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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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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孩子哭哭泣泣地说出真相,这爸爸突然住了手。爸爸住了手,伫在那里,长时间没有说话。长时间不说话,都以为他打累了,喘息一会儿会再次爆发,可是几分钟后,他转身走了。他这一走,一天一宿没有回来。
原来,他当兵时认识的一个营长在他复员前转了业,任了县教委副主任。那营长在一次抗洪抢险时亲自下堤,一不小心滑到堤眼里,鞠文通上去救了他,留下友谊。分手后,给他寄来一封信,告诉他的职务和电话。
鞠文通把学生上课吃火腿肠还不批评的事添油加醋举报上去,这教委副主任一下子就火了,他认为这是教育腐败。不久,上边派人下来调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因为你说腐败,你得找出腐败的证据给大家看!你看到那吃火腿肠的孩子给老师送礼了吗?
弄到最后,骑虎难下。难下,又不能不下,就只有把原因归罪到老师从一年跟到六年的教学制度上,因为鞠文通的孩子说,那吃火腿肠的申申,不是才吃,从一年级就吃,一直吃到四年级。
其实,鞠文通告状,也没指望能告成什么,只不过发发赚不到钱的气,只不过想借儿子的事,找到老首长,让老首长帮着找个工作什么的,谁知真正的目的没达到,却引起了上上下下这么大的轰动。
从此,在全县范围内,取消了教师跟班制度,规定必须一年一换。也就是说,你即使今年教了村干部的亲戚、包工头的孩子,明年就不可能教了。你腐败,也只可能腐败一年。
可是,这制造政策的上边就没想到,老师变了,这村干部的亲戚不可能变,包工头的孩子不可能变,摊上哪个老师,敢不给吃小灶?当然谁也没看见给吃小灶的老师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万一能得到好处呢?如今这世道,谁还拒绝好处!
再说那反腐败有瘾的教导主任吴道有,他号称反腐败,也只是把一双眼睛盯在校长身上,就不知道腐败的须芽到处都有,往往就在身边。
所以,在上塘孩子就读的歇马山庄小学,因为孩子受不得刺激而自动辍学的屡有发生。原来,你生腐败的气,总有归宿感,那老师好不好,毕竟是熟悉的,像爹妈一样熟悉,再说,反正跟定了,不可更改,也就认了。而现在,你一边生腐败的气,心一边感到漂泊、流浪——因为这个老师不好,盼着下一个老师,下一个老师还不好,小小童心,自然就有了流浪的感觉。那当老师的,一年一年重复着教一种课程,课是不用备了,可以倒背如流,可是不备课,太清闲了,清闲得不知该干什么,总要生出腐败的外心。尤其,你今年遇到包工头的孩子,明年未必遇到,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抓住机会总是明智的。
所以,就有了不明原因就辍学的孩子。
当然,也有辍学生,就是因为念不下去,跟腐败没什么关系。比如上塘那个娶了傻媳妇,又通过电话暴露了自己傻的王三儿。通过强暴的办法,让老婆怀上了孩子,这孩子却一点都不傻,到了上学的年龄一样上学,可是这一对傻爹妈,种庄稼不长庄稼,养猪不长猪,养鸡鸡得病,日子过得掉砖丢瓦。做姥爷的,当过兽医,有点家底儿,时常补贴,可是所有补过来的钱,都让两个傻子下了小馆。两个傻子下小馆,孩子的饭就有一顿没一顿的,孩子吃不上饭,自然不愿上学,动不动就逃到野地里去扒地瓜扒花生吃,野地里跑野了,自然就不想上学了。
当然,这样的辍学,都是天灾,不是人祸,那是另外一回事。
学生辍学,往往是从逃学开始的。学生逃学,目的并不是为了辍学。他们还没有回家干农活的准备。逃学只是为了表示抗议。就说那鞠文通的孩子,换了老师,是徐兰,这徐兰因为跟他的大伯鞠文采暗里通着心,对他很照顾,不管他举不举手,不管有多少孩子举手,她都频繁让他发言,有时考试,见很简单的题答不上去,走到旁边,还要有意做个暗示,比如“撵”人的“撵”字不会写,左边和上边都写上了,就忘了下边,徐兰就会说:“人撵不上,比人快的东西是什么呀?”
老师这么提醒,他还是没写对,他把车写成了马,但毕竟他知道老师是重视他了。不但老师重视他,申申上课,再也不吃火腿肠了。可是这没有用,那富裕人家的孩子,上课没有机会吃火腿肠,下课就合起火来不理他,上学放学,一见他就像见到狗熊,大老远的就躲着他,有时,他们还要偷偷躲到道边的草丛里,专等他来,他一来,就冲他用石子射击。
为了躲避这些孩子,就只有一天天躲在苞米地里,跟蛐蛐玩。他以为,他的做法,会得到徐兰老师的重视,会狠狠批评那些孩子。谁知老师确实重视了,重视得找到他的家里去。做爸爸的一听,老师一年一换,换了这么好的老师,你还是不愿上学,证明你根本就不是一块学习的料。老师前脚走,后脚他的爸爸就把他摁到地上,狠揍一顿,揍时,也只是为了解解气。可是,这一回,打得有些狠了,打在了孩子的头上,孩子从此天天喊头痛,不但不能上学,还得给他治病。
本来就赔了钱,哪有钱治病,他的哥哥鞠文采,气得把弟弟找回家好一顿骂。他的哥哥从来不会骂人,只会讲理,可是想一想自己祖上是上塘有名重视读书的人家,自己没有孩子,这侄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不仅大动肝火,把爹妈祖宗都搬了出来。骂够了,见搬出祖宗,只有损害祖宗,并不能为祖宗争气,就发誓由他掏钱为侄子治病。
可是,就像他没有不懂的伦理道德,却最终要侵犯了伦理道德一样,在他觉得,生活中没有解不开的难题,侄子的难题,却就真的解不开。他的侄子,花进他五百多块也没治好,最终不得不成为残疾,提前辍学,成了鞠家的败类。
这辍学的鞠家惟一的少爷,几天前还走在通往学校的沟谷边里,抓一群蚂蚁在那审讯,问再欺不欺负穷人,再欺负穷人就踩死你。蚂蚁们根本听不懂他的话,只顾东爬西爬,有的,还爬到他的脚背上,于是,抖一抖脚,把蚂蚁抖下来,再一脚踩上去,站稳脚跟转上一圈,狠狠一揉,十分解气的样子。哪曾想,几天不过,自己在父亲的手下变成了一只蚂蚁。地里的蚂蚁被他狠狠一揉,全部死了,父亲揍他,他却不死,不死,还捞不着上学,从此真的过起了蚂蚁一样的日子。一天到晚在屯街上,在河套边,在水渠边,和王三儿家的孩子在一起,东游西荡。
3
然而,无论什么情况,上塘大多数孩子,还是要念下去的,他们要念下去,不是因为《居里夫人》这有声的教育,不是因为在这有声的教育里学得了知识,决心有一天也做居里夫人那样的科学家,不是。而是另外一种无声的教育。
那无声的教育,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反面的,当然就是那逃学回家的孩子。他们,不管是王三的儿子,还是鞠文通的儿子,回家来做不了什么事,草垛空、井台边,跟鸡鸭在一起玩,弄得一脸污垢一身鸡屎。农忙季节,大人在田里忙,不愿意看到他们闲在那里,也把他们带到田里,要他们帮着薅草,他们身体那么瘦小,往往薅着薅着,就晕倒了。尤其鞠文通的孩子,是个活生生的教材,他要是不逃学,怎么能够辍学,他要是不辍学,怎么能够被父亲打成残疾,天天抱着一个头在老井台的泥地上磨磨。想想看,上塘的孩子再愚蠢,也不会想去成为他。
正面的,当然就是鞠文采的外甥,那个接爷爷奶奶进城的大学生。先不说这一个外甥一个侄子,竟是多么不同的两种命运,只说那大学生,他虽把爷爷奶奶接进城里又送回来,影响不怎么好,但毕竟他留在城里没有回来,毕竟他当了记者,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虽说他的文章课本上没有,可是他却比课本上的文章更频繁地被老师挂在嘴上,他被老师挂在嘴上,自然就被学生记在心中。
实际上,被上塘孩子记在心里,又对他们构成无声教育的,除了大学生,还有两个人物,一个,是前街万元松家的大闺女,高考死在考场上那个万平平的堂妹,叫万丽丽。另一个,是老申太太的小叔子申明辉。
万丽丽的堂姐死在高考课堂上,并没影响做妹妹的继续读书。她的堂姐虽死了,但已是被正式录取的大学生,这件事给她带来了极大的鼓励。可是读着读着,读到初三的时候,有一天,操场闹闹哄哄来了一群人,不久,就打下课铃把学生召到操场,让大家站齐了。大家站齐,等待在那里,不久,那些人就走在了队列的前边,平均两排一个,依次排开。
他们依次排开后,就像夏季农民给庄稼施肥一样,顺着齐腰深的地垄往里走来。农民给庄稼施肥,要低着头,看庄稼的根部,他们却不是,他们从上到下都要看,眼睛在学生身高、胳膊、腿三个部位长时间的打量。学生站在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外面有什么黑社会团伙被破案,到他们这里寻找有可疑迹象的人,十分紧张。十几分钟过去,他们又从队列的后面走到另一排,这时,就真的有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被拽了出来。这被拽出来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上塘万元松的大闺女万丽丽。
万丽丽被拽出去,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她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心口通通直跳,大脑也嗡嗡直叫,全校所有的学生都朝她投来怀疑的目光。那些人查了整整二十分钟,就查出万丽丽一个人,后来,当他们把队伍解散,把万丽丽带到校长办公室,问万丽丽:“你爱不爱好体育?”万丽丽才长出一口气。
万丽丽说:“说不上爱好,还行。”
又问:“你姊妹几个?”
万丽丽说:“两个,我还有个妹妹上小学。”
问的人立时脸上露出笑容,说:“很好,回家跟你妈说,她生了个好闺女,她为我们体育事业做了贡献,我们明天就带你走。”
万丽丽想,妈妈天天骂自个是个大叫驴,生了这么高的个子笨手笨脚,怎么突然的就为体育做了贡献?想不通。虽想不通,但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学校所有老师都过来拍她的肩膀,说这回行啦,不用考试就出去了。
当天下午做了体检,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万丽丽就被一群人接走了。看上去,一群人接送一个人,像押送,实际上是一群人簇拥一个人。那群人在学校操场上,喜笑颜开,看万丽丽的目光里,含着万分的喜悦,仿佛万丽丽是个能人宝贝。车走之后,学校很快传开,万丽丽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宝贝,她宝就宝在她的个子上,她才十六岁,就有一米八〇的个子,但光有个子是不行的,她个子高,却上身短,胳膊长,上身比一般人要短五公分,胳膊要比一般人长十公分。也就是说,万丽丽的价值,既在她的个子高上,更在她上身出奇的短和胳膊出奇的长上,这样的身材,在人群里十分难找,可说是万里挑一,只有这种身材的人,才是标准的皮划艇运动员的身材,只有这种身材,经过培训,才有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皮划艇运动员。
万丽丽被选走的消息,不只在上塘,在整个歇马镇,都是一个重型炸弹,很快就炸开十里八村。但影响最大的,还是上塘。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这个五大三粗的女孩子,他们曾为她发过愁,将来长大成人,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她这么膀这么高,灶坑小的人家,蹲都蹲不下,找对象谁还敢要?这一次,人家被选了运动员,听说一年能挣一万元,这万姓真是没有白姓!
虽然上塘很多人家不姓万,但是万丽丽的被选中,使人们知道,即使学习不好,念到中学,也还有别样的机会。
所以,上塘的孩子从小学开始,除了一日三餐吃得饱饱的,还天天睡觉前逼母亲在锅底里烧地瓜,因为万丽丽的母亲说,万丽丽就爱在睡觉前吃锅底里烧出的地瓜;吃就吃罢,烧地瓜就烧罢,反正家里不缺吃的,也不缺地瓜。所以,上塘的孩子帮家里担米挑粪时,从来都是嘟嘟囔囔的,因为万丽丽的爸妈从不用她干活。他们认为,万丽丽是因为不干农活,上身才没有抻长。到底是不是这个原因,上塘的父母并不深究,反正他们一嘟囔,当父母的赶紧说滚蛋滚蛋。结果,不干活还要多吃饭,还要半夜里吃烧地瓜,上身短臂长的运动员没培养出一个,倒是吃出几个大胖子,那后街西头孔庆阳家闺女,才十三岁,就已经一百八十斤了。街上人看到她,往往要问,大胖,那皮划艇什么时候来拉你呀,她也不生气,回答说,快啦。
第二个人物,叫申明辉。他三十年没回上塘了。这三十年里,父亲母亲去世,两个哥哥去世,嫂子已垂垂老矣。为了表达自己负疚心情,他为老嫂搞了一次生日大寿,上塘的男女老少全请来了。那些老者,曾经看着他长大,曾经在他忘掉故乡的路的年月没少骂他,他以为请也不会到,可是他想不到,一请,都到了。把儿女分出去后,一直冷寂的老申太太的院子搞得热热闹闹。可是,这并没有增加人们对他的羡慕,你三十年不回来,终归是有些理亏,你花点钱,买大家个好,也算情理之中。可是后来的举动,在上塘引起的反响却不一样了。
后来的举动,是到坟地为父亲母亲和哥哥搞一次祭祀。那祭祀活动,也没隆重到什么地步,他是城里人,怎么说得有些节制。事实上,他不节制,放开了,隆重到什么程度,在上塘人看来,都不过分,因为你毕竟三十多年没管亲人。可是谁知,他想节制,上帝不让他节制,他知道节制,火不知道节制,那一天,正是一个大风天,一堆冥纸在坟前烧起来,烧着烧着火苗向坟头蹿去,这一蹿,可了不得,火从一个坟头烧向另一个坟头,仿佛知道申明辉三十年没回,有意要与故人亲近似的,那坟头上的草,焦枯,密集,秸又高。它们前呼后拥引领着火舌,一瞬间就烧到了一片山坡,烧到了一片树林,当那冲天大火,在坟地西北部的树林里燃出劈劈啪啪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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