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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养你十八岁-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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獭! �
有这样的“日常训练”,大师在课堂上的妙语信手拈来。
记得在北京海淀区上的一堂公开课上,讲《飞夺泸定桥》,课文描写大渡河水用了“浊浪”一词。大师问学生何为“浊浪”?学生们回答准确迅速。又问为什么作者用“浊浪”二字描写?学生们开始发挥了,有的说是为了突出大渡河的险恶,有的说是为了突出红军面临的革命形势的险恶,有的说是为了烘托红军战士的勇敢。大师把包袱兜了足有五分钟,最后来了一句:“水本来就是混的。”顿时引起哄堂大笑。大师意在教孩子们实话实说。
大师教过的学生,留下的作文比今天的许多大学生的出手强。子轩读小学的时候就读过那些学生习作,口服心服。
可是子轩在大师家里住了一天连个问题都没问。我们在热烈地交谈,子轩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这不是老师吗?这不能受教育吗?我又想起了AA鸡,它们除了颗粒状的全价饲料,其余的食物一律不认识。
是因为年龄小不懂事吗?
话说回来,十几年前,晓东还不满18岁,他手把手辅导了一个比他还要年长的孩子。
这个孩子叫季涛,是我的恩师西北师大季成家教授的孩子。
当时季涛在西北师大附中读书,成绩垫底。西北师大附中在当地的名气相当于北京的人大附中,季涛在这样的学校里读书心情压抑得话都说不利落。家里的人对他考大学都不抱希望了。但是晓东愣是把这个让所有人都说笨的孩子教开了窍。我亲眼见过他是怎么辅导的,这厮顽固地说一口定西话就是没一句废话,迫使你不得不竖起耳朵听,他具备那种大师特有的整体观照知识体系的气度,把季涛几年学过的教材放到一起教,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题一晚上要解几十道,从原理到技巧融会贯通。我在旁边看着像是在听聂卫平讲棋。季涛后来考入了大学,现在是一名气宇轩昂的校级军官。
第七章 一厢情愿第31节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2)
子轩那时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幼童,调皮但不显顽劣,人见人爱。晓东抱着子轩对我说:“你儿子长大后让我来当教父。”我只当是那种指腹为亲式的玩笑,谁能料到此话当真。晓东的性格中具有古希腊先知的传奇色彩,在俗人看来他简直生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可他从来是说话当真的。他没忘记自己在十几年前随口说出的一句话,愿意收留子轩为徒完全是为了履约。
晓东对子轩说,按我的计划学,两年读完研究生的数理课程,以后你走遍天下想干什么都有底子了。
我利用周末休息时间,陪着子轩满北京跑,给他买齐了教材。子轩又提出要在中关村附近找房子住,说是这样可以离老师近一些。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忙着给他置备家居用品。一切准备停当,他开始了当年季涛接受过的训练。
头一回辅导摸了摸底,子轩的小聪明被彻底地镇住了,子轩也明明白白地知道,跟上这样的老师学习,将会像打比赛一样紧张,容不得半点杂念。晓东说子轩的天资远胜过季涛,只要用心就能学好。我平时上班,没时间陪伴他,只能通过电话联系。我的心一直悬着,因为在电话中我隐隐地感觉到无论是老师还是子轩谈起学习的事情都有些敷衍。
约有一个月的光景,晓东叫我带上孩子一起来家里坐坐。按我对晓东性格的了解,我预感到情况不妙。
见面之后,晓东直截了当地说子轩的学习态度有问题,以后想学就拿出学生的样子,不学就算了。子轩想辩解,他说自己想学习,他想像他的网友们一样,既是高才生,又懂得计算机软件。
晓东一听就烦了,说:“你说的那些软件知识大概是些挣钱小巧,在我看来狗屁不是。用我们下棋人的话说,那不过是些小招数、小把戏,连个手筋都算不上。你在我这里学的是棋理,是大道,是思考方式。你是不是看那些学生挣到钱了挺风光?要说挣钱的话我又没管你要钱,知道我的身价吗?中国科学院请我的出场费也得一小时一千块。你就是进了哈佛也听不到我给你讲的课,你还要上什么样的学?”
我很尴尬。晓东转过脸来对我说:“学习的事情让他自己决定,咱们还是下咱们的棋吧。”
子轩走了。晚上,晓东留我在北大的一家餐厅吃了晚饭,胡乱聊了些家事。我老是走神,他看出我的心事,安慰我别把孩子看得那么重,也别把教育看得那么重。他说这事要怪只怪你一厢情愿,人各有志,不可强勉。就随他去,也未必是坏事。
我说这些大道理我都懂。
晓东说:“你不懂!我的孩子我从来不教,听任他自己去学,随便学什么。6岁的时候偶然教了他一回对数,孩子马上学会了,到学校做给老师看,老师说他是神童。孩子受了表扬来了兴趣,死缠硬磨还要让我教,我就是不教。不能教孩子这些,教下去这孩子就毁了。我有我的道理,你们搞教育的不懂,也许修行的人能意会。”晓东的话里似乎有禅机,我听了有些发蒙。
晓东的儿子我见过,长得很帅,又聪明过人。听过他这番话我深为感慨,虽然是老友,以往只知他对自己放达,对孩子也看得这样超然,令我刮目。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好俗。
晓东说,他大学之前上过的学断断续续,总共加起来不足六年。大学的课基本上也没怎么听,都下了棋了。考硕士研究生跨着不相干的专业,考博士又从地理学跳到物理学。现在搞的研究与所学课程的关系极小。你怎么解释这些?
我认为这只能归因于个人天赋,不具有普遍意义。
晓东说,也不完全,除了天赋,兴趣、气质、想像力以及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很重要。现在这个社会发瘟了,都想着做大,都想着成功。量子有多大?你想要多大就能有多大,肉长的眼睛看不到,只有天眼才能看得到。“蝴蝶的翅膀”无所不在,时时处处都有机遇。不会想问题的人读多少书都没用。就像学棋的人,不下自己棋的人,打多少九段的谱也还是臭棋。别赶“韩流”的时髦了,你还是让他从学“扭羊头”开始吧,被扭两回就明白了。
回到家中,我问子轩究竟还想不想学了,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不想学了。表面的理由是自认为不是块材料,真实的原因在他心里面埋着,不说我也能料到,想必是他耐不住网络游戏和霓虹灯下哥们儿扎堆儿灌啤酒侃大山的诱惑,心思根本就没放在学习上。老师布置的作业根本就没完成,因此讲课的节奏跟不上。大师所以是大师,因为谁也不伺候。到这时我才明白,子轩为什么不想和我住在一起而要在中关村租房子,为的是离他的网友更近,他们基本上都是北大清华的学生。他也许看着这些人和自己在游戏中酒桌上一起厮混,还真以为大学生的德行不过如此,要么真的把自己也看成是北大清华的了。
看着眼前的儿子还是得过且过的样子,我的心口开始阵阵发痛,我感到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我像是一个老农,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面孔,脸上突然起满了皱纹,模样就像罗中立画的《父亲》。手捧着自己培育的籽种送给儿子播撒,期待长出来年的庄稼,谁知儿子一副京城阔少派头,接过口袋都懒得打开看看,随手就拎出门去抵了酒钱。老农来不及心痛自己多年来处心积虑付出的劳作,还要把心放在注定绝收的来年。
来年,造孽的人呵,你吃什么?!
第八章 老家补课第32节 强行断奶(1)
……他一反常态,理直气壮地跟我说:“爸,你把该给我的钱都给我,以后也省着让我一趟趟跑了……18岁以后,你再不用管我,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打发完了我在思量,我保留的这一大嘴巴子该攒到什么时候,用什么姿势,是原地抡呢,还是像掷铁饼一样加转一圈?
2000年的春天,欢度完新千年第一个春节的人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北京街道两旁的商铺都开了张,学生们返校上课,大批的民工又像潮水一样涌进京城。子轩在这时登上去烟台的列车,坐着硬座,去投奔告老还乡的奶奶,烟台还有从小哺养过他的姑妈。
听子轩的姑妈说,子轩到了烟台给她留下的头面印象惨不忍睹,衣冠不整,瘦小干瘪,面无血色,眼神游移,活脱一个丧家之犬。子轩说他已经吃了半个月的方便面了。
在这之前我有将近半年没有见到子轩了。子轩18岁生日过后大概有一个月,我们见了一面。
记得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我在北京刚刚修整一新的平安大街上的一家餐馆里请他吃了顿晚餐,分手的时候,他说又没钱了。我掏净了口袋,大概有一千元,递给他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这可是世纪末最后的晚餐,你可是过了18周岁了。”
后来,我还说了许多为他鼓劲的话。大致的意思是,你去找工作,能吃饱饭就行。有困难来找我,不过再别提钱,借也不行。
半年前,他辞别了李晓东叔叔的家教,混迹于北大清华校园里蹭网,当时我就想断绝他的生活来源。但是他还在挖空心思编故事,说是他身边的朋友愿意教他,他跟这些人沟通没有心理压力,他还说,“我也不能光学物理数学呀,我得为以后就业着想,我缺什么就学什么”。
这些话听起来挺在理呀!我如果不继续给钱似乎不大可能,那样以后总有人会说,我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孩子,又是违背了教育学、心理学的哪一条了。特别是他还是个“孩子”!
按照中国人的习惯理解,只要没结婚、没工作就是孩子,只要是孩子就要有人承担责任,而且是无限责任。现在孩子成长到了紧要关头,在这时候釜底抽薪,到头来我还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再说,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他不向往“阳春白雪”,甘当“下里巴人”也行呀,我说的可是“甘当”!我既不想带上什么“精英教育”“望子成龙”的大帽子,也不能剥夺谁选择当“下里巴人”的自由。就照你理解的知识去学,看你能学出个什么样?
我终于被“顾全大局”的念头套牢,子轩保全了他的“收入”,每月从我这里取走一千块钱。
他也就是每个月来看我一两次,每次来都至少要带上一个网友,然后介绍给我:“这是北大的软件高手×××”,“这是清华的才子×××。”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本又大又厚的书,当然不会是中学的教材,这个月拿的是C语言,下个月变成了C++,开始我还真以为他在学这些机器语言,为自己将来的职业生涯做准备,但是经过几次不经意的提问,我发现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从来没有当面揭穿,因为他不过是为了让我掏钱掏得利落,“假动作”做大了些,再说,离18岁的生日也没有几个月了。
子轩的“假动作”让我想起了他过3岁生日的那天,我的家中来了一大帮同学,子轩闹着要和一个同学下象棋,摆好子后,他跑到书架上抽出一本棋谱,翻开了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回到棋盘跟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再看一回棋谱。另一个同学跟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按谱走棋,结果发现他看的书是倒过来的,顿时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如此琐屑的生活细节之所以能记忆犹新,是因为我当时对这个行为就有所忧虑。细小的行为,一旦成为模式,会不断地推演,放大,如果得到持续的强化,很可能就成了性格特征。他爷爷常陪他下棋,而且经常打谱摆棋。他没学会下棋先学会了架势,而且非要赢,爷爷总是让着,并不当回事。为这事我还和他爷爷红过脸,遭到家人的一致谴责。
也许是朝我要钱从来没遇到过麻烦,他开始得寸进尺。
有一次他一反常态,理直气壮地跟我说:“爸,你把该给我的钱都给我,以后也省着让我一趟趟跑了。”
“那读书呢?你不读书了?以后怎么办?”我有些吃惊。
“这是我自己的事。以后缺什么就学什么,你也再别为我操心了。18岁以后的路我自己走。”
子轩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流畅,跟我说话的口气也比以往坚定。听得出他是有备而来。
好哇!你小子翅膀还没硬,嘴先硬起来了。我抽了口气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
是个当父母的人听了这样的话恐怕都难以接受,我当时险些没有被气晕过去,我真想犯混回上一句:“就冲你今天对我这样说话,老子一个子儿都不给了你奈我何!”
话到嘴边我忍住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跟他在钱上翻过脸,也从来没有小处拿人的习性。不就剩下几个月了吗?答应的事情早晚要兑现,何必节外生枝。我耐着性子说了句大实话:“咱们可是卖了电脑来到这里的,现在我的工资有多少你也知道,能不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你自己算算。我只能答应你钱照月给,而且每月再多给一笔房租,不过你要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有意加重了语气。
第八章 老家补课第33节 强行断奶(2)
打发完了我在思量,我保留的这一大嘴巴子该攒到什么时候,用什么姿势,是原地抡呢,还是像掷铁饼一样加转一圈?
在以后的几个月,我不断提醒他该认真地考虑自立的问题了。为让他体面地混江湖,我除了按月支付答应给他的“收入”,还为他买了身不错的西装和一双名牌皮鞋,借给他了一台旧电脑。
18岁的生日一天天逼近,我不知道在这些日子里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的手头越来越紧。他老是说没钱了。我马上有所警觉,见面时问他是否在外面借钱了。他说他从他的表哥那里借了2500元买了部手机,还借了我的一个当软件公司老板的老友800元,电脑也让他给卖了。我当即就拿出钱给他,让他去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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