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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门坡-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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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台寺在台怀镇西南,距台怀镇不过十里远近,却是藏了那群山峻岭间,稍不留意,便极易从其旁边经过而无暇发现。寺院规模不大,坐落在二龙戏珠的风水宝地,前后山峰环绕,犹如两条巨龙落下河谷,拱背弯腰,腾挪围抱。寺院建筑在两山合抱的一个山嘴上,宛如一颗二龙嬉戏的宝珠。从山下一条掩映在浓荫松林间的小道一路攀上,松涛阵阵,极是静寞深寂。寺院前平台上,树有两根十数丈高低的幡杆,山门两侧各蹲一只石狮。
范忠庭走至山门前,将马拴在幡杆上,见寺门紧闭,里边竟是声寂全无。此时,太阳刚刚越过东台之顶,光线被密匝的松树切割得碎粉粉的。拾级而上,轻轻叩响山门,竟是无人应声。范忠庭用手一扶,巨大的门吱呀呀一声开了。
范忠庭刚进得门厅内,却见对面佛殿里走出一老尼来。
范忠庭拱手一揖道:“老师傅,我是来上香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来,走至老尼身边,放入功德箱内,跪在殿前坐垫上,双膝跪了,磕了几头。
“老师傅,却向你打听一个人?”范忠庭道。那老尼还了礼,道:“施主却要寻谁?”范忠庭道:“寺内可曾有一名年轻尼姑,晋南人氏,是从大同府来的?”那老尼低头沉思一阵,摇摇头道:“从大府来的?这个我却不知,只是前些时候从佛母洞来了一位,在后院住着,倒不曾说过几句话,你且问问是也不是。”范忠庭闻言,自是欣喜,忙谢了师傅,直往后院走去。
顺殿后有一条甬通往里,却又是一处殿宇院落,两边都是禅房。再往里,却见边墙开得一扇仅可容人通过的小月亮门。一进月亮门,却见三间正房,屋檐低矮,窗户窄小,院内门檐下搭一条长长的细绳,上边竟缀满了花花绿绿的面人。
范忠庭进了月亮门,见房门敞着,便慢慢踱了进去,里边却是空无一人。屋内东首是一条大炕,中间齐齐整整叠了一卷行李,正对门是一座小佛台,供座上点了一柱香,显见得点不多时。
范忠庭出了院里,叫道:“兰杏,兰杏!”
声音在佛堂间穿梭,却是无人应答。
范忠庭忙返到前院,见那老尼正坐在殿前打座,便道:“老师傅,打扰了。”那老尼道:“施主,可找着了?”范忠庭道:“可那院内无人,师傅知不知道人去了哪里?”老尼道:“想是下山去了。每日早间,她便要下山走得一趟。”范忠庭道:“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老尼摇摇头,道:“这个却不知。想是快些回来的,你倒是她什么人?”范忠庭道:“我是他的哥哥。”老尼叹了口气道:“出家原是无奈,虽有破得尘世纷争一说,这天下却有得几人,莫不是受些苦楚,无法言说,只能与这佛前诉诉罢了。我看她年纪倒不大,尚未受戒,若苦劝得来,重返尘世为好,佛门虽说清静,心里几曾有得清静,不过是些欺世诓语罢了。”范忠庭道:“师傅如何得知?”老尼笑道:“看这五台出家之人,莫不是身世败落、无家可归者,再有便是尘世受灾,伤痛之极。我观你这妹子,眉宇间郁郁寡欢,尘缘未绝,她同不得我。”范忠庭奇道:“师傅这话从何而起?”老尼道:“看施主象是商客。你有所不知,我父兄原来也是商客,后来在北上出西口途中,被一伙强盗所害,从那之后,家道败落,亲人眼见得一个个活活饿死病死,那年我才六岁。幸被一过路师傅救得,带了此地,从此便在这五台山驻足。这些事原是听师傅说起的,如今师傅已圆寂成仙,倒再也没人说了。”范忠庭惊奇发觉,那老尼说的时候,却似说着与己无干的事,眉宇间竟无半点伤心之意,笑吟吟的。
范忠庭当下一拜道:“师傅,敢问佛尘有何相隔?”老尼道:“原无相隔,只一心而已。心若祈真,便及生情,情至极处,方是尘世之想;若心如止水,无思无盼,无情无欲,方为我佛之道。相别不过一情而已。”范忠庭点点头道:“谢师傅指点。”老尼笑道:“施主,别离尘世,非凡人所能为。若要回心转意,也是一个情字。”
范忠庭道:“好,那我等她。”
老尼一笑,自进了殿内,轻轻掩了门,不大工夫,便听得里边木鱼声声。
范忠庭回了小院,在屋檐下石阶上坐了,眼睛盯着那串串在风中缓缓摇拽的面人,蓦地一阵感伤。
不知等得多少时辰,眼见得日头子从头顶上一晃而过,渐渐西沉,仍不见宫兰杏的影子,肚子里早咕咕叫得响了。往起一站,竟觉一阵头晕眼花。
直等得日头沉了西山,暮色四合,范忠庭这才站起,长叹一声,将房门轻轻关了,走出小院。待出山门时,见老尼此时仍坐在殿门前石阶上,冲他微微一笑。范忠庭心下一震,忙回身作了一个长揖。
回到店内,已是掌灯时分。
贺云鹏早在店内等得久了,见他回来,便赶快端了饭出来。
“少东家,找着兰杏姐了么?”贺云鹏问道。范忠庭摇摇头道:“我等了她整整一天,却是没见人。”贺云鹏道:“少东家,我劝你不要找兰杏姐了。”范忠庭道:“我知道当日你便瞒了我,你倒说说为何不让我寻她!”贺云鹏道:“她不想回来的。”范忠庭道:“为的甚么?”贺云鹏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说着竟端了碗独自坐了吃起来。
范忠庭仰身靠了椅子上,道:“想当日,大同府何等光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得错了,兰杏妹子竟这般绝情。我答应了我爹,这一辈子就等得她来做我媳妇,莫不成当真只有识得缘、没聚得缘么?”
阶台下低头闷声吃饭的贺云鹏听得此言,突地泪水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滚落碗中,他不言声用筷子扒拉起碗来,连那泪水儿一并进了腹中。贺云鹏将碗中饭菜扒得干净,抹了抹脸,回身进了屋里,见范忠庭兀自靠了椅背不言不语,桌上的碗筷一动未动。
贺云鹏道:“少东家,总要先吃了饭再说。”范忠庭一脸泪花,摇摇头道:“云鹏兄弟,我心里堵得慌,实在吃不进去。”贺云鹏道:“少东家且莫要为了她这样伤痛,尚有大事要等你做得,姜大哥已带人出山北上,理阳兄弟在大同府又准备往这边贩煤,天字联号虽说明面上是范老东家主事,事实上现下都以你为主,范老东家眼见着要让你接手天字号生意,你却这般情势。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寡妇,你值当吗?”范忠庭突地叫道:“我当你是兄弟,寡妇怎么了?不是我等千难万险一块滚爬出来的吗?现下宽裕了,有银子了,偏倒说起她是寡妇来了,别说其中真有什么隐情,便是这天字联号,就有宫兰杏一份天大的恩情!你忘了么!我范忠庭怎么了,当日大同牢狱一灾,竟连我生死患难的兄弟竟也同我生了份,竟瞒着我!好,你们不说,我自不会追着你问就是!兰杏妹子,我却是要死活要寻回来!”贺云鹏道:“少东家!”范忠庭道:“不要叫我少东家,我现下才知,我本不是生意人的料,我不配作你们的少东家。我只晓得这人间恩怨未了,便是我此生的大憾。”贺云鹏道:“少东家,且要冷静些!”范忠庭突地冷冷一笑道:“冷静?眼瞅着随我奔波苦累、委屈受尽的兰杏一夜不辞而别,我如何冷静?眼瞅着同我艰辛创业、视如生死的兄弟突地同我如此生分,我如何冷静?眼瞅着如水银钱,内心却孤苦无依,这份痛藏着,你倒叫我如何冷静!”贺云鹏暗暗咽了口唾沫道:“少东家,莫要说了,我知你的心思。”范忠庭道:“你不知道,姜大哥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可这天知道我范忠庭的心思!”贺云鹏突地忍不住,泪水一古脑儿涌出来,忙回身向后院走去。
范忠庭稍稍平息些,突地追上去,一把拖住他,眼泪汪汪道:“兄弟,我求求你,再不要折磨你哥了,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甚么不告诉我!”贺云鹏看着他泪水涔涔的脸颊,心一横道:“少东家,我真羡慕兰杏姐,我同你一起去找她,行么!”范忠庭眼睛一亮道:“当真?”贺云鹏点点头,道:“我一定同你将她找了回来!”范忠庭这才松了手,口中喃喃道:“我晓得的,这事有缘由。云鹏兄弟你比我清楚,你去自然好,实在是好,只要将兰杏妹子找到,我不怨你,也不怨姜大哥,我谁也不怨怪。我只要我的兰杏妹子,我只要她就是,她回来就好了,她回来我们都是好兄弟。妹子,哥哥当真错了么,可我不晓得错在哪里?我向你陪罪,千不是万不是,爹说的对,我范忠庭欠着你天大的人情,天大的人情!可为的甚么,你就不说一声,你要让你哥哥活活憋一生么!你忍心么,你忍得心么!”
说着,竟是号啕大哭起来。
贺云鹏望着范忠庭蹒跚独去的消瘦身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范忠庭与贺云鹏再次上得镇台寺,不想仍个扑了空。那串面人依旧挂在屋檐下的细绳上,只是经风吹日晒,有些干瘪了。屋门开着,供桌上香烟氤氲,炕上行李物品好似同数日前一般,未有丝毫变动的迹象。
范忠庭突地想起什么,在寺内连着转了三圈,竟是一个人影也不见,那老尼竟也象蒸发了似得不见影踪。
贺云鹏道:“少东家,我们回吧。”范忠庭仍旧坐了檐下,道:“我知道她晓得我来,她不过自躲着我不见。要回你回,我却要在此等她。”贺云鹏怔了怔,只好坐下来。
一天竟似烟云般眨眼便逝得干净。眼看又是一个日头西沉,山风大起,整个镇台寺沉浸在轰隆隆雷响般的阵阵松涛声中,愈显静寂。
暮色中,两人无奈只好打马下山。一路无话,到得台怀镇时,镇内镇外已是灯火灿然。
快到杨林街时,灯火影下,范忠庭突地见贺云鹏浓眉紧锁,一言不发,便道:“云鹏兄弟,且累了你一天,下次我一人去便可。”贺云鹏道:“少东家,你当真要宫兰杏做你的媳妇儿么?”范忠庭奇道:“怎么?”贺云鹏突地一咬牙道:“那好,我便告了你罢!”范忠庭两手一勒缰绳,暗中死死瞪了他。
贺云鹏眼睛透过远方重重叠叠的山的影子,徐徐道:“少东家,你可知当日你身陷牢狱,是谁救得你来!”范忠庭道:“不是众位兄弟使了银子,将我救出么?”贺云鹏摇摇头,一字一顿道:“是兰杏姐用身子将你赎出来的!”范忠庭大惊,良久无言。
“这便是你们都隐了我的事么?”范忠庭道。贺云鹏点点头,强忍了泪水,道:“是老东家告诉我和姜大哥,我与姜大哥曾发了誓的!便是在五台山遇得兰杏姐,兰杏姐也不让我们告了你!”范忠庭道:“噢,我晓得了。”
蓦地,他双腿一夹,纵马飞奔,夜色中大叫道:“宫兰杏,你不是人!啊呀呀!”
声音凄厉,竟似狼嚎般地耍�
清凉山第一场雪降落之前,整个台怀镇境内并无一点预兆。前日,太阳西下后,只四下里涌起一些薄若蝉翼的雾,轻盈盈的,恰似浮游在整个佛家境地的静尘仙气,转瞬将台怀镇三街包容得严实。到得掌灯时分,那雾便逐渐离散,沿北台方向的沟壑间悄无声息地游走了。待得戌时牌分,月亮从南山寺一带的群峰间缓缓升起,挂了当空。满天星星如点点闪亮的眼睛,缀满深遂无垠的苍穹。虽说起了些风,却是略略有些寒意,人们倒也没在意。
谁想第二天早起,一开门,眼前竟是一个银装玉裹了的世界。但见白茫茫的一片将杨林街上方的菩萨顶掩得干净,沿陡立的阶台,两旁尚有些绿意的树木被雪覆盖得无半点杂色,娇嫩之气一夜间失得踪迹全无。街上积雪竟有半尺余厚,亮得刺眼。天色灰蒙蒙的,看样子已发泄得差不多了,静悄悄的象是在歇息。
不到辰时牌分,整个大街面上已是热闹异常,各商铺及游客纷纷出来,莫不怀了惊奇万分的神色看这场头雪。几位江南来的游人仅着薄衣单衫大呼小叫地站在雪地里,不住欢呼跳跃,显见得倒不曾见过这样的雪景来。两三个童性登起,竟在雪地里滚起了雪球,接着便向铺里拿了扫帚、脸盆等,不消半顿饭工夫,在当街堆起一个大雪人来。那雪人头上扣了个大脸盆,几块拳头大小的黑炭块作了眼睛、鼻子及嘴,看上去倒也象那么回事。不过这兴头儿没坚持多长时间,听得商号众人说起雪封山道路不通的话来,这才慌了。纷纷打问何时才能出山,神情甚是焦急,与先前那心境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当地人自晓得,这九月里下雪,便是再厚也断留不得三日,太阳一出来,不消一顿饭工夫就化得干净。偏想看南方游客的笑话,便正色告了他们,看来一冬得住在这五台山上了。几个南方游人莫不垂头丧气,抱怨连天,惹得当地商户哈哈大笑。
此时,砖窑已歇业,待得明年立春才能开工。窑上数十个伙计组了三队,全部随了姜献丰等人北上大同贩煤。春下,大同煤炭尚是八百五十余文一车,过得八月中秋,那价儿已是一个劲攀升,前两天代州府已达一两八钱银子。七月节后,范忠庭便在应县、代州、繁峙租了门面,扩了三个煤场,三队车马日夜不停从大同往下运煤,近一个月之内,五万两银子的本钱悉数花得干净。范忠庭立时追加了一万两,现下想来已是稳赚了一倍不止。五台山当地煤价已达二两银子之高,却是无煤可供。范忠庭原想近日便捎话给姜献丰,先运五百车来,不想这一场雪,倒将划计打得乱了。
吃过早起饭,范忠庭从对面驿站内租了匹骆驼,穿了大衣便要出门。贺云鹏追了门前道:“少东家,且去哪里?”范忠庭道:“我去镇台寺走一趟,晌午不要等我,赶晚间便回来。”贺云鹏瞅瞅这天,却是有些不放心,便道:“少东家,这雪天路滑。反正也没事,我同了你去吧。”便也租了一匹骆驼来。
由于道路被雪埋得不见一点痕迹儿。两人边走边寻路,却是耽搁了近一个多时辰方到了镇台寺。
两人将骆驼拴了,上得台阶。山门倒开着,掩了一寸宽的缝隙。透了缝隙,见那老尼独自一人在前殿院内扫雪。贺云鹏叹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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