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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选-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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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你应该祈祷祭拜。”

“为什么呢?”

“这是一种规矩。”

孩子在垫子上坐下来。久根纳特在他的前额上涂了檀香膏,用朱砂点上了吉祥痣,在他的颈上挂上花环,然后自己坐在尼代面前,开始叨叨咕咕念起咒语来。

尼代犹如一尊神像一样坐在垫子上,听着咒语,心里有些恐惧,于是就叫道:“爷爷!”

久根纳特没有回答,继续念他的咒语。

最后,他很吃力地把所有铜罐都一一搬过来,放在尼代的面前,并且每搬过一个铜罐都让孩子跟着他念诵道:“久提什替尔·昆德的儿子是戈达多尔·昆德,戈达多尔·昆德的儿子是普兰克里什诺·昆德,普兰克里什诺·昆德的儿子是波罗马农德·昆德,波罗马农德·昆德的儿子是久根纳特·昆德,久根纳特·昆德的儿子是布林达邦·昆德,布林达邦·昆德的儿子是葛库尔琼德罗·昆德。我保证把所有这些钱财如数地交给葛库尔琼德罗或他的儿子或孙子或他家族中其他合法的继承人。”

孩子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仿佛变得昏眩了,舌头也开始打起卷儿来。当祈祷仪式结束的时候,这个小小的地窖已经弥漫着油灯的烟雾和两个人呼出的碳酸气。孩子已经感到口干舌燥,手脚发烧,呼吸困难。

灯光渐渐变得昏暗,忽然一下子熄灭了。尼代在黑暗中听到,久根纳特在顺着梯子向上爬去。

尼代惊恐地问道:“爷爷,你到哪儿去?”

久根纳特回答说:“我走了。你留在这里,没有人能找到。但是你要记住:久根纳特的孙子——布林达邦的儿子,是葛库尔琼德罗。”

他说完就爬了上去,并且把梯子撤走了。孩子憋得喘不过气来,十分吃力地说:“爷爷,我要去找爸爸。”

久根纳特用石板把洞口盖好,并把耳朵贴在石板上,听到了尼代哽咽的叫声:“爷爷!”

随后,他又听到扑通一声,仿佛一件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了,此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久根纳特就这样把财产交给了财产保护者,并且开始在那块大石板上加盖泥土,接着把破庙里的碎砖乱石堆在上面,又在泥土上移栽一些带土的草根和灌木。黑夜即将过去,可是久根纳特却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他不时地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一听。他仿佛觉得,从很远的地方,从大地的深处,传来了哭泣声。他仿佛觉得,这种哭泣声在夜空中回荡,世界上所有沉睡的人们似乎都被这种哭泣惊醒了,似乎他们都坐在床上细心地倾听着。

老头子不安起来,又往那块石板上压了一层土。这样一来,似乎就可以封住大地的嘴巴。

“爸爸!”有人叫了一声。

老头子一边在泥土上砸一边说:“别吭声,人们会听见的。”

“爸爸!”有人又叫了一声。

久根纳特看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惊慌地走出庙门,来到外面的田野上,有人正是在这里呼叫“爸爸”。

久根纳特吃了一惊,急忙转过身来一看,原来是布林达邦。

布林达邦对他说:“爸爸,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我儿子就藏在你家里。把他还给我吧。”

老人的嘴和脸变得很难看,他探过身子向布林达邦问道:

“你的儿子?”

布林达邦回答说:“是的,是葛库尔。他现在名叫尼代·巴尔,我现在的名字叫达摩多尔。你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人,所以,我们出于羞愧而改了名字,否则,就没有人呼叫我们的名字啦。”

老人伸出10个指头,抚摸空间,仿佛想把空气抓在手里似的,随后就昏倒在地上了。

久根纳特清醒过来后,就把布林达邦领到庙里,并且问他道:“听到哭声没有?”

“没有。”布林达邦回答说。

“你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听看,是不是有人在呼叫爸爸?”

布林达邦说:“没有。”

老头子当时似乎非常放心了。

从此之后,老头子逢人就问:“你听到哭声没有?”人们听了这疯子的问话都笑了。

大约又过了4年之后,老头子的死期到了。他的眼睛已经失去光泽,呼吸几乎快要停止了,这时候,他突然一下子坐起来,伸出两手向四周摸着,一瞬间口中喃喃说道:“尼代,谁把我的梯子搬走了?”

他没有找到那架能从既无空气又无阳光的大地窖里爬上来的梯子,扑通一声又倒在了床上。

他走了——前往那个在玩捉迷藏时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去了。

(孟历1298年帕乌沙月1891年)

董友忱译

小媳妇

石博纳特是教我们二三年级的老师。他的胡须刮得净光,头发剪得很短,只在后脑勺上留有一撮毛。学生们一看见他,心里都很紧张。

在动物界中可以观察到这样一些动物,它们身上长着刺,但是却没有牙齿。可是在我们的这位教师先生身上,这两种东西都长在一块儿了。一方面,他的巴掌、拳头、耳光,犹如击打花园中幼苗的箭雨一样,纷纷落在学生们的身上,另一方面,他那种刻薄火舌般的语言会烧得学生们灵魂出壳。

他经常抱怨说,现在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师生关系了;学生们已不再像敬奉天神那样对待老师了。所以,他就把自己那副不受尊敬的神仙般的威严使劲儿向学生们的头脑里灌输,并且时常发出威胁性的喊叫,在这种喊叫中夹杂着一些十分下流的恶言秽语。如果把他的喊叫看作是雷公怒吼,那是决不会错的,如果伴随着雷鸣般喊叫的漫骂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他那副渺小的孟加拉人的嘴脸就会暴露无遗。

不管怎么说,如果把我们学校三年级二班的这位师神称做因陀罗、旃陀罗、伐楼拿或加尔迪克①,那是不会犯错误的;唯有一位神可以和他的形象相提并论,这位神的名字就叫做阎摩②,在过了这么多年月之后,现在承认我们有下列想法既不算什么过错,也不必担惊受怕了,当时我们心里都默默地盼望,他能够尽快前往上述那位神仙的地府——

①因陀罗、旃陀罗、伐楼拿、加尔迪克:古代印度神话传说中的天神,其中因陀罗为天神之王,类似中国的玉皇大帝。

②阎摩:死亡之神,即我国神话中的阎王。

不过,有一点是很容易理解的:像人神这样的恶神再也没有了。住在天上的天神是不欺压人的。从树上摘取一朵花献上,他们就会很高兴;不献花,他们也不强求。可是我们的人神却奢望很高,一旦我们出了一点儿差错,他们就会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匆匆赶来进行追究,因此,人们就不再把他们尊为神了。

我们的老师石博纳特,有一件专门用来惩罚学生的武器,这件武器看上去微不足道,可是实际上它非常令人生畏。这个武器就是给学生们起新的名字——外号。名字这种东西,除了发音,就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一般说来,人们对于自己的名字比对自己本人更珍爱;一个人为了使自己出名,有什么痛苦不能忍受呢?为了保护自己的名声,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

这种珍爱名声的人们,其名字一旦受到玷污,他们就会感到自己内心的要害部位受到伤害。如果给一个名叫普托纳特①的人起个外号,叫他诺利尼康托②,那么,他还可以忍受——

①普托纳特:湿婆大神的另一个名字。

②诺利尼康托:意为像荷花一样的美丽。

由此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人们把精神的东西看得比物质的东西还重要,并且认为,人的价值比黄金还珍贵,人的尊严比生命还珍贵,人的名声比本人还珍贵。

由于人们内心中的所有这些潜在的情感规律在起作用,所以,当教师先生给绍什舍科尔起了一个“歪嘴鱼”的外号时,这个孩子心里就非常痛苦。特别是,当他得知在这个绰号中蕴含着对他相貌的暗示时,就更加双倍地加重了他内心的痛苦,但是他还是十分平静地忍受了这一切,不声不响地坐在教室里。

阿舒的外号叫做小媳妇。与这个外号相联系的还有一段故事。

阿舒在班级里是一个最值得同情的好孩子。他和谁都不说话,很腼腆,大概他的年龄比班里所有孩子都小;大家跟他说话时,他只是微微一笑;阿舒学习很好;学校里的许多孩子都想和他交朋友,可是他不同任何孩子玩耍,一放学他立刻回家,一分钟也不在学校里耽搁。

有一个时期,他家的女仆常常带着用莎罗树叶包着的甜食和一个小铜水罐,来学校给他送吃的和水。阿舒为此简直羞得要死;只是当女仆走了之后,他才仿佛又活了过来。他作为学校的一个好学生,是有许多优点长处的,可是他从来不愿意向同学生们显示自己的优点长处。他也从来不肯向同学们透露他的家庭出身、他的父母、兄弟姐妹的情况,好像这些都是秘密似的。

阿舒在学习方面是无可挑剔的,只是他有时迟到。每当石博纳特老师询问他迟到原因的时候,他总是不能作出令人满意的回答。因此,他常常受到带有污辱性的惩罚。老师叫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弯着腰站在走廊里的楼梯旁;他这副羞愧而又可怜的样子,四个年级的同学都看到了。

学校放了一天假。次日,教师先生走进教室,坐在椅子上,两眼盯着教室的门。这时候,阿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石板和几本用一块沾满墨迹的旧布包着的书,他显得比往日更加腼腆了。

石博纳特先生冷笑了一下,说道:“啊,小媳妇来了。”

上完课之后,石博纳特先生对全班同学说:“注意,你们都听着!”

地球的所有吸引力仿佛都在使劲儿把阿舒吸往地面似的,但是小阿舒仍然面对着全班同学的目光坐在凳子上,围裤的一角和他那两只小脚在不停地摇摆着。毫无疑问,随着岁月的流逝,阿舒的年龄也将会增加,他在生活中也会经历许多苦乐羞荣之日,但是没有哪一日能与那一天相比,因为那一天在他的心灵上留下了一段痛苦的历史痕迹。

不过,这件事并不大,用两句话就可以叙述完。

阿舒有一个小妹妹;这位小妹既没有同龄的女友,也没有姐妹,所以她只能同阿舒一起玩耍。

阿舒家里的凉台下面就是他家的停车场,四周围着铁栅栏,铁栅栏上设有门。那一天,天上布满了乌云,大雨下个不停。街上,有几个行人提着鞋打着伞,在匆匆赶路,他们无暇东张西望。在这个阴雨连绵、云天昏暗的日子里,学校放了假;阿舒和小妹坐在停车场的台阶上玩耍。

那一天,他们是在玩洋娃娃结婚。阿舒一边忙着布置结婚仪式,一边指导小妹做事。

当时他们忽然想起,还没有主婚祭司呢。小姑娘迅速跑到一个人跟前,问道:“喂,你能不能做我们的主婚祭司呀?”

阿舒转过身来,看见石博纳特老师站在他们的停车场里,他已把湿漉漉的雨伞折起来,全身几乎被雨淋透,他本来是路过这里的,当雨下大了的时候,他就走进来避雨。小姑娘建议他为洋娃娃结婚做祭司。

阿舒一看见石博纳特老师,就放弃玩耍,扔下妹妹,立即跑进屋里躲起来。这一天的假日彻底被毁了。

第二天,当石博纳特老师以讥笑的口气,作为开场白讲述了这件事情,并且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阿舒起了一个“小媳妇”的绰号的时候,阿舒起初只是以微笑作为对教师讲述的回答,还企图以自己的微笑来参与周围同学们的取笑逗乐。就在这个时候铃声响了,其他班级也下了课,阿舒家的女仆拿着用莎罗树叶包裹的两块点心、提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铜水罐走了进来,立在门旁。

当时阿舒虽然面带微笑,可是他的脸和耳朵一下子全红了,额头上的静脉都突现出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簌簌滚落下来。

石博纳特先生在休息室里喝一点儿水之后,就开始心安理得地抽起烟来。同学们却在兴致勃勃地围着阿舒,大声叫着:“小媳妇!小媳妇!”阿舒开始意识到,那一个假日与妹妹玩耍,是他一生中一次最丢脸的过失;他不相信,世人会在什么时候忘掉那一天所发生的事。

(1891年)

董友忱译

一夜

我和苏尔芭拉一块上小学,一块玩耍。每当我去她家里的时候,她母亲对我特别好,又总是把我们俩儿相提并论,常常赞叹道:“啊!这两个孩子多么般配呀!”

虽然我年龄还小,但是我能理解这话的含意,对于苏尔芭拉,我比别人更拥有一种特殊的权利。这种念头在我的思想中已经深深扎了根。由于我陶醉在这种权利之中,所以我就不能不对她常常发号司令,做出一些粗暴的举动。而她却总是耐心地去执行我的各种指令,承受我对她的惩罚。村里人都夸她长得娇美,但是她的娇美在一个野蛮的男孩子眼中是没有价值的——我只知道,苏尔芭拉是为了承认我这个主人的地位才降生在她父母的家里。因此,她就成为我特别蔑视的对象。

我父亲是地主乔杜里的大管家。他希望我长大后跟他学习管理地主帐房的本领,以便将来我也能找到管家的差事,但是我心里却很不愿意。我们村里的尼尔罗东,跑到加尔各答去学习,后来当上了一名税务监察官。我的一生奋斗目标,也要像他那样——即使不能成为税务监察官,至少也要做一名法院首席书记员,我就这样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我经常发现,我父亲对于法院的上述工作人员是非常景仰的——我从孩提时代起就看到,父亲以种种借口,经常带着鱼、菜、钱去孝敬他们;因此,法院的小职员,乃至通信员都在我心目中占有十分显赫的地位。他们就是我们孟加拉邦的崇拜之神,他们是三亿三千万人的一种新的小小的追求。为了获得物质利益,人们在内心里对他们的指望要比对财神贡耐沙本身还要大;从前用于敬奉贡耐沙的资金,现在都落在他们的的手里。

我深受尼尔罗东这个榜样的鼓舞,抓住一个机会,也跑到了加尔各答。起初,我住在同村的一个熟人那里。后来,我开始得到父亲的一些接济,学习也走上了正轨。

此外,我还加入了一个协会。为了祖国而牺牲自己的生命是很值得的,对此我毫不怀疑。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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