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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0-圣诞节清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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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上午,他都在赶路,一边想着谁会在那儿迎接他。大姐莉莎,姐夫乔,两个外甥女克里斯蒂和阿比盖尔(八岁和六岁),他们前一天已经从明尼阿波利斯赶回家里。乔是双城 联盟所属一家很大的城郊分行的经理。莉莎一头金发,眼眸碧蓝,在詹姆斯人生的头十四年中,她是兄弟姊妹中让他最感头疼的临时保姆,一个作息时间和父母电视禁令的严厉、不留情面的执行者。她曾是家里4…h 成员中唯一的孩子。现在她是园艺冠军,对玫瑰钻研尤深。她性情古板,哪怕听到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仍然表情严肃,不为所动,最多只会让眉毛稍弯成弓形。而乔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乐天派,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似乎总在唱歌或吹口哨,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詹姆斯的二哥(也是头发最少的)埃里克,共和党党员,一家银行的副行长。打高尔夫球时,他对规则从不敷衍,也不要加击 ,但总要算上给弱者多允的三杆。他预计当天下午从丹佛赶来。他和妻子雷切尔,三个男孩保罗、托马斯、亨利(分别是十岁、九岁、五岁),大约在四点左右到达明尼阿波利斯,然后租一辆车一路南下。
往好的一面说,詹姆斯为他的兄弟姊妹的成功,为他们的家庭,为所有与他们生活有关的喜事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他又对他们有些嫉妒,因为相形之下,他有一种挫败感。当然,他的二姐朱莉至今还是单身一人。不过一想到她,他还能感到一种压力。她大他两岁,是一个艺术家。这会儿她也正驱车从芝加哥往家赶,预计下午到家,这要看路况如何。这会儿已降了八英寸的雪,天空中雪花还在飘落。朱莉的座驾是一辆红色帆布顶篷的吉普车,配有宽大、防滑的轮胎。她说过,没有什么能阻挡她。詹姆斯知道,朱莉总喜欢带着宿营设备和一捆画布,驾车到遥远的蛮荒之地写生,画风景,一呆就是几周。因此他深信不疑,穿越仅仅八英寸厚的雪,对朱莉来说是区区小事。
《圣诞节清单》第二部分一个非正式的订婚派对
高速路向前方延伸,两边尽是树木,这让詹姆斯感觉到一丝惬意。不过,走到高速路的尽头,一看到那所大房子,想到自己在纽约格林威治村栖身的狭小公寓,他又感到几分失落。那个小公寓是他掏光腰包才勉强租下的,凯瑟琳还负担了一部分租金。他很小就明白,他不具备父兄那样的理财才智。他对家族的银行事务也从未有过一丝兴趣。年纪稍大一些,当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谈论银行利率和股票行情时,他的眼光就变得呆滞了,不知要落在何处。甚至到现在,他对数字一类的事情还很迟钝,比如,他不会计算自己的账本支票的收支盈亏。从他能记事起,他就想当个作家。有一点值得肯定,就是他的父母总是鼓励他发展文学方面的才能——确切地说,是母亲在鼓励他。有一次在乡村俱乐部,他父亲对朋友们说,“吉姆的理想是有一天成为大学教授。”这也是那个时候沃尔特·恩格尔一家人的期望。
问题是,后来詹姆斯对自己的写作才能一直心存疑虑。不管是当作家还是当教师,他连最简朴的生活也难以维系。他当助教的薪水仅仅够支付基本生活必需品花销的一半。凯瑟琳给一个律师当助理,但是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还是显得拮据,捉襟见肘。刚认识凯瑟琳那会儿,他有一个短篇小说卖给了《纽约客》。但从那以后,他几乎写不出什么东西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写作才能。囊中羞涩也使两人关系变得紧张——为钱而起的争执也许只是某种更深的矛盾的表象。刚过去的一个月,两人简直就像在地狱中互相煎熬,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刺耳的声音,悲伤的交谈,互不买账,否定,阴郁的现实,横加指责,指指点点,失眠,倒胃口,不理睬电话信息,不负责任,等等。而在六个月之前,事情还没有变得如此糟糕。现在,他只好一个人爬上车,长途奔波回家过圣诞节。他心里清楚,凯瑟琳会趁他不在,把她的东西从公寓里搬走,把钥匙塞在门下,回到她自己的住所去。
也许他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赢回她的心。也许她自己会改变主意。也许他们都需要重新调整一下。当然也很有可能,他们曾拥有的东西被打碎了,无法修复了。
“你和凯瑟琳就睡你那屋吧,”几周前,母亲在他的录音电话中说,“你爸爸和我谈过了,原先我们总说在我们家里,孩子们结了婚才能睡在一个房间。但你俩在一起生活,实际上等于结婚了。我们想这样也好。”
她还加了一句,“还有,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想请一些朋友来,给你俩办一个非正式的订婚派对——不是开玩笑——在新年元旦之前,你要是想邀请谁,就告诉我一声。我们都盼着你们快回来。”
那时他已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人接触。他也明白他应当对家人说些什么,但他一直没有开口。
他把车停在乔和莉莎的宿营拖车后面,关掉引擎,从座位旁抓起外套,下了车。得和家人见面了。他记得去年他走下车时是多么兴奋,那时候,凯瑟琳站在他身旁。
短短一年间,物是人非,发生多少沧桑改变。
《圣诞节清单》第二部分一件红黑条纹的羊毛衫
莉莎和乔的两个女儿,克里斯蒂和阿比盖尔,正在前院里玩雪撬。她俩的金色头发上落满白雪,翘鼻子,笑容灿烂,戴着埃文斯·普莱斯利影片中那种毛茸茸的白色耳套。她俩跑过来,张开胳膊拥抱他。
“我有冰鞋了,”阿比盖尔说,“嗯,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吧?”
“也许我们会去,”詹姆斯说,“我想起来,地下室里还有我一双冰鞋。我们得等人挖好冰道才行。”
“凯瑟琳婶婶在哪儿?”她俩都想知道。
“她今年不来了。”詹姆斯回答。
“她去哪儿了?”
“她要和她的家人一起过圣诞节,”詹姆斯笑着告诉两个小外甥女。“你妈妈在哪儿?”
她俩指了指房子。他背起行李包,迈开步子,尽量高高地抬起头,心里对自己说回家总是好事,随其自然吧。他一直把家人蒙在鼓里,想着也许到最后一分钟事情会有所转变,他们也就永远无从知晓他曾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大姐莉莎和母亲鲁思正在厨房里喝可可。莉莎似乎比屋里其他人更怕冷,缩在一件厚外套里,一边从大杯子啜着热可可,两只手还抱着杯子取暖。母亲正在研究一本食谱上的菜单,鼻梁上架着深度老花镜(不用时就用一根小链子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很像桑塔·克劳斯 太太。她把头向前伸了伸,从眼镜上方看见了他。
“吉姆!”母亲叫起来,“你回来了,太好了!头发好像更黑了。”
每次看到他,母亲总要这样说,尽管他的头发从七岁或八岁起就不曾变过颜色。他把背包放在地板上,她过来拥抱他。然后用眼光寻找儿子的未婚妻,她瞥了一眼窗外,想看看凯瑟琳也许在停车。
“凯瑟琳不跟我们一起了。”他宣布说。
“她不?”母亲瞪大了眼睛,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她脸上布满忧虑之色,问:“她在哪儿?”
“嗯,我想他们大概在曼哈顿,不过那是另一个话题了,”詹姆斯说,“以后我会告诉你。事事顺利。好啦,我能把东西放在我的老地方吗?”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事事顺利”,这似乎清楚地表明,事事并不顺利。
母亲一时如坠云里雾里,不知说些什么。
莉莎吃惊地看着他。
“嘿,小弟,”大姐说,“过来,过来。”她用一只胳膊拥抱他,另一只手注意平端着可可杯,以防可可洒出来。“我们很高兴你能顺心如意。”她看着他,同时做了个表情——皱了皱眉,眨了一下眼,头向后、又向一旁歪了歪——似乎在说,“你和我都明白,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有很多话要说。但不要当着妈妈的面。”
“嘿,吉米,”姐夫乔从寄存室 出来,跟他打招呼,“路上还好吧?你肯定累坏了。”他穿一件红黑条纹的羊毛衫,显得轻松、整洁。“你想不想跟爸爸、库力和我一起去砍树?”
“我们不等埃里克了?”
“他回来天就黑了,”乔说,“我们正在筹划今晚办一个小派对,装扮圣诞树。”詹姆斯看到一碗爆玉米花和几袋要悬挂的越橘。
“让我把行李放好,我得把靴子找出来。”他说,也很高兴能有活儿干。
“不要让你爸爸干重活,”母亲提醒他,“他使斧子我很担心。你确信你没事儿吧?”
“干点儿体力活儿,对我有好处。”詹姆斯告诉母亲,也明白她的话另有所指。
《圣诞节清单》第二部分回忆过去的事情
楼上他的房间就像医院的房间一样一尘不染。他知道肯定会这样。母亲尽量让他的房间保持着他上一次在家时的样子,对其他孩子也同样如此。詹姆斯把包放在床上,穿过大厅,打开杰瑞房间的门。现在这里是埃里克的孩子们睡觉的地方。
屋里原先有好多飞机模型,用钓鱼线悬挂在天花板上,大概有五十多个,现在都不见了。原先上边那些小洞用水泥抹平了,天花板也重新漆过,其他东西都保持原样。床后的墙上贴着明尼苏达体育史上的传奇人物,弗兰·塔基顿和哈默·金伯勒两人的签名照片;旁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镶着杰瑞上空军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杰瑞穿空军制服的照片。书架上摆着他的奖章和各种橄榄球、垒球比赛的锦旗,还有一双威尔逊牌垒球手套——模仿罗伯特·克莱门特的——看起来那商标还相当新。这双手套是和杰瑞的遗物一起被空军运回家的。
詹姆斯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他在家时,总要在杰瑞的房间里看一看,好让他回忆过去的事情。他的眼光在一张镶起来的黑白照片上逗留了好长时间。那是很早的时候,他和杰瑞,埃里克,莉莎,朱莉一起穿着滑雪服,在一个圣诞节的早上乘雪橇的情景。那个地方在高尔夫球场第十四洞的球道上。他们把那儿叫死人坡,这么称呼是因为这个球道又长又陡,底下有一条小溪。球道被一个起减速作用的小高丘保护着,如果误撞上,就能让雪橇腾空飞起,——如果你正想要腾空飞翔,只须对着它冲过去。过去滑雪橇总是杰瑞带头,他死了后,就再没人去了。也不再有人叫它死人坡了。詹姆斯猜测,这小山坡也许正是大哥最初迷恋上飞行的地方。
他在谷仓那儿赶上了去伐树的一伙人。父亲正在用一把电动砂轮打磨斧头,这把双刃斧头已用了很多年头,家里不管是谁都记得它。库力也在那儿,还是那身看管人常穿的绿色衬衫和裤子,外面套着一件满是油渍的加衬夹克,一顶与之相配的帽子扣在头上,帽舌向一边歪着,显得很神气。乔站在门口,一边等他,一边吹着口哨“让我们崇拜他” 。
库力看见詹姆斯,冲他热情的一笑,“嘿,瞧这场暴风雪来得多突然!”他说。库力多年来一直自学经典名著和历史书籍,这些书全是他从旧书店的书架上淘来的。詹姆斯小时候,库力甚至教过他如何下棋。但他一开口,又是满嘴的俗词俚语,并以此作为一件远比其他事情更让他为家乡感到骄傲的事儿。“纽约那些疯狂的家伙待你好不好?”
“对我都挺好,”詹姆斯回答,心下暗想,只有一个人例外。“我很知足,没什么可抱怨的。圣诞快乐!”
库力点了点头。
詹姆斯的父亲还在干活儿,除了砂轮的响声,他什么也听不到。父亲的头发更花白了,詹姆斯想。他看着砂轮和钢铁磨擦的火花四溅,他想(小时候也常这样想),火花会烫伤父亲裸露的双手。但它们从来没有伤过——也许烫伤过,但父亲从来没提过。尽管父亲拥有两把链锯,但伐木一般要用专用斧头才行。终于,父亲关掉电源,很满意斧刃已足够锋利。砂轮转速减慢了,固定它的长凳颤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嘿,爸爸,”詹姆斯说,“需要帮忙吗?”
“嗨,詹姆斯,”父亲说。沃尔特·恩格尔并没有过来拥抱一下儿子。他放下斧头,戴上一双羊皮手套。“路上好走吗?”
“还好,”詹姆斯说,“在俄亥俄州有些耽搁,其他地方路很顺畅。”
“凯瑟琳不和我们一起过节吗?”父亲一边问一边从谷仓里出来,那把斧头扛在肩上,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高帮军用雪地靴,灰褐色的羊毛裤角扎进靴子里,一顶紫色的明尼苏达海盗牌毛线帽拉下来,快要盖住他浓密的眉毛。一副金丝眼镜遮住了他那双黑褐色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一些军人的神采。詹姆斯注意到,父亲的下巴不像他那个年龄的人那样松垂,依然棱角分明,尽管鼻子因毛细血管破裂而变得像一颗红草莓。
“她在纽约,和她家人在一起,”詹姆斯说。他只想说出这个基本事实。
“噢,我知道了,”父亲应了一声,然后低头顶着风,走进雪地里,库力跟在他后面。
像很多斯堪的纳维亚人一样,沃尔特·恩格尔四世遇到要处理自己或别人的感情问题时,既缺少热情,也缺乏经验。他身材高大,曾是大学橄榄球队后防线上的一道铁闸。如今他六十六岁的年纪,尽管他很少去锻炼,依然腰不弯,有六英尺四高,强健有力;他也不在意饮食,但体型匀称。
《圣诞节清单》第二部分一个特别的社交聚会
“有两件事……”后边传来乔的声音。詹姆斯等他赶上来。他俩跟着父亲和库力往树林走,但被落在后边,听不到前边的响动了。当他们一走出房子里家人的视线,乔就把手伸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来,点燃了一支。莉莎知道他吸烟,他也曾努力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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