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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人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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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说华德二世先生,指轰动社会的程度而言,要是就他的本质和往上爬的手段和方式,以信他们的结局,诚陆谦先生二世也。看过《水浒传》的朋友,对陆谦先生一定很熟悉。可能也有不熟悉的,然而如果提起来“陆虞侯”,你一定恍然大悟。你说双料二世先生那种干法,和陆先生有啥分别乎哉?话说当朝一品,官做到太帅的高俅先生,有一个儿子高衙内(书上没有把他叫啥写出来,遗撼遗憾),看上了林冲先生漂亮的妻子张女士,看上了不打紧,大概因张女士太美太艳的缘故,竞得下了相思之病,眼看要死,主子既如此忧愁,圣人不云乎:“主忧臣死”,臣虽无意去死,然而解解忧倒是应该的也。于是皮条型脱颖而出,该皮条陆谦先生,怎有那么大的能耐?说穿了也十分简单,盖他和林冲先生是老朋友啦。夫“老朋友”一旦变了心,便防不胜防,张昌年先生和汪震先生的交情有四十年,结果汪震先生把张昌年先生杀了分尸。陆谦先生最初的目的,只是制造机会,让高衙内玩玩老朋友的太太而已,轻松得多啦。呜呼,陆谦先生只撮合一对,而且还没有撮合成功,便被窝心一枪。双料二世先生不知道撮合了多少对,破坏了多少幸福家庭,拆散了多少恩爱夫妻,不但比华德先生高一着,也比陆谦先生高一着,溢之为“双料二世”,可谓名至实归。

陆谦先生,官做到“虞候”——虞候者,副官之流也。高衙内是富安先生的主子,富安先生又是陆谦先生的顶头上司,诚所谓奴才的奴才,奴崽而已。他和林冲先生是四十年的老朋友,书上曰:

陆谦一时应允,也没奈何,只要小衙内吹喜,却顾不行朋友交情(半上流的危机在此,他要用朋友的娇妻往上爬,便只好出卖朋友矣)。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懒上街去。已牌时分,听得门首有人道:“教头在家么?”林冲出来看时。却是陆谦(好朋友来啦),慌忙道:“陆兄何来?”陆谦道:“特来探望,兄何故连日街头不见?”林冲道:“心里闷,不曾出去。”陆谦道:“我同林兄到家去吃三盅。”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叫道:“大哥,少饮即归。”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街上闲走了一周,陆谦道:“我个家休去,只在樊楼内吃两杯。”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占个阁儿,唤酒保吩咐,叫取两瓶上色好酒,希奇果子按酒。两个叙说闲说,林冲叹了一口气。陆谦道:“林兄何故叹气?”林冲道:“陆兄不知,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没在小人之下,受这般腌臜气。”陆谦道:“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谁人及得兄的本事?太尉又看承得好,却受谁的气?”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谦一遍,陆谦道:“衙内必不认得嫂子,兄且休气,只顾饮酒。”林冲吃了八九杯。

本来约定去陆谦先生家吃酒的,他临走进还向林冲太太大喊一声曰:“阿嫂,我同林兄到家去吃三杯。”为的是加深她的印象,以便把她骗到陆宅,和高衙内翻云覆雨。可怜的小民如果交上皮条型帮闲,真得小心为宜。然而对达官贵人来说,妙也就妙在有皮条型帮闲,才能得心应手,兽欲横流。陆谦先生第一计不成,还有第二计,第二计比第一计毒得多矣,非好朋友不能出此也。书上曰:

高俅问道:“我这小衙内的病,你两个有甚计较?救得我孩儿好时,我自抬举你二人。”(读者注意,这就是将业当银行监察人的张本。)陆谦向前禀道:“恩相在上,除非如此如此。”高俅道:“既然如此,你明日便与我行。”不在话下。再说林冲每日和鲁智深吃酒,把这件事不记心了。那一日,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见一条大汉,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穿一领旧战袍,手里拿着一口宝刀,插着个草标儿,立在街上,口里自言自语说道:“不遇识者,屈了我这口宝刀。”林冲也不理会,中顾和智深说着话走。

法律场面

到了最后,林冲先生仍是买了那把宝刀。书上曰:

林冲合当有事,猛可地道:“将来看。”(就是要你“将来看。”)那汉递将过来,林冲接在手内,事智深看了,吃了一惊,失口道:“好刀,你要卖几钱?”那汉道:“索价三千贯,实价二千贯。”林冲道:“价是值二千贯,只没个识主,你若一千贯肯时,我买你的。”那汉道:“我急要些钱使,你若端的要时,饶你五百贯,实要一千五百贯。”林冲道:“只是一千贯,我便买了。”那汉叹口气,道:“金子作生铁卖了,罢,罢,一文钱也不要少了我的。”林冲道:“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回身却与智深道:“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小弟便来。”智深道:“洒家且回去,明日再相见。”林冲别了智深,自引了卖刀的那汉去家中将银子折算还与他,就问那汉道:“你这口刀哪里得来?”那汉道:“小人祖上留下,因为家中消乏,没奈何,将出来卖了。”林冲道:“你祖上是谁?”那汉道:“若说时,辱没杀人。”林冲再也不问。

呜呼,如果看一下那汉的身份证就好啦,不过,即是一个阴谋,恐怕就是看了那汉的身份证也没有用。法官自然只听官的,不听民的也。于是乎,一切都按照着陆谦先生的设计进行,书上曰:

次日,已牌时分(上午十时),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传达、秘书、书记之类)叫道:“林教头,太尉钩旨,道你买一口好刀,就教你将去比看,太尉在府里专等。”林冲听得,说道:“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拿了那口刀,随着两个承局来一路上,林冲道:“我在府中不认得你。”两个人说道:“小人新进参随。”却早来到府前。进得到府前,林冲立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在里面后堂内坐地。”转入屏风,至后堂,又不见太尉,林冲又住了脚,两个又道:“太尉直在里面等你,教引教头进来。”又过了两三重门,到一个去处,一周遭都是绿栏杆。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说遗:“教头,你只在此少待,等我入去禀太尉。”林冲拿着刀,立在檐前。两个人自入去了。一盏茶时,不见出来。林冲心疑,探头入帘看时,只见帘前额有四个青字,写道:“白虎节堂”。林冲猛省道:“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外,如何敢无故辄入。”急待回身,只听得鞋履响。脚步鸣,一个人从外面入来。林冲看时,不是别人,却是本管太尉,林冲见了,执刀向前唱嗟。大尉喝道:“林冲,你又无呼唤,安敢进入白虎节堂,你知法度否?你手里拿着刀,莫非来刺下官,有人对我说,你两三日间拿刀在府前伺候,必有歹心。”

林冲先生既“忽冬”一声栽到陷井里,下文如何,用不着说矣。陆谦先生真有两手,别看他不过一个皮条型帮闲,动起脑筋来,却能击中要害。盖自林冲先生踏进白虎节堂一刻起,已由政治问题进入法律问题矣,该设计主要的精华在此。呜呼,如果从前闹了起来,林冲先生说了个备细,高俅先生脸上便挂不住:而如今林冲再说备细,高俅先生便理直气壮啦。一个谋刺太尉的凶手,自然血口喷人,胡说八道,堂堂太尉的公子,玩的女人比你见的都多,岂会看上一个穷教习的妻子,不是自己往脸上抹粉是啥?如果有人强调过一点,高俅先生准大笑曰:“你说啥?我儿子看上他老婆?也没教他老婆撒泡尿照照镜子?妙啦,连老婆都搬出来啦,弄些是是非非,打算混淆听闻,徒见心劳心细。”如果有人知道底蕴,劝他不要把事做绝,算了罢,高俅先生恐怕要大怒曰:“这是法律问题,教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干涉司法呀!”如此堂而皇之的泥巴,往你嘴里一塞,任凭谁都本法度也。这正说明陆谦先生的妙计,天下无双。且看法律问题的场面如何,书上曰:

林冲躬身禀道:“恩相,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将刀比看。”太尉喝道:“承局在哪坦里?”林冲道:“思相,他两已投堂里去了。”大尉道:“胡说,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左右,与我拿下这厮。”话犹未了,旁边耳房里走出三十余人,把林冲横推倒拽下去。

高俅先生的“承局在哪里”便在现在最有名的一句流行之间,君不见一旦有人谴责某官某事,就有贵人勃然大怒曰:“拿证据来!”夫林冲先生,盖世英豪,都拿不出证据,可怜兮兮的小民哪里来的证据乎?于是书上曰:

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见令手里拿着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林冲告曰:“大尉不唤,怎么敢入来?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嫌林冲到此。”大尉喝:“胡说,我府中哪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左右:“解去开封府,分付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这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

林冲这一场官司,幸亏遇到一个侠义心肠的孙定先生,是开封府的孔目——“孔目”者,类似法院的书记宫。可惜这种英雄不多,全靠他一力斡旋,林冲先生才免一死。书上曰:

孙定禀府尹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个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伐便伐,却不是他家官府?”

然而,虽有孙定先生一力拯救,林冲先生仍免不了“脊杖三十,刺配远恶军州”。

董超、薛霸

陆谦先生请林冲先生吃酒,是第一计。第一计不成,再施奇谋,诱他到白虎节堂,把政治问题变成法律问题,把皮条问题变成官司问题,是第二计。第二计不成,则第三计推出,第三计比第二计更毒,书上曰:

且说解差董超正在家晨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酒保来说:“董端公,一位官人在有小店中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行,只教请端公便来。”却原来宋时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着一个人,头戴万字中,身穿领皂纱背心,下面皂鞋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

一会工夫,把另外一位解差薛霸先生也请来了,请了来之后,立刻从袖里取出十两金子,一人五两。呜呼,五两金子在十一世纪宋王朝时的购买力如何,不得而知,似乎五两金子不应该以打动人心,更不值得害一条命。但二位解差到底仍是接啦,逐不得不有野猪林一幕惨剧,书上曰:

第二日天明起来,投光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棒疮却发,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支。薛霸道:“好不晓事,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齐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咕。”薛霸一路上喃哺呐呐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晦气,撞着你这个魔头。”住得店来,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向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洗了脚好睡。”林冲挣得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行。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得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呀!”急缩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

这还不算,第二天天下亮便走,薛霸先生还教林冲先生穿新草鞋,走不上二三里,便鲜血淋漓,唉声不止。于是乎,来到野猪林,乃开封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所在。进了野猪林之后,费了些下脚,最后薛霸先生和董超先生拿起水火棍,看着林冲先生曰:

“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谦,传着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系自己。你须精细着,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日回话。”

林冲先生怎么哀求都没用,薛霸先生双手举起水火棍,就望林冲先生脑袋上劈将下来,事到如今,书上叹以诗日:“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陆谦先生为了完成皮条使命,不惜谋害四十年老朋友。呜呼,他怎能不当监运使,不当监察人乎?

话说薛霸先生正要打死林冲先生,忽然一条禅杖飞来,隔开水火棍,跳出一条胖大和尚,把两位王八解差打落花流水,用不着我介绍,读者先生当可知道该胖和尚是谁矣,乃鲁智深先生是也。于是陆谦先生第三计又告覆没。不过皮条型一旦帮闲来,虽然因难重重,望着皮条拉成后的种种良辰美景,仍会努力到底。于是陆谦先生施出他最后一计,这最后一计和第三计差不多,不外杀了该倒霉的丈夫,以便他的娇妻上床。可惜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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