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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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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圆筒似的,径深三五支不等,高有两三层楼高。只在顶端墙沿开一排小窗户眼儿。

早先存放草料马具。堡子里每一只老鼠都曾咬死过猫。特别是在收拾七九两个支队

的军官时,他更加下得了手。一律扒光上衣,绑在拴马桩上,交执法队,用军棍杖

责。不许还嘴。

最后,他抓到肖天放头上。逼肖天放交出那份“开枪令”。

那天,他得到饬令,让他立即回老满堡议事,精神上垮了一多半。他把肖天放

叫到自己屋里,沮丧万分地对他说:“一切都完了。怎么干也脱不净木读镇这几百

条人命的干系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清这笔账的……”他掏出“开枪令”交给肖天

放。“你要豁出一切保住这片纸。只有这片纸,能给你我证明,在这场阿达克库都

克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血案中,我们是无罪的。收好它,就等于为咱们自己的子孙积

德。我的目标太大,不便保存它。只有你了。拜托……”为了使肖天放更有心保护

它,朱贵铃还在这片开枪令的背后,特别注明,肖天放在料场指挥护卫队士兵向民

工们开枪,是得到他朱贵铃的命令的。接着他又详细记述了省联防总部的某某人某

某某、一某某某等人,在何年何月何日几点,在何处,召集哪些军官,决议开枪案,

又于何年何月何日,通过谁,下达了这个开枪令。

现在,他忽然觉出,自己当时这么做,是多么愚蠢,天真,幼稚。这完全是给

自己套上绞索以后,把绞绳的那一头双手奉献给了肖天放。从此以后,自己或生或

死,这大权便操在了肖天放手里。自己将一生不得安宁。无法安宁。

朱贵铃把肖天放单独拘禁。不许任何人接触他,甚至也不提审他。差不多有半

年的时间,只让肖天放在模模糊糊的昏暗中,跟自己的喘息待在一起。使他不知道

已经过了多少日子,被一种如坠深渊。如沉冰窟、完全不会再有出头之日的灭绝的

感觉所摧毁。一切的一切都像炉台上的蜡油一样溶坍。肖天放本来不想逃跑的。他

觉得自己大马金刀,可是个要脸的硬汉子。他觉得朱贵铃这么做,无非是要在那几

位参谋长面前装个蒜,混个事儿,到时候,会来跟他道歉的。但他失望了。他忽然

觉出,人是个多么易变的东西。当这世界上不再有真心实意的时候,谁还要“脸面”

那个玩意儿呢?

肖天放决定逃跑。只要他想逃跑,他准能逃跑。否则,他怎么会是肖天放呢?

第12章 端实儿巷鸡屁眼儿院

第十二章端实儿巷鸡屁眼儿院

省城南梁头火车站东货场老栈,天上地下全是煤烟、煤面。不能刮风。一到三

黄六阴天,下的雨水,也都能赶上一得阁精制的那上品墨汁儿了。三十六道。七十

二股道岔,繁而不乱、游而不动,平展展齐刷刷随了东西南北的冷风而远去。在老

式的蒸汽机头的尖叫和战栗中,它们消失在地平线上老树背后。在那儿,还有几堵

刀削般平整的黄土崖。酸枣刺。风硬。石头更硬。

东货场头前,横岔口,有一条端实儿巷。你说它是个啥吧。贫民窟?没错。盲

流窝?也对。下九滥?稍稍抬举了它。总之是个士杂巴凑儿。到这儿,全能对上。

谁也别觉着古怪。在这条巷子里住着的,你说干啥的没有吧?砍柴的、卖草药的。

做皮靴皮帽的、卖鞍桥脚镫肚带马嚼子笼头的。贩女人、撂地摊儿卖膏药、搭班唱

戏不成在这儿拉皮条望风、板儿爷蹬车炸子烙麻酱火烧、打首饰凿耳环、扎纸马纸

箱。缝寿衣寿帽……还有那一号,不为活人媒,只做冥中配的“迎魂婆”……别说

你腰包里分文不剩,先甭闹心,只要你还有手段,这南梁老栈横岔子竖道道,就是

你这条大鱼

后半辈子的浑水池塘。也别夸下海口,说自己怀揣千金万贯、花旗支票汇丰银

单十六两的截子,秤不起你那一把抓,眨眨眼的工夫,准能叫你在这儿做了“赵旺”

他孙子,“李铁拐”的徒儿。

这巷筒,登高一望,七支八岔,真跟一个瘸了腿的螃蟹一样。没一家的房顶盖,

摄弄得哪怕有那么一丁点儿正份儿模样。不是耷拉半边,就是歪起一面,再加横七

竖八的院墙,有一搭设一搭的高矮不齐的杂和树,一下雨准跟你泞上劲的道儿,的

确叫人烦心。假如因此,你觉得只有指望从巷筒里走出几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娃娃才

可能让你有点精神气,而那些上了年岁的一概地全是豁豁嘴——漏了气儿的主儿,

那你可真是又跟自己开了玩笑了。俗话说,一把杂和豆砸遍天下,三句老土语憋死

圣人。你要在这远望西安兰州不见尘土的又一个省城里,真正塌下心待个一年半载,

准会有人劝你,走,上那头端实儿巷里找人精儿、能豆儿子去吧!那地方净出人精

儿能豆子哩!

肖天放逃出来后,在省城端实儿巷落脚,是后来的事。那天出了老满堡,他先

回村。一路上躲躲藏藏,自己吓唬自己。本来一天多的路程,他整花了六七大。等

他到家,朱贵铃派出来缉捕他的小分队,早已在他家等候着了。他们在天放家四周

的大树上搭了四五个木板窝棚,日夜看守,坐等人归。

肖天放不知道这情况。他在村外的看瓜棚里躲到天黑。等屠宰场放出一群到明

天才宰的老牛,眸啤呕呕,慢慢腾腾挪到村后头小土包下啃草根,他混在牛群里,

溜进了自家院子。但他这一手并没耍得过这次带队来缉捕他的那位老支队长。他是

先前让朱贵铃遣散回口里老家的六个支队长中最于练的一位。朱贵铃这回又把这六

位全从口里请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天放正捧着个大木盘,在使劲舔着盘底剩下的那最后一点苞谷粥

时,这老家伙突然闯进屋来了。他没带近侍,躲过在窗口望风的大妹,蜇上台阶,

用刀尖熟练地轻轻拨开门闩,完全跟一只凶狠而狡诈的山猫似的,猛地操开门,但

等屋里人尖叫,他已经把惊惶中抄起板凳向他扑过来的大弟二弟撂翻在地上了,同

时又用手枪对住了一转身就要去那边墙上木匣套里抽砍刀的肖天放。

“行了,肖支队长,跟我玩刀,你还嫩了点。快,回到饭桌跟前去,舔你的木

盘子。”他蔫蔫地调侃道。

肖天放扔掉砍刀,果然去舔木盘子。他趁他不备,突然起手,把木盘当飞镖,

闪电般向那老家伙砸去。老家伙一偏身子,让过盘子。他本来可以在盘子向他飞过

来时,开枪击碎盘子的。他有那么一点准头。可他没那么做。盘子正飞行在他和肖

天放的中间,这时开枪打盘子,很可能同时会击中肖天放。他并不想要肖天放的命。

所以,等让过了木盘,又未等木盘飞走他才迅疾回手在自己身后开枪击碎了木盘子。

老兵们爱练这一手绝活儿,他们管它叫“回头草”。这叫好马偏吃回头草。他似乎

又预料到肖天放会借短暂的混乱再图他谋。所以,这边枪刚响,他整个人的重心已

经移到左脚的脚后跟上,人稍稍矮下一点儿,稍稍向后仰起半点儿,发力转身,右

脚横扫了过来,刚接触到正在弯腰去抢地板上的砍刀的肖天放;接着,人又猛地往

上一蹿,右脚尖插进肖天放怀抱,使劲一挑,没等肖天放的手挨着砍刀柄,已把肖

天放挑了起来,远远地摔出三四步去,重重跌倒在堆放木柴柈子的墙角落里。天放

急了,他去抓木样子砸这个老家伙。他想跟他拼了。他还没吃过这样的亏。但不管

他抓着哪一根木柈子,那老家伙枪中的子弹都会不偏不情地把那根木柈子击碎。他

连抓了七八根木柈子,老家伙连发了七八枪。碎木片跟铁屑似的在他周围飞溅。肖

天放不敢动了。再动一动,那子弹兴许就直冲着他手背上来了。

老家伙笑了笑,道:“瞧你那白薯劲儿,还跟我玩这二屁漏子!”

这时,那些个正闲待在肖家门外大树上板棚里的老兵,听到枪声,抓起枪,一

出溜,冲进肖家。那老家伙似乎并不想让这些个手下的人知道肖天放已经到家,在

他们手忙脚乱、一起拥上木台阶之前,不容分说,把肖天放推进了另一个房间。

“支队长,咋的了!”那几个老兵踢开门,互相掩护着、吼叫着,拿枪指着在

一边早吓傻了的肖家人。

“跟他们闹着玩哩。”老家伙拿自己手里的驳壳枪拨拉了一下老兵手里的长枪,

示意他们收起家伙,便带他们出去了。临出屋前,对着肖家的人,一语双关地吆喝

道:“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爷们的子弹没一颗是吃素的。”

第二天大早,灰雾蒙蒙。他又把肖天放约到屋后土包上的草棵里去说话。肖天

放已看出自己很难逃脱这老家伙的监管,但也品出,老家伙无意加害于他,心中感

激,便应诺了到土包上去。

“这大早,你一个人往这儿走走,你手下那几位弟兄会不会起疑心?”上了土

包,肖天放提醒道,他仍戒备着,不知老家伙为何这么优待他。

“我每天早起都要上这儿来解大搜,他疑心个鸟!”老家伙说着,还真烧着支

烟,解开裤子,在一边蹲下了。

出空了肚子,他们又往远处走了走。霜打的草叶,早已黄蔫。各处的树丛仍然

黑着。只有东方临近地平线的那一片天空,将将才开始从黑里渗出一点青冷的幽蓝。

深秋没有虫子叫。放羊的人家想着得动手贴饼子了。他俩在一个倒坍了的羊圈里找

个干燥的地方坐下。

老家伙掏出两根兽形力巴。一根是他自己的,另一根是肖天放的那根蛇形力巴。

肖天放逃离老满堡时留下了它。留下了自己的手枪。军服。燃着三支香,放了一碗

自己的血。接力巴团的规矩,天放这么做的意思就是:我能给的,都给了,能留的,

也全留了。但凡还有一丝半点可以凑合将就,他也决不会撇下众弟兄做出这种不要

脸的事。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句话,那就是,别再追我。

老家伙此次赶到哈捷拉吉里村来,表面上看,奉的是朱贵铃的差遣,实际上他

在执行力巴团几位团首交付的使命,要挽留肖天放。参谋长死后,他们一直在为力

巴团和那几百老兵的今后前程发愁。在这几百个老行伍中,谁能替代参谋长做他们

实际上的首领呢?他们绝对地信不过朱贵铃。他绝对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可以服从

他,但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切的一切都交给这个“公子哥儿”。他不

会让他们心里踏实下来的。他们也恨过肖天放,想收拾他。但他们心里很清楚,将

来有那么一天,在老满堡能替代死去了的参谋长,把几百个老兵弟兄拢在一起的,

只有这个肖天放。从根子上说,他总是他们这一路的。他们早就瞄着他了。他们之

所以在他还根本算不上个什么“老兵”的时候,就把九根兽形力巴中的一根交到了

他这位小老弟的手上,以后又盯住他,一次又一次收拾他,调教他,无非就是想到

那一天,他真正能担当得起力巴团总团首的重任。他们甚至想,他将来能成为老满

堡联队新任的参谋长。肖参谋长。事情应该如此的简单明了。简单明了得就像是滴

到热炕砖上的一滴血,必然会丝丝出响一样。

“我不能再回去了……”肖天放歉疚地回答。

“朱指挥长也没想一定要把你咋样。”

“别跟我再提那尿家伙了!”

‘这又是干吗呢?他也得活。他那样也是一种活法。“

“是,他活得忒滋润了!”

‘你管他那么多呢!“

“可他得管我那么多!”

“上哪不受人管!”

“那也得找个愿意。”

“一定不跟老哥回去了?”

“老哥抬抬手,活路到处有。”

“我要不抬抬手呢?”

“那你就提溜我脑袋回去交差。”

‘你已经那么讨厌咱们这些老哥们儿了?“

“放我走吧,肖天放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老满堡哩!”

肖天放这样恳求,真挚地凝望着为难的老支队长。老家伙苦笑笑,垂下了头。

这不是个安于被人埋没在老满堡的人啊!可惜,我已经老了……

“下一步,奔哪呢!”过了好大一会儿,老家伙突然这样问。

“说不好。”

‘是说不好,还是不想跟老哥说?“

“先到省城看看吧……”

‘在省城有混饭的地吗?“

“恁大个地盘,总能找一个饭辙吧。”

“只为了找个饭辙去省城,你不嫌寒惨?!”老家伙骤地又上火了,一把揪住

肖天放的领口,狠狠搡了他一下。

肖天放没敢顶嘴。被惊醒的白嘴鸦开始四处盘旋。又过了一会儿,老家伙弯下

腰去从靴筒里拔出刀,拣起一小块木片,在上面莫名其妙地剜了几刀,并把它削成

一个类似木符的模样,尔后郑重地交给肖天放。

“给你这个。拿它到省城找我一个朋友。实在没辙了,他能管你吃住……”

肖天放刚要伸手去接那个木符,却从半坍的院墙后头窜出个人来。先一把抢过

了那块木符,然后掏出枪对准了惊愕的两个人。

这是随老支队长来的同伙中的一个,也是朱贵铃派来暗中监视这个老支队长的。

朱贵铃对这些老家伙历来不放心。

“朱指挥长早料到你这一手了。把枪给我撂下。快。解下裤腰带,把肖天放捆

上!”那家伙挥动长枪,命令老支队长。

老支队长慢吞吞解下裤腰带,捆住肖天放。那家伙知道老支队长的拳脚功夫厉

害,便离他远远的,拿枪逼住他们,往土包下走去。还没等走到土包底下,小分队

里其他几个老兵都觉出苗头不对,端着枪往这边搜寻了过来。那家伙便大叫:“他

要放跑肖天放。我兜里带着朱指挥长的手今。现在小分队归我指挥。拿绳索,把这

老家伙也捆上。快!”没人上前去捆老支队长。五六个老兵慢慢拉开枪栓,把子弹

推上了膛,枪口一下子都对准了那位正激动得浑身哆嗦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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