真的。父母对子女比一般朋友还客气,不准体罚,当然了怀允言语侮辱,有事找专家心理辅导,总而言之,不能动手,也不能动口。少年如我只觉得寂寂荒凉。上一代愤怒青年老说:没人了解他,我们这一代更凄凉:没有愿意得罪我们,当我们生疮一样。半夜,张同学的父母来访,妈妈与他们谈几句,叫我下楼说话。中年夫妇的面孔走油,急得如热锅上蚂蚁,我只得清晰表示我是司机,什么也不知道。“是谁伤我儿;他可有透露?”我答:“他说这是一宗怪异意外。”
  大眼少女
  “他说笔在他口袋里,他摔下楼梯,笔插进大腿。”我说:“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请问王小姐可是他亲密同学?”“不不不,”我站起挥手,“我只是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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