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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世通言-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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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以裁云。心中只是好些风月,又饮得几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议亲,东也不成,

西也不就。每兴凿穴之私,常感伤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郁郁不乐。垂帘不卷,

羞杀紫燕双飞;高阁慵凭,厌听黄莺并语。未知此女几时得偶素愿?因成商调

《醋葫芦》小令十篇,系于事后,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劳歌伴,先听格律,后

听芜词:“湛秋波两剪明,露金莲三寸小。弄春风杨柳细身腰,比红儿态度应更

娇。他生得诸般齐妙,纵司空见惯也魂消!”

况这蒋家女儿,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缘何豪门巨族,王孙公子,文士富商,

不行求聘?却这女儿心性有些跷蹊,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个纵鬓头儿,着件

叩身衫子;做张做势,乔模乔样。或倚槛凝神,或临街献笑,因此闾里皆鄙之。

所以迁延岁月,顿失光阴,不觉二十馀岁。隔邻有一儿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

常来女家嬉戏,不料此女已动不正之心有日矣。况阿巧不甚长成,父母不以为怪,

遂得通家往来无间。一日,女父母他适,阿巧偶来,其女相诱入室,强合焉。忽

闻扣户声急,阿巧惊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炽,久渴此事,

自从情窦一开,不能自已。阿巧回家,惊气冲心而殒。女闻其死,哀痛弥极,但

不敢形诸颜颊。奉劳歌伴,再和前声:“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霎时间

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这女儿自因阿巧死后,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过,送了他

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尔又是一个月来。女儿晨起梳妆,父母偶然视听,

其女颜色精神,语言恍惚,老儿因谓妈妈曰:“莫非淑真做出来了?”殊不知其

女春色飘零,蝶粉蜂黄都退了;韶华狼藉,花心柳眼已开残。妈妈、老儿互相埋

怨了一会,只怕亲戚耻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却如私盐包

儿,脱手方可。不然,直待事发,弄出丑来,不好看!”那妈妈和老儿说罢,央

王嫂嫂作媒,“将高就低,添长补短,发落了罢!”一日,王嫂嫂来说,嫁与近

村李二郎为妻。且李二郎是个农庄之人,又四十多岁,只图美貌,不计其他。过

门之后,两个颇说得着。瞬息间十有馀年,李二郎被他彻夜盘弄,衰惫了。年将

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妇正在妙龄,酷好不厌,仍与夫家西宾有事。李二

郎一见,病发身故。这妇人眼见断送两人性命了。奉劳歌伴,再和前声:“结姻

缘十数年,动春情三四番。萧墙祸起片时间,到如今反为难上难。把一对凤鸾惊

散,倚阑干无语泪偷弹。”

那李大郎斥退西宾,择日葬弟之柩。这妇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

着人防闲。本妇自揣于心,亦不敢妄为矣。朝夕之间,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饱一

顿,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将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无益,不若逐

回,庶免辱门败户。遂唤原媒眼同,将妇罄身赶回。本妇如鸟出笼,似鱼漏网,

其馀物饰,亦不计较。本妇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气待他,如同使婢,妇

亦甘心忍受。一日有个张二官过门,因见本妇,心甚悦之,挽人说合,求为继室。

女父母允诺,恨不推将出去。且张二官是个行商,多在外,少在内,不曾打听得

备细。设下盒盘羊酒,涓吉成亲。这妇人不去则罢,这一去,好似:猪羊奔屠宰

之家,一步步来寻死路。是夜,画烛摇光,粉香喷雾。绮罗筵上,依旧两个新人;

锦绣衾中,各出一般旧物。奉劳歌伴,再和前声:“喜今宵月再圆,赏名园花正

芳。笑吟吟携手上牙床,恣交欢恍然入醉乡。不觉的浑身通畅,把断弦重续两情

偿。”

他两个自花烛之后,日则并肩而坐,夜则叠股而眠,如鱼藉水,似漆投胶。

一个全不念前夫之恩爱,一个那曾题亡室之音容。妇羡夫之殷富,夫怜妇之丰仪。

两个过活了一月。一日,张二官人早起,分付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帐。这

妇人怎生割舍得他去。张二官人不免起身,这妇人簌簌垂下泪来。张二官道:

“我你既为夫妇,不须如此。”各道保重而别。别去又过了半月光景,这妇人是

久旷之人,既成佳配,未尽畅怀,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难遣,觉身子困倦,步至

门首闲望。对门店中一后生,约三十已上年纪,资质丰粹,举止闲雅。遂问随侍

阿瞒,阿瞒道:“此店乃朱秉中开的,此人和气,人称他为朱小二哥。”妇人问

罢,夜饭也不吃,上楼睡了。楼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处。将及二更,忽闻梢

人嘲歌声隐约,侧耳而听,其歌云:“二十去了廿一来,不做私情也是呆。有朝

一日花容退,双手招郎郎不来。”妇人自此复萌觊觎之心,往往倚门独立,朱秉

中时来调戏。彼此相慕,目成眉语,但不能一叙款曲为恨也。奉劳歌伴,再和前

声:“美温温颜面肥,光油油鬓发长。他半生花酒肆颠狂,对人前扯拽都是谎。

全无有风云气象,一味里窃玉与偷香。”

这妇人羡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凑巧。一日,张二官讨帐回家,夫妇相见

了,叙此间阔的话。本妇似有不悦之意,只是勉强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

张二官在家又住了一个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气,收买了杂货赶节,赁船装载到彼,

发卖之间,不甚称意,把货都赊与人上了,旧帐又讨不上手。俄然逼岁,不得归

家过年,预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题。且说朱秉中因见其夫不在,乘机去这妇

人家贺节。留饮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来之人,应接不暇,取便

约在灯宵相会,秉中领教而去。捻指间又届十三日试灯之夕,于是户户鸣锣击鼓,

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仕女翩翩垂舞袖。鳌山彩结,嵬峨百尺矗晴空;

凤篆香浓,缥渺千层笼绮陌。闲庭内外,溶溶宝烛光辉;杰阁高低,烁烁华灯照

耀。奉劳歌伴,再和前声:“奏箫韶一派鸣,绽池莲万朵开。看六街三市闹挨挨,

笑声高满城春似海。期人在灯前相待,几回价又恐燕莺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着靴,只在街上往来。本妇也在门首抛声炫俏,两个相

见暗喜,准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观灯,就便探女。女扃户邀入参见,不免

留宿。秉中等至夜分,闷闷归卧。次夜如前。正遇本妇,怪问如何爽约。挨身相

就,止做得个吕字儿而散。少间,具酒奉母,母见其无情无绪,向女言曰:“汝

如今迁于乔木,只宜守分,也与父母争一口气。”岂知本妇已约秉中等了二夜了,

可不是鬼门上占卦。平旦,买两盒饼馓,雇顶轿儿,送母回了。薄晚,秉中张个

眼慢,钻进妇家,就便上楼。本妇灯也不看,解衣相抱,曲尽于飞。然本妇相接

数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奥处?自经此合,身酥骨软,飘飘然其滋味不可胜言

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丛中打交,深谙十要之术,那十要?一要滥于撒漫,二

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语,四要软款温柔,五要乜斜缠帐,六要施逞枪法,七

要妆聋做哑,八要择友同行,九要穿着新鲜,十要一团和气。若狐媚之人,缺一

不可行也。再说秉中已回,张二官又到。本妇便害些木边之目,田下之心,要好

只除相见。奉劳歌伴,再和前声:“报黄昏角数声,助凄凉泪几行。论深情海角

未为长,难捉摸这般心内痒。不能勾相偎相傍,恶思量萦损九回肠。”

这妇人自庆前夕欢娱,直至佳境,又约秉中晚些相会,要连歇几十夜。谁知

张二官家来,心中纳闷,就害起病来。头疼腹痛,骨热身寒。张二官颙望回家,

将息取乐,因见本妇身子不快,倒戴了一个愁帽。遂请医调治,倩巫烧献,药必

亲尝,衣不解带,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且说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

张二官,称道:“小弟久疏趋侍,昨闻荣回,今特拜谒。奉请明午于蓬舍,少具

鸡酒,聊与兄长洗尘,幸勿他却!”翌日,张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劝,大醉

扶归。已后还了席,往往来来。本妇但闻秉中在座,说也有,笑也有,病也无。

倘或不来,就呻吟叫唤,邻里厌闻。张二官指望便好,谁知日渐沉重。本妇病中,

但瞑目,就见向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来索命,势渐狞恶。本妇惧怕,难以实告,

惟向张二官道:“你可替我求问:‘几时脱体?’”如言径往洞虚先生卦肆,卜

下卦来。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横死老幼阳人死命为祸,非今生乃宿世之冤。

今夜就可办备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度河之次,向西铺设,苦苦哀求,庶

有少救。不然,决不好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揶揄来苦怨咱,朦胧着便

见他。病恹恹害的眼儿花,瘦身躯怎禁没乱杀!则说不和我干休罢,几时节离了

两冤家!”

张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间,本妇在床,又见阿巧和李二郎击手言曰:“我辈已

诉于天,着来取命。你央后夫张二官再四恳求,意甚虔恪。我辈且容你至五五之

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却假弓长之手,与你相见。”言讫,欻然不见了。本妇当

夜似觉精爽些个,后看看复旧。张二官喜甚,不题。却见秉中旦夕亲近,馈送迭

至,意颇疑之,尤未为信。一日,张二官入城催讨货物,回家进门,正见本妇与

秉中执手联坐。张二官倒退扬声,秉中迎出相揖。他两个亦不知其见也。张二官

当时见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个满怀,凑成十分。张二官自思量道:

“他两个若犯在我手里,教他死无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买卖。到了德清,

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顿了行李在店中,上街买一口刀,悬挂腰间。至初四日连夜

奔回,匿于他处,不在话下。再题本妇渴欲一见,终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

在家里,延至初五日,阿瞒又来请赴鸳鸯会,秉中勉强赴之。楼上已筵张水陆矣,

盛两盂煎石首,贮二器炒山鸡,酒泛菖蒲,糖烧角黍。其馀肴馔蔬果,未暇尽录。

两个遂相轰饮,亦不顾其他也。奉劳歌伴,再和前声:“绿溶溶酒满斟,红焰焰

烛半烧。正中庭花月影儿交,直吃得玉山时自倒。他两个贪欢贪笑,不提防门外

有人瞧!”

两个正饮间,秉中自觉耳热眼跳,心惊肉战,欠身求退。本妇怒曰:“怪见

终日请你不来,你何轻贱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无老公的?你殊不知我

做鸳鸯会的主意。夫此二鸟,飞鸣宿食,镇常相守,尔我生不成双,死作一对。”

昔有韩凭妻美,郡王欲夺之,夫妻皆自杀。王恨,两冢瘗之,后冢上生连理树,

上有鸳鸯,悲鸣飞去。此两个要效鸳鸯比翼交颈,不料便成语谶。况本妇甫能挣

挫得病好,就便荒淫无度,正是:

偷鸡猫儿性不改,养汉婆娘死不休。

再说张二官提刀在手,潜步至门,梯树窃听。见他两个戏谑歌呼,历历在耳,

气得按捺不下,打一砖去。本妇就吹灭了灯,声也不则了。连打了三块,本妇教

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来!”阿瞒持烛先行,开了大门,并无人迹。本妇叫道:

“今日是个端阳佳节,那家不吃几杯雄黄酒?”……正要骂间,张二官跳将下来,

喝道:“泼贱!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妇吓得战做一团,只说:“不不不!”

张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楼一看,如无便罢,慌做甚么?”本妇又见阿巧、李二

郎一齐都来,自分必死,延颈待尽。秉中赤条条惊下床来,匍匐口称:“死罪,

死罪!情愿将家私并女奉报,哀怜小弟母老妻娇,子幼女弱!”张二官那里准他,

则见刀过处,一对人头落地,两腔鲜血冲天。正是:

当时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当初本妇卧病,已闻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间,待同你一会之人,假

弓长之手,再与相见。”果至五月五日,被张二官杀死。“一会之人”,乃秉中

也。祸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惧欤!故知士矜才则德薄,女炫色则情放。

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为端士淑女矣,岂不美哉!惟愿率土之民,夫妇和柔,

琴瑟谐协;有过则改之,未萌则戒之;敦崇风教,未为晚也。在座看官,漫听这一

本《鸳鸯刎颈会》。奉劳歌伴,再和前声:“见抛砖意暗猜,入门来魂已惊。举

青锋过处丧多情,到今朝你心还未省!送了他三条性命,果冤冤相报有神明。”

又调《南乡子》一阕,词曰:

春老怨啼鹃,玉损香消事可怜。一对风流伤白刃,冤冤,惆怅劳魂赴九泉。

抵死苦留连,想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第三十九卷 福禄寿三星度世

欲学为仙说与贤,长生不死是虚传。少贪色欲身康健,心不瞒人便是仙。

说这四句诗,单说一个官人,二十年灯窗用心,苦志勤学,谁知时也,运也,

命也,连举不第,没分做官,有分做仙去。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

德四年秋八月中,这个官人水乡为活,捕鱼为生。捕鱼有四般:攀矰者仰,鸣榔

者闹,垂钓者静,撒网者舞。这个官人在一座州,谓之江州,军号定江军。去这

江州东门,谓之九江门;外一条江,随地呼为浔阳江。万里长江水似倾,东连大

海若雷鸣。一江护国清泠水,不请衣粮百万兵。这官人于八月十四夜,解放渔船,

用棹竿掉开,至江中,水光月色,上下相照。这官人用手拿起网来,就江心一撒,

连撒三网,一鳞不获。只听得有人叫道:“刘本道,刘本道,大丈夫不进取光显,

何故捕鱼而堕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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