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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乾文集-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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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铁柱儿的前大襟权作囚车,严密地裹了这呢噢着噜噜噜着的小东西,胜利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荔子上杂货铺打酒时,伙计在塞上那气味芬浓的瓶口后,照例问她还要几个铜子的猫鱼不。荔子给问得几乎扶了那高高的柜台哭了出来。逞强的她,终于默默地拿起了瓶,默默地垂低了头,踱回家去了。

咪咪不曾回来,她半夜就觉出了。平常,更锣擦着街门敲过去时,咪咪便由那特别为它细长身躯开的小窟窿中轻盈地钻了进来。两颗闪烁的眸子,灯笼似的往四下照。然后,通身披了秋月下的露珠,用它在屋脊上散步那么轻悄的步伐,瞒珊地走近荔子的枕畔,用那敏锐的鼻子嗅嗅她的脸,或竟舐舐小主人的指尖,像是说:枣树我爬倦了,在屋脊上和同伴也打够了架,月亮美得很呢,草地可给露水淹湿了,所以我回来了。就点着绵软的脚尖儿,溜着床腿,钻进它那小草窝里,噜噜噜地睡去了。

昨夜呢,荔子眼睁睁地守着那个靠窗台的小窟窿。想一想:七月了,猫要在屋脊上拜月呢。拜到九十九回就成精了。她真不愿意咪咪成精,这她已经告诉咪咪不止一次了。又一想:七月了,花丛草梗间都免不掉有冤魂怨鬼们藏躲着,等待着盂兰盆会的法船渡往彼岸。她担心那些凶恶的东西会教坏了咪咪,使它真如传说所载的那样变了心。所以半夜她怔忡着还没醒明白时,就轻声问妈妈:“咪咪回来了吗?”妈妈一面给她盖着被,一面含糊地告诉她好像听见回来了。但天明时,她摸摸咪咪的草窝,却还是凉冰冰的呢。

“别给我这么没精打采的啦!”爸爸带了些怒气地骂着荔子。但她这日的心完全飞在幻想中的某墙角,某树梢上去了。街坊告诉她近来常闹偷猫偷狗的事,她更害怕了起来。听到衔了长长烟袋的张大伯叹息着说:“咪咪雪白的一张皮,怪可惜的,作手套也能缝两副呢!”荔子就忍不住地淌下泪来了。直等到妈妈拍着她的背说:“别着急,总会回来的。从前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一只猫走了一百多天,终于还是回转来了。万一有人因喜欢它留下了,在胡同附近喊一喊也会喊回来的。”

黄昏又如情人一般守约地来了。萤火虫点了亮亮的小炬,开始在黑乌乌的树叶间飞翔。蝙蝠像逗弄人似地故意飞得低低的,待孩子张开了善扑捕的小胳膊时,却又那么敏捷地蹿上天去。气得失了望的孩子们仰起了头,向嵌了繁星的黑黑天空唱着:“檐末虎,扎花鞋,你是奶奶我是爷。”及至夜如布景者一般把草坪上各个角落都密密地染黑了以后,草坪上的一切角色也开始活动了。一阵低歌,一片捕捉时的惊呼,如波涛似地在黄昏的海中起伏着。

草坪中间仍竖着那棵松树。一簇孩子们围着那寄托他们盼望过节的心情的树枝,往上粘香头。乌绿绿的小树已垂满了长长的线香。几大束线香,满满一碗浆糊,都打发在这上面了。铁柱儿忙来忙去,嫌这个浆糊抹浓了,怪那个枯得低了。孩子们都毫无怨言地听他指挥着。

工作正酣时,陡然草坪角吹来一阵颤巍巍娇滴滴的声音:“咪咪……味咪……回到荔子的怀里来。”

听到了这凄惨的声音,孩子们咯咯地笑。

“嘿,作梦吧,回到‘荔子的怀里’!嘻嘻。”

“铁柱儿,你把那小东西搁在哪儿啦?”

“叫我给拴在煤堆旁边儿了。可恶东西,好心喂它饽饽,反而咬我的手。瞧,我爸爸吃饭的时候直瞪着眼追问。”

“你怎么说呢?”

“说是你给抓的。”

“别——”吃了亏的刚要说下去,嘴给铁柱儿堵住了。随着,一阵颤巍巍娇滴滴,含了呜咽的声音又为晚风吹过来了。

“咪咪……谁拴着我的咪咪,把它放回来。”

铁柱儿知道一个淌着泪的女孩正倚着什么树,在黑暗某角落里向他哀求呢。猫,爸爸不会准他养的。偷来的猫也养不熟。这囚徒对他唯一的用处只是待哪一天为爸爸察觉出时,在他肉厚的地方再那么捶上几下。他真想早些还给她,但他是要代价的。

声音变得更颤巍,更凄凉,几乎是哭着喊出的了。

“咪咪……谁拴了我的咪咪,劳驾放出来,积德了……”

铁柱儿刚硬的心里感到出奇地不舒服。他在玉霖的耳边叽咕了一番,然后派他去张罗,自己一阵风似地奔回家去。

抱了咪咪的铁柱儿在远处和使者玉霖会到了。一下,抹于泪痕的荔子羞涩地走了过来。她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害她着了一日夜急的咪咪,就张开母性的胳膊,扑了过来。

铁柱儿抱紧咪咪,闪开了身子,说:“从明晚起,跟我们一起作松灯?”

荔子呜咽着点了头。于是,一个毛茸茸、热腾腾的小宝宝回到她怀里了。

两三天后,铁柱儿竟严厉地嘱咐他的手下:都得尊敬荔子,保护荔子,并且随时保护她的咪咪,连吓唬一下也不可以。

七月节那天可热闹哪。柏林寺的盂兰盆盛会糊的是一艘丈七的大龙船。船头探海的夜叉比往年来得都威风。船舱窗户使的是外洋玻璃纸。还不到晌午,“立见大人”吊死鬼脖子上的玉面饽饽就给人偷吃了,惹得出来送施主的方丈看见了直骂馋鬼。

天还没黑,草坪上许多盏莲花灯就赶早出现了。白淡淡的烛光像是黎明的残星。铁柱儿早吩咐了,天不黑,他领的灯不准露面。出街时必要排好队。

随了夜幕的加厚,莲花灯也越发密起来。连两生日的小毛头都抱在大人怀里,举了一盏羊灯,用不整齐的口齿喊着:“莲花莲花灯啊,今儿个点了明儿个扔啊。”

天黑得在铁柱儿是足以露面了,就在他家大门里排了起来。领路的,是两只狮子灯。压尾的,自然是那制作多日的松枝灯——繁星似地,孔雀羽似地,那么摆来摆去地晃。其余的羊灯、鱼缸灯、飞机灯、鲤鱼灯等都夹在中间。没有灯的,脑瓜上要顶一张插了红烛的荷叶,打着铜钹,护在两旁。红的蜡油沿了绿的筋脉淌了下来。

铁柱儿这晚在黄操衣上系了一条褡裢,并在那木刀上扎了一块由妈妈那里求来的红绸子,举了一盏锤灯,走在荔子三节长穗的花篮旁。震人耳鼓的钹噔嚓噔嚓地愈敲愈起劲。大家你一声“洋烛插歪了”,他一声“莲花瓣松开了”,随着队伍沿着胡同走去。

铁柱儿腾出一只手来看荔子花篮的双蜡有没有烧着旁边的茨菇叶,并关切地问道:“荔子,一只手提累不累?”

粉红的荷灯映着荔子粉红的笑。她太高兴了,哪儿还觉得累呢!她俯到铁柱儿耳畔说:“好玩到家了。”

一九三四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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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夕

作者:萧乾

在我度过的一些日子里,避雨的经验应算是最浪漫的了。

骤然间,天边乌云像是生了什么无名的气,密密层层地怒锁着,黑压压的像是举在空中的一个大黑巴掌。截在路上的人们就没命地奔跑着,像与命运挣扎般地想凭脚踝的力气逃出眼看将扑下来的袭击。雷声像在呐喊助威,由背后低低地沉重地轰来。人随跑随回头望那狞笑着的黑云,直到冰凉的雨点铅珠似地坠到脑瓜上,坠到肩头上。用手摸摸是雨吗,手背上又连连地落了一滩。

雷由轰隆隆而干巴巴地爆裂开来。一道道的闪电绮缎似地在眼前一掠。人着慌,就喘了起来。但脚本能地仍在跑着,头上,背上挨着沉重冰凉的雨点。直到雨由点珠密密地连成一串串时,人开始稀罕起衣服,心疼起腿来了。于是,就把步子放慢了。隔着湿渌渌的睫毛往四下张望:碰巧道旁有一座土地庙,或一家茶馆。这时,人会忘了一切教养和礼数,闯了进去,狼狈地拧着发际的水,搓着潮阴阴的手掌,隔了安全的门槛嘘口气,仿佛刚才悟出似地:“嘿,下雨了!”然后,随便捡一块木头安置在把门的一角,抱着肘,坐了下来。忘了适才奔跑的狼狈,忘了急于返家的理由,呵着热气,揉抚着膝盖,就欣赏起雨景来了。

提起避雨,聪明的读者不难即刻想到当年多少赴京赶考的举子,由于滂沱大雨的机缘,在古寺的颓垣败壁间,或幽静的月亮门里,与妩媚多情的女妖或大家闺秀之间的艳遇。但是这里要说的却是一件非常平凡的事儿,丝毫也不带有浪漫色彩。我那时才十二三岁。请别笑话吧,我前额上还留着一撮木梳形的头发。每天到村庄南一家私塾里去用响亮的嗓子唱那本破烂不堪的《弟子规》,挨完应挨的板子,并给贴在壁上的至圣先师的拓像作过揖后,便可以无拘无束地去游玩了。

上学的地方离家实在说不上远:走完一片苇塘,再胜过一道横了三四根柳树杆的小河便是了。但是,游玩起来可就说不定了。

有回同一个年长些的同窗竟跑出五六里地,到一条河里去捉螃蟹。螃蟹不曾捉到,(带我去的那孩子直解释说,非要晚上带了灯笼来才行。)我的一只脚却掉在水坑里了。还傻坐在河堤上晒呢,黑的云由四面凑拢过来。河畔的高粱像为东南风掐着脖子似地一仰一俯地摇着。远处坟堆里刷刷刷地响着白杨。同伴催我快回去。哪里赶得及呢!才走到五百户,冰凉的雨点就沉重地落到我们脖子上,吧哒吧哒地砸到玉米叶上了。我们四下张望,终于绕着毛豆地,闯进一座磨棚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长工正叼了一杆旱烟袋,坐在磨盘沿上使劲吧嗒着。看到我们,他在脸上挤出一两道无所表示的皱纹,又把力气和注意力放回他那杆烟袋上去了。

我们怯生生地走进去,向他央求着:“老汉,让我们避避吧!”他勉强地把烟袋由嘴里拔了出来,略点点头。于是,我们就守着棚口坐下了。

雨下大了。小小磨棚的门口已为竹帘似的檐水遮了起来。隔着那,我们看挣扎在狂雨重压下的庄稼,腰已弯得没法再弯,而积怒的雨仍毫不留情地打了下来,像我们那位老师手里的皮鞭。空间已为粗而密的雨条占有了,条隙间还弥漫着水花。同伴叠著书包。我抚着那只湿渌渌的鞋子,抱怨着同伴,并估算着晚上该挨什么样的责罚。

忽然,磨棚外传来一阵踩水声。抬头一看,一只细长的手抓住磨棚口的砖角。一个头发蓬乱的少妇立在棚口,承受着粗重的檐水了。

我忙丢下心疼着的鞋子,凝望这神色慌张的女人。我还能记得那对缠成粽子形的脚已全然成为泥的了,毛蓝裤子也湿成了紫黑色。白的小褂为雨浸得几乎看得见里面颤抖着的肉。一张像忘了寒冷、忘了羞耻的脸嬉笑着,虽然为倾盆的檐水打成那地步,隔着湿湿的乱发,眼睛却还放出骇人的光芒。

她显然是要进来。当她转身的当儿,由她臀部上的泥迹我可以推想这女人在雨中曾跌了多么重的跟头。我赶忙往旁挪一挪身子,好腾些地方给这古怪的难友。我正高兴着小小磨棚多了一个同伴呢,坐在磨盘沿上的长工猛地立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举起烟袋,悻悻地威胁她:“快走,这儿没你的地方!”

女人依然笑,且凑近我来。像对一个姨妈似地,我也凑了过去。

“别,她是疯子!”长工用烟袋锅子往女人手上烫,逼着她退出去,退到哗哗流着的檐水下,退到大雨瓢泼的田野里。

她终于又立在檐水下了。雨,浸透了她的全身,落到地上。

我抬头望着长工。我不懂他干么那么狠。我那么苦苦地望着他,像是说:“让她进来吧,雨那么大!”但长工圆愣愣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女人的脸。

她用手扶了墙,凶煞地向我们龇了龇牙,就向高粱地走去了。可怜啊,她随走随回头,那么古怪地对我笑,傻傻地笑。她滑了一跤。又爬起来,还在回着头,回着头,直到她那身影为雨条,为高粱叶遮得看不见了。

我气得快要哭了出来。干么非赶她出去呢!我的同伴也不服气。但长工像是察觉出我们难看的脸色,不待质问就一面把烟袋往鞋底上敲,解释说:“那还了得!那还了得!我不能听那口舌。疯娘儿们,犯不上。”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像要回答我似地,可又忙着把敲空了的烟袋塞进烟荷包里揉,随揉随靠墙坐下了。我们也坐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么慢性子的人!按紧了烟袋锅子,才用巧妙的姿势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的烟雾立刻由他鼻孔冒了出来。这人又抓了一下耳根,才说:“疯娘儿们,没主儿要了!”

“她干么要疯呢?”

“傻孩子,疯还有要的哪!没听说过。她是急疯了的。”

“急什么呀?丢了猪?”我想起黄庄的事来了。

“哼,丢爷们啦。她男人就是村里杜五爷的二少。六岁上童养过来的,大前年春上才圆的房。二少人家上北京念什么洋学堂去了。讲究,文明。前年回来就闹着要休她。不走?人家由城里带来了。描眉打鬓的!撵她走,偏不走。唉,苦核儿,她上哪儿去呢!爹妈都伸了腿儿,哥哥是块窝囊废,都听媳妇的。城里来的少奶奶什么也看不上。整天打呀骂呀地把人逼疯了,成天车房车房地唱哟。”

我听不大懂是怎回事,但小小的心里确已意识到这女人的疯不是她自己的错。我责问长工:“干么赶她走呢?”

长工骂了一声这没完没了的雨,接着说:“记住了,小兄弟,你可看见我赶她走了。明几个人家问起你可得给打个对证。不赶,好,赶还免不掉口舌呢!人真是畜生!疯娘儿们夜里给关在家门外面了,就跑到庄头大槐树下去睡。不知道哪个缺德的人——可也有人说是巡夜的保安队看上了便宜,摸黑把她干了一场。以后又——唉,你们小孩还没开窍儿,还是少打听闲事吧!”

这一片糊涂话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雨小起来了,同伴催我走,我却粘粘地问:“那用得着非赶她走不可吗?”

“好,村儿里正查寻着是谁干的那件缺德事呢。说是查出来就用全村的名义把他告下来。不赶!好,赶明儿有人知道我跟她在一间磨棚里避过雨,什么话!这年头儿,躲还躲不来!躲还躲不来——”

雨微得檐水只剩下稀稀拉拉的点滴了。天暗了下来。我听故事的兴趣浓了起来,可是同伴坚持要回去。由于他的固执,我也想起左脚上的湿鞋来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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