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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0-寻找英雄-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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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箱子里有全部的盘缠,还有我的一支枪。我睁着眼睛看着他们拿走的,我想,他们也知道我看见了,但我不能说话,否则全家就没命了。    
    因为没有钱,我们就落难了,那实在是受苦受难。我得了黄疸型肝炎,吃不下饭,病得很厉害。有一天走在街上,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突然拉住我,说:“你病得很重呀。”他说我眼睛看上去是黄的。此人是个中医。我们素不相识,他硬把我拉到店里开了几副药。吃下去一个月以后,病就好了。至今我还记得那个人,他救了我一命。    
    在浙江,我本想靠卖稀饭、油条、烧饼、山芋维持全家继续逃亡,不过,只卖过一天,因为没有人吃。我们换换衣服又坐船到了福建莆田。好在家里人一直在一起。在莆田,我终于做起了卖油条、稀饭、红糖的生意。但全家的口粮仍难维持。我的大儿子腰上得小疖子,孩子们也瘦了。在浙江温州的时候,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圆兰子。因为营养不良,又得经常跑路,圆兰子最后死在莆田,埋在那里了。老伴后来经常想起这件事,一想起就哭。    
    从福建我们慢慢走,1944年,根据军统局的安排,我辗转来到了湖南衡阳干部培训班,这是军统局照顾我,让我当个拿工资的学员。在培训班里,我学打算盘,练毛笔字,我的班主任叫胡静庵。毕业的时候,还发给了我一张八级财政稽查员的证书。    
    抗战胜利以后,我带全家回到了南京,1946年,国民政府在励志社(创立于1929年左右,是蒋介石效仿日、美军队建立的一个军官俱乐部性质组织。——编者注)奖励抗战有功人员,给了我五万万元的奖金。其他的人都多少拿了一点,我拿得最多。    
    我提出,日本人打走了,我也完成了我的任务,可不可以退出军统。上面同意了,但给我在苏州中央军官训练队,安排了一个职务,是一份不用上班白拿薪水的工作。军衔是上尉,我每个月都要坐火车去苏州领一次钱。    
    1946年,我哥哥仍然留在军统局,主要是搞肃奸,把抗战时当汉奸的人揪出来。他当时红极一时啊。我拿奖金在中央门外的神策门库伦路,买了一块地,盖起了三层的旅馆。后来这附近的路也是我开发的,我还架上了电线杆。当时生意非常好,家里人口多,也就没有雇外人。旅馆里有电灯,有电话,在当时是不得了的事。但我做生意很本分,该交的税都交,也时常接济附近的邻居。所以在后来我倒霉的时候,周围的人对我很好。唯一不顺心的是,我哥哥回来后,时常为财产的事在家里争吵。有一次,我老婆顶了他几句,他拔出枪架在我老婆头上,我在旁边吭都没吭一声。我老婆为这件事一直怨恨我。我们逃亡以后,原来家里的房子被日本人一把火烧了,我哥哥列了一份财产清单(见附件)交给了国民政府。政府如数补偿给了我们。    
    1949年,解放前夕,我过去的上级赵世瑞找到我,要我和他们一起去台湾,我当时很坚定不想去,因为旅馆的生意很好,我舍不得。


1939年毒酒案解放之后(1)

    1949年,解放军占领南京,一个月后,一天晚上,我们全家在睡觉,解放军军管会的人冲进了家里。把我和我哥哥从床上揪下来了,鞋也没穿,被押到了羊皮巷军管会的拘留所。军管会要我们交待过去反对人民的罪恶。我把自己在军统时做的事都说了,我说我双手没有沾人民的血。共产党还是理解我的,所以调查后很快就放我出来,搞清楚了。我哥哥和我分开关,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当时关在一起的,还有很多过去在日本大使馆的同事,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是军统的。周围的人都说我气色很好,关在里面我也吃得饱睡得着,因为我问心无愧。我没和人民作过对,我作对的是日本人。我天天早上学习,那儿还有日本人坐牢,都说我这个人好。人不要做亏心事。一个月后,我被释放了,但我哥哥还在里面。1950年下半年,他被枪毙了。据说他是军统潜伏下的特务。枪毙之后,通知我去收尸,我不想去,我觉得是我害了他。当年是我把他介绍进军统的,如今又让我去收他的尸。虽然他进军统后所作所为,落到如今的下场也是自作自受。我老婆代我去收尸,回来说,子弹从后脑打进去的。我听了很伤心。    
    刚解放时,旅馆一切照旧,经营很顺利。    
    从1950年开始,我非常看重人民代表选民证,那是公民权啊,这个东西我一直保存着。    
    解放后有些干部,对我这样曾经在国民党里做过事的人,政治上进行歧视,人格上进行侮辱,经济上进行压制。我想,这不是政府的事,是个别干部胡来。    
    1956年,公私合营到了我们头上,当时不合也没有办法。工商税务经常找你麻烦,弄得你走在街上像过街老鼠,最后我们同意合营。合营前要统计财产,公方人员一个唱票一个记录,唱票人高声喊,“脸盆一个,电话一个,衣服架一个……”我当时的小儿子詹文斌还不懂事,跟着他们各个屋走,还学他们唱票。不久,公方代表进店来上班。公方人员算正经理,我还算个副经理。旅馆的名字还叫“中和旅馆”。    
    那时候公方代表有些素质不高的人员,专门欺负私方人员。他们认为“过去我们是穷人,你们是压迫剥削人的人,今天穷人翻身,就应该对私方人员指手划脚”。那时候有一句典型的歌谣,叫做“私方代表日夜忙,公方代表晒太阳”。这个歌谣是“公私合营”时期一个真实写照。“公私合营”时期是我最累的时期,很多人都不把私方人员当人看。    
    有一次,我记得,我老婆在房间里缝旅馆的被子,别缝边哼着歌,当时大街上天天放的就是那几首歌。她哼《社会主义好》,一个姓潘的公方代表听见了,指着她说:“这歌是你能唱的?”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公私合营后,我拿三十五块钱,我妻子拿三十块多一点。就靠这一点工资养活这一大家。    
    1956年,因为建宁沪铁路,将我买的一部分地充公了,给了我二百块钱。1953年,当时给我的定性是“地主”,1961年又加了个“资本家”。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因为没吃的,闹饥荒,大家都浮肿。当时政府发了一些糖丸,是防浮肿的。糖丸是用红糖加糠做的,每人两粒,公方代表没有给我,自己偷偷吃了。“文革”的时候,揭过去的短,这两个公方代表姓顾的和姓潘的,偷吃糖丸的事也被揭发出来。他们还挨了斗。这两个人现在都不在了,而我还活着。人还是本分一点好。    
    因为我在军统局干过,解放后有人叫我“反革命”,但是南京市军管会和市人民政府没有给我定为反革命,也没有给我加上“四类分子”(特指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1979年对“四类分子”予以摘帽。——编者注)的帽子。从刚解放到1978年落实党的统战政策的那段时间里,好像在国民党里干过的人都要给他戴上一个“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或者把这类人都打入“四类分子”之列。解放后,在我的档案里,没有“历史反革命”这个词。同事、邻居都说我是个老实厚道的好人。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被抄了家,我家一共被抄过两次家。刚解放的时候被军管会抄过一次,那时候主要是看家里有没有手枪以及所谓反动的东西。另一次是“文化大革命”时期,这一次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被所谓的革命造反派抄去,连我的一尺见方的大砚台都被抄走了。同时,我还要为那些“走资派”陪斗。造反派硬把我定为“地富反坏右”,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还罚我扫了十几年的大街,我每天凌晨三点钟起床扫地,生怕在人前丢脸。我每天要向公安机关派出所递交思想汇报和每天的行踪情况。我每天写的思想汇报都是老一套,开头都是写“万寿无疆的毛主席,我向你汇报今天的思想和行踪……”,具体内容是:起床、扫地、吃饭、上班、学“毛选”、回家、睡觉等等。这些千篇一律的东西,连派出所的工作人员看到都嫌烦。我汇报,单位也汇报,派出所也汇报,居民会也汇报,一天到晚汇报。我不是个人啊?拿我当个什么人啊?敌人!几点钟坐什么汽车,号码,上班你在做什么事,我都写,天天汇报,不汇报不好交代,我是坏人。“文化大革命”期间的批斗是很惨忍,没有人性的。只要是批斗,就要把像我这样的所谓“历史反革命”也称作“牛鬼蛇神”牵上去陪斗。    
    我想去死,想自杀,后来妻子劝我不要死,说为孩子们想想,才抛弃了去死的念头。    
    詹文斌(詹长麟的二儿子,现为南京总统府博物馆研究员):    
    解放后,出身好,成分好的家庭的孩子,容易被分配到工作,而我哥哥詹文亮成年的时候,因为我父亲的所谓历史问题,一直未能分配到工作。1958年,他无奈远离父母去了青海找工作。我的二姐詹学勤因父亲的历史问题,十三岁就到了青海找工作,那是1960年,我们国家处在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一段时期。


1939年毒酒案解放之后(2)

    1966年,红卫兵开始串联,我也想去。但因为出身不好,不让我加入红卫兵。我就参加了比红卫兵低一级的组织,南京革命造反团。这个组织里全是出身不好的子女,要去串联。我家里人都拦不住我,我们几个同学带了一封证明,一路白吃白住,从南京到杭州到上海到汉口。后来在汉口上船准备回南京时,我突然想去青海看哥哥。但当时几个人只有一个证明,我就求领队的一个叫郑洪林的同学,把证明给我,因为他们上船就可以到南京了,也不需要这个证明了。郑洪林起初不同意,后来另外几个同学帮着劝,终于同意了。我用七天时间辗转到了西宁,下火车的时候一片黄沙。当晚住在一个学校里,给我哥哥单位打电话,我哥哥詹文亮非常激动,买了一只羊腿,一瓶烧酒。我们兄弟俩谈了一夜。我和哥哥说了家里的情况,我哥说这几年,他利用卫生防疫站工作的便利,卖自己的血,澡盆一样大的盆,卖了十几盆。这些钱都寄回家里,接济我们这些弟妹上学。我听后,大哭了一场。等我回到南京,已经是1966年12月31号,也是红卫兵串联的最后一天。我妈见到我后,上去就要咬我的肉,她以为我死在外面了。    
    那时候,父母经常被揪斗,我记得放学回家,邻居跑过来说,今天你妈妈又站桌子了。我当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1967年的夏天,在南京七三四厂大礼堂批斗走资派,叫我爸也站在台上陪斗。他脖子上挂了一个写有“打倒历史反革命詹长麟”的牌子。除此之外还有我的娘娘詹长英也站在台上像他那样挂着牌子陪斗。为什么要叫我父亲和我娘娘陪斗,因为当时我父亲和娘娘都有所谓的历史问题,加上大伯父詹长炳解放后被镇压,姑父被判十八年刑狱的情况,所以他们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非挨斗不可。批斗的牌子上还要挂两块砖头,挂在脖子上的那根铁丝细得可以勒到肉里面去,加上酷热难当的盛夏,他们大汗淋漓,我父亲和娘娘的脸上都露出极端的痛苦。    
    那个时候我作为一个学生,看到父辈这样的情景,心里真不是滋味。人有一种天性,不能看到亲人痛苦,亲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我父亲说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死。有一次把五包耗子药放在了桌子上,正准备吃,我母亲把它抢了过去,说为了孩子,要活下去!    
    1968年我毕业后也去了青海,为了帮助哥哥;在西宁,我在报社先当锅炉工,后来又当校对。改革开放后,因为有文化,当上了记者。我是家里情况最好的。    
    我二姐在青海湖边修青藏铁路,吃尽了高寒地区天寒地冻、风沙肆虐和吃不饱肚子的苦头。1962年国家经济困难时开展“下放运动”,由于我父亲的历史问题,她首当其冲被下放回南京。回南京之后仍然找不到工作。1963年她又到新疆找工作,人家说你家成分不好,我们不敢要。她为了像正常人一样找一份工作,处处碰壁,吃尽了苦头。我的大姐詹文雪1968年4月因“文革”期间的政治运动,加上我父亲、丈夫被揪斗,家里被抄,饱受刺激,得了精神分裂症,三十多年卧床不起。    
    我哥哥在青海工作了四十年,直到1998年才再回到南京。这些都是我父亲的“历史问题”造成的。    
    虽然全家因这些政治问题受到了迫害、牵连,但是我们都很尊重自己的人格,每个人都努力做个好人,正派人。我父亲当时经常鼓励我们,要争气,要争取入党,他早说过“与时俱进”这句话。现在共产党先进就要跟共产党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我和二姐都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二姐多次被评为优秀工作者和优秀共产党员。通过自己努力,我曾经还光荣地成为一名《人民日报》海外版和《青海日报》的新闻记者,并且曾经五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和优秀公务员。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亏呀,虽然没有文化,但我活到了今天,多少聪明人都在前面走了。我没有病。我天天锻炼,打太极拳,在床上做俯卧撑,现在还能做二十几下,我天天锻炼呢。    
    有时,我会梦见被我杀死的日本人船山来找我,因为他人很和气,中文说得好,平时和我关系很好。但我不后悔。你问我后悔吗,还后悔呢,我是诚心诚意要杀他们的,我是中国人啊!中国是我的祖国啊!我要我的国家!还后悔呢,我从不后悔!


英雄无觅六十年篇首语

    一部时长不到三十分钟的片子,我们却拍摄了近半年。从电视的成本考虑,这是极不合算的一次制作。但寻找项俊文,却是一个一旦介入就无法自拔的故事。    
    在项俊文的身上,似乎有着太多的谜团:为什么有人花了几十年的时间,去找一个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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