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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印象-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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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翁墓前雪地上,已有两行清晰的足迹。脚印颇为零碎,大概来访者年纪不小。墓前供养的鲜花,本就以白色居多,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正在墓前合十,忽闻妻子惊叹,说是又发现了一处〃古迹〃。就在福翁墓的斜对面,有一座〃幼稚舍创立者和田义郎碑〃,碑文乃福泽谕吉所撰。福翁不用汉文写作,猜读起来不免稍费工夫。以我的日语水平,见到复杂一点的句子就头痛,碰上俳句或和歌则只有投降一路可走。 

  忽想起鲁迅留学东京时,不知是否也有踏雪访梅的雅兴。之所以有此联想,就因为《野草》中有一则,提及朔方的雪花〃永远如粉如沙〃,而江南雪则〃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后者〃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正是借此寒梅透露出来:〃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东京的气候及生活习惯,近绍兴而远北京,想来其雪也是远朔方而近江南。鲁迅见此梅花点缀的东京雪景,是否也给予〃滋润美艳〃的评价?我没有在江南踏雪访梅的机缘,正好借此行补读鲁迅先生的《雪》。 

  东京的寺庙门口多有应时的和歌或俳句,我大部分〃熟视无睹〃。没想到今日隆崇院所书白隐禅师诗句,既好解又切题,似乎为我而设:〃旧年寒苦梅,得雨一时开。〃白隐乃江户时代复兴临济禅正宗的名僧,有《夜船闲话》、《槐安国语》等传世,不知此诗句出自何集。隆崇院并无梅花,倒是有一尊延命地藏大菩萨铜像颇为可观。此像已有两百五十年历史,原为纪念一心院专念寺某上人说法一万回而造,一九二七年方才移居此寺。铜像本不算高大,加上座基也就四米左右;可周围是墓地,菩萨身上又披着雪,静穆中确有普渡众生的慈悲在。此寺的僧人颇勤快,墓地里几条主要的小石径已经打扫过了,而且路边的雪堆也略作修饰,没有突兀的感觉。尽管我更喜欢白茫茫一片因而显得圣洁的墓地,但还是很感激寺僧的好意。 

  对面的清岸寺又是另一番景象。两个少女正捧着小树丛上的积雪,一边说笑一边打闹,见游人来便回屋里去了。此地寺庙与民居杂处,没有截然的分界;再说日本和尚允许娶妻育儿,寺庙有少女出入一点也不奇怪。我访此寺,纯粹为了那株两百多岁的樱花。时近立春,樱花尚未苏醒,半截枯死的主干上堆满白雪,跃跃欲试的旁枝也镶了一道白边。倚着树干的,是一幢两米高的石灯笼。东京随处可见石灯笼,但要找古拙质朴且显得很有年纪的也不太容易。关键是那象征着岁月流逝的青苔,不大好伪造。或许是因为下半截有矮小的柏树遮丑,上半身有苍老的樱花陪衬,再加上雪天雪地作背景,此君忽然〃古雅〃起来了记得上次来访时并无如此风韵。 

  就剩下离家最近的妙圆寺了,寒梅准在那儿!转过几道弯,远远望去,果然一树红梅,正傲雪怒放。没有竞争对手,也没有欣赏者,倚着佛寺,独立寒风,自得其乐。数千朵小红梅,顶着厚厚的白雪,显得不胜娇羞的样子,让人又爱又怜。眼中只有梅花,不免怠慢了雪地。下坡路滑,险些摔了一跤。为避〃乐极生悲〃,只好谨慎着脚下。好在寒梅不会舍我而去,总能一步步接近…… 

  又是鲁迅,不过这回是《在酒楼上》:〃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今日北京之飞雪迎春,并不总是如粉如沙、如烟如雾;未名湖边红男绿女的游走嬉戏,更使得白茫茫的雪地充满生机。久居燕园,本不以鲁迅南雪北雪之说为意;直到目睹此红梅之〃傲慢〃,方才明白江南雪的〃滋润美艳〃,确有不可及处。只是阴差阳错,我本南人,居然像鲁迅所说的,用〃北方的眼睛〃,来阅读并惊叹〃江南的雪〃;而且还必须借助此异国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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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伊豆行
作者: 陈平原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九日初稿,岁末修订 

  伊豆行 

  三日伊豆行,饱览山光水色花香鸟语,也品尝了名闻遐迩的海风和海味。可最让我难忘的,却是此行浓厚的文学色彩。开始以为是为了满足主客的〃雅兴〃而刻意安排,回家读旅游指南,方知此乃伊豆行的保留节目。以前也见过〃文学之旅〃的广告,只是一笑置之;实地体验,惊讶文学与旅游相结合所产生的经济效益竟如此之大。同行诸君互相笑谑,庆贺自家从事的工作不再毫无用处了。 

  明知带文学名著游山玩水显得有点造作,我还是舍不得拉下川端康成。主人大概嫌我准备不足,釜屋君带来了井基次郎,芦田君则携上松本清张。于是,旅途之夜,变成了日本文学〃读书会〃。川端康成和井上靖二位因著作多有中译本,客人也都拜读过,这次就〃免了〃。看两位教授讲课的认真劲,似乎缺了这四家,游伊豆就不够格似的。 

  原先并无游览热海之计划,是根据我的提议增加的。我之知道热海大名,一因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里坪内逍遥的画赞《热海远望》,一因黄遵宪《日本杂事诗》中〃要从热海浴温泉〃的诗句。黄诗自注: 

  豆州热海有温泉,老树参天,游者云集。诸省郎吏,多尽室而行者。 

  其时热海作为旅游胜地已享盛名,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更因其交通便利,备受东京人的青睐。 

  从东京开车到热海,不到两个小时。已在伊豆半岛中部的天城汤岛町订好旅舍,因而未能领略热海的温泉。在颇负盛名的人工沙滩散步,看小孩拾捡成人故意撒下的贝壳,十分感慨。大概这就是日本之所以为日本。中国的教科书开篇便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而日本的教科书则强调资源不足危机四伏。在不太有利的自然环境中争取尽可能大的生存空间,这种意识根深蒂固。去年秋天在神户六甲山的回转式展望台上观风景,赞叹其人工岛的巧夺天工,同行的日本友人马上声明: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日本不像中国〃地大物博〃。初来日本,看不惯其风景的人工化,以为未免〃小家子气〃。逐渐理解这种古已有之的危机感,体贴其于有限中追求无限的心情,方能欣赏在人造沙滩上撒贝壳这样不太自然,但又显得相当优雅的行为。 

  正对着沙滩的广场上有一棵〃假作真来真亦假〃的阿宫松,那是为了纪念明治作家尾崎红叶的长篇小说《金色夜叉》而〃创作〃的。松树的一侧立着红叶山人及其《金色夜叉》纪念碑,另一侧则是小说中男女主人公贯一与阿宫的塑像。妻子不太愿意在此塑像前留影,虽说是根据小说情节立像,可贯一踹阿宫的动作以及倒在地下的阿宫伸手哀告的神情,让她不高兴。好说歹说,才使其从〃被踹〃的感觉中走出来。妻子不算合格的女权主义者,尚有如此反应,想来此塑像日后必有厄运。 

  吃过热海的荞麦面,转道修善寺町。此处温泉也很有名,许多文化人来此疗养兼创作,近日在东京举行的〃修善寺町所藏日本画展〃,竟是此地一位旅店老板结交画家的〃纪念品〃。参拜过千年名刹修禅寺,也见识了已经接近绝迹的〃混浴〃就在寺边不远的免费露天温泉〃独钴之汤〃。面对着观光图上十几个景点,举手表决,居然一致同意就访夏目漱石。此碑很不好找,在别墅区背面的小山坡上转了大半天,未见明确标志,只好栅栏边停车。眼前是一条铺满松针和碎石的山路,半信半疑往前走,拐过两道弯,三米多高的夏目诗碑赫然出现。一九一○年八、九月间,刚写完《门》的夏目君因胃病到此地的菊屋旅店休养,其间病情加剧,直面死亡时顿悟生命的尊严,于九月二十九日作如下汉诗: 

  仰卧人如哑,默然看大空。 

  大空云不动,终日杳相同。 

  夏目君的汉文及书画修养甚深,见过其去世前不久书写的此诗条幅,一手真草潇洒飘逸。这四句诗近乎偈语,主要表达悟道的心境,非以文学性见长。据说这段经历对他后来的创作风格颇有影响,故文学史家相当重视,我因不谙此道,不敢妄加评议。本以为路远地偏,就我们能寻幽探胜;没想到刚拍过照,又陆续来了两三拨游人。 

  车走西伊豆环山路,在达磨山顶观看伊豆落日,别有一番滋味。 

  夜宿汤岛天城,浴温泉,听釜屋先生讲井基次郎的故事。当初井与川端同在汤岛静养兼写作,二人过从甚密。前者的小说充满孤独与绝望,直面死亡且善用象征手法,可惜三十二岁便英年早逝,故名声远不如后者显赫。日本人似乎对〃夭折〃的艺术家格外感兴趣,信浓速写馆专门收藏并展出〃薄命画家〃作品,小樽文学馆中则有许多〃薄命诗人〃的照片和手迹,参观者除了人生无常的感慨外,大概还会平添一层〃千古文章未尽才〃的惆怅。我没读过井君的作品,无法判断到底是其经历,还是其小说让世人如此感动。 

  第二天一早,沿着当年井拜访川端必经的小路,来到其寄居的汤川屋。此旅店位于猫越川边,终日得闻流水潺潺。老板正在屋外锯木头,见有客人来访,也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门口一块〃小小文学馆〃的木牌,楼里则有一间专门收集井文学活动资料的展室,入室参观者捐一百日元,作为每年举行纪念活动的费用。上一代老板与旅客井君略有交情,于是在井君去世后着意筹建此文学馆。旅店旁边山坡上,建有井基次郎文学碑,整块山石上刻着他致川端信的手迹。四周的小树和石阶错落有致,收拾得很整洁,好在并不显得过于修饰。大概附近多温泉的缘故,樱花早开早谢。来时东京樱花尚含苞待放,此地则连〃落英缤纷〃都已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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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扪碑记
作者: 陈平原

  比起忧郁且早逝的井君,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川端康成更为世人所称道。川端君久负盛名的《伊豆舞女》写作于此地,为整个伊豆半岛的旅游业作出巨大的贡献。至今东京每天仍有多趟开往伊豆的〃舞女号〃列车,旅游巴士上更不时掠过装扮成〃伊豆舞女〃模样的导游小姐的倩影。最让人拍案叫绝的宣传品还是属于此书的〃发祥地〃:走在汤岛街道上,忽然发现下水道的铁盖上居然铸着《伊豆舞女》中的男女主人公。设计者大概缺乏想像力,让舞女和学生整天与污水打交道,而且忍受车碾人踩,实在非我辈所能接受。 

  当年学生和舞女从汤岛到下田经过的路,如今不再通行。承芦田君雅意,开车绕一大圈,转到已废弃的天城隧道南口。在阴冷的隧道里唱歌,回声效果很好。遥想当初从这里走过的文学人物(从抒情的《伊豆舞女》,到推理的《越天城》松本清张此作未见中译本,倒是其《砂器》早为国人所熟悉),不知可曾〃引吭高歌〃。隧道北口多有游人走动,也立着几块说明性的木牌,当然不会忘记提醒此即大名鼎鼎的〃舞女隧道〃。只可惜木牌上没有标明隧道长度,随身携带的各种旅游指南也都漏了这一笔,只好由我来补阙踱了一遍,共六百五十步,约合四百五十米。 

  其实,在隧道怀古之前,我们还参观了伊豆近代文学馆。之所以倒过来讲,纯属文人积习,为了〃文气〃而牺牲〃真实性〃。文学馆乃此次伊豆行的重点,很想将其作为〃压轴戏〃来唱。只可惜贪玩,对花时费力的文字考据不大感兴趣,只是走马观花一番。到过伊豆或写过伊豆的知名作家实在太多,这里展出的一百二十家几乎囊括了大半部近代日本文学史。此馆最可骄傲的,一是《伊豆舞女》的原稿以及六次改编成电影的相关资料,一是出生于此地的历史小说家井上靖。刚好碰上了〃井上靖与丝绸之路〃专题展览,拍拍披满征尘的越野车,再观赏那熟悉的西域风光,颇为亲切。井上的小说多以古代中国为背景,我很喜欢;不想在此见到他〃沼津〃时代的家。在复原的建筑物周围徜徉了好一阵,听水车,看浮云,于宁静中感觉生命的跃动。只是限于管理规则,未能〃深入堂奥〃但愿这不是对我辈读者的暗示。 

  还有一件小事值得一记,在文学馆附设的餐厅用午餐,妻子要了一份名为〃舞女〃的套餐,又贵又不好。还是我出来主持公道:谁让你吃的是〃文学饭〃? 

  下篇阅读日本 

  扪碑记 

  研究文史者多喜欢读碑,我也未能免俗。每次出外旅游,读古碑是主要节目。之所以强调〃古碑〃,因今人之碑多粗制滥造,文既不雅,字又丑陋,再加立意卑俗,几无可观。这里所说的〃碑〃,既包括由帝王封禅祭天竖石称碑发展而来的功德碑,也包括由宫室宗庙里竖木称碑发展而来的墓志铭后者更为我所看重。起码从东汉蔡邕《郭有道碑》起,碑就有序有铭,而且立在墓上而不是放在坟中。虽说像刘勰所赞让人〃观风似面听辞如泣〃的墓志铭难得一见,读读同时代人略带夸张的评价,顺便欣赏古代的书法与石刻,也是一种兼及文史与艺术的享受。 

  没想到访学东瀛,还能继续这种享受。最早提醒我注意东京的〃古碑〃的,是现任教京都大学的金文京先生。〃古碑〃其实不古,远者三四百年,近的也就四五十载。不是说此后不立碑,而是或只刻名讳和生卒年月,或改立日文的歌碑、句碑。江户和明治时代不少名人之墓,都有汉文撰写的墓志铭,是我阅读这一段历史的最佳教材。于是,天晴日好且有闲情逸致时,总不忘携妻子游古寺,扪古碑。 

  说〃扪碑〃,既写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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