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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日-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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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伙也捆上。快!”没人上前去捆老支队长。五六个老兵慢慢拉开枪栓,把子弹

推上了膛,枪口一下子都对准了那位正激动得浑身哆嗦的“暗探”。

“你们想干什么?我兜里有朱指挥长手令!”他开始慌张,声音发颤。

“撂下枪!”始终十分镇定的老支队长,掏出锋快的匕首,对那家伙说道。那

家伙忙扔掉枪,冲老支队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哀求道:“老支队长……老支队长

……”

“你才知道我老支队长?”老家伙一把把那家伙提了起来,不等他再喊出第二

声,那柄刀锋已经从他左间第五根肋条中间斜插着,捅了进去。他想挣扎。老支队

长攥住刀把,又使劲往里攮了攮,并拧了一下刀把。那家伙的脸色,一时从惊骇、

哀怜、恐惧,急剧地灰黯下来,又断断续续叫出一声“老……老……支队……长…

…”便像一个装满了死猪肉的麻袋似的,轰地一声,捂着咕嘟咕嘟不住冒着带血的

气泡的伤口,仰天倒了下去。

肖天放当天离开了哈捷拉吉里村,带着老支队长给的木符,奔省城去了。

老支队长的那个朋友,就住在东货场头前的那条端实儿巷里。

在以后的几十年间,肖天放始终忘不了,那一天,老支队长久久地看着那家伙

的尸体,脸上所流露的那种木然的自嘲。凄清的自嘲和若有所失的自嘲。应该说,

这个家伙不是老支队长亲手捅死的第一个人。当时,要不捅死这家伙,那么遭殃的

恐怕就远不止老支队长自己一个人了。捅死他,似乎是惟一可供抉择的方案。但他

为什么会显出那样一种长久的自嘲呢?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天放都无法解答这个疑

虑。

从那以后,天放就再没见过这位老支队长。至于,回到老满堡后,老支队长是

怎么向朱贵铃交了这差使的,肖天放当然就更不得而知了,只知他们相安无事地过

了一段。后来兵临城下,省城和老满堡相继易帜,迅速接管政权的人民解放军军事

管制委员会解散了这支联防军,大部分军官,自然也包括朱贵铃,还有大部分的士

兵都在起义后被收编。有一部分拒绝起义,向边境流窜,煽动暴乱,抢劫银行,袭

击土改工作队。他们中间,有的被击毙,有的被俘获判以重刑,有的流窜到国外,

或者在印度沦为乞丐,或者远走缅甸,进入北部稠密的原始的热带雨林中,当上了

可卡因走私集团的武装保缥。老支队长大概是属于当时就拒绝起义。而被击毙的那

少数人中的一员。

天放循着老支队长给的门牌号,在省城,找到了端实儿巷那个由一抹小趴平房

围成的“鸡屁眼儿院”。十九号。交出了刀刻的木符,领到了一副床板。在一个已

经住进了二十三个退伍老兵或逃兵的大屋子里,得到了一个容身的床位。在很长一

段日子里,没人来问他姓甚名谁,到底从哪儿来,还打算往哪儿去,老家还剩几张

吃饭的嘴。同屋的那些家伙年龄跟他相差不大。都管他叫“二十四”。他叫他们

“二十三”或“十八”……

大概有一个半慈善性质的面目很不清的从来不肯公开自己身份的机构,在暗地

里委托这“鸡屁眼J[院”的院主,也就是老支队长说的那位“朋友”,管理着这

几十号退了伍、因各种各样的事端回不了家或不能回家的老兵,管理着那些因各种

各样的原因不能再在原部队往下混、必须逃出来的逃兵。至于要问这位“院主”、

“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不能看外表。看外表,他破衣拉撒,成天傻呵呵

咧着张大厚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周全,一副老实到不能再老实的样子。你要扔一

根纸烟给他,他犯难。他抽不惯那洋玩意儿。他非得把它撕开了揉碎了,掺到他那

英合烟粒儿里边去,重新卷出个“大炮筒”来。假如这样,你就小看他,要耍弄他,

背弃他,那你等着好受的吧。你一步迈出他这个圈儿,不管去哪儿猫着,只要你这

逃兵的身份不变,不出三天,城防警备、区防保安准能找到你,拘你进收容大队,

就是街防联甲那些龟孙子,也会欺负到你头上,不把你口袋里最后一个子儿榨于净

了,决不算完。你连躲都躲不及,还想干活儿找饭辙?但你要在他这儿,愣就是没

事儿,愣就是没人来找麻烦。他保你有活干,天天有饭辙。当然,这活儿,是他给

你去找来的。你从他手上开支。至于他从你干活的那一家厂主店主场主手上支取了

你多少血汗钱,你最好趁早乖乖地别打听——假如你还想在这鸡屁眼儿院里待下去

的话。说老实话,他并不求着你。想进这院、手里又缺了块必不可缺的木符的退伍

老兵、逃兵,城里有的是。他可不是见兵就保护的善主。还是得有来头。据说,他

在城北别墅区另有公馆,这鸡屁眼儿院并不是他真正的家。同样没人知道他真名实

姓,大家伙只尊称他“十九叔”。大概跟这院儿的门牌号是十九有点关系。据说,

十五年前,他也是个逃兵,现在则靠喝兵血混事儿。

这一段,天放在东货场打短工,卸煤,卸红砖,卸沙子,卸钢筋、铸铁锭,也

卸大米。他不在意在鸡屁眼儿院里会遇到什么样的家伙。他要在意这些,就不离开

老满堡了,他也就没法在这儿活下去了。临走时,老支队长对他说:“天放老弟,

记住我这句话,你可不是个一般的人。今生今世,别小看了你自己。用心去走你的

阳关道。有朝一日,在外头混好了,想着,在老满堡还有恁些没出息的老哥儿们…

…”天放常想着这句话。他确信自己“不一般”,但又不清楚自己到底跟别人“不

一般”在何处。他常常想起大来娘半夜昂起头对他的凝视。她那炯炯的眼神仿佛也

在说:“天放,你知道不知道,你跟别人不一般。可你干吗非要不一般呢?”他无

法忘记她澄明的眼睛中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无法测度它深浅的忧虑。在这院里住了没

多久,同屋的老兵们也这么说他。他真感到了奇怪。静夜,他在被窝里,无法人眠

;脱光了,抚摸自己。闭上眼,倾听自己心跳。每天晚上,都去青年会,读免费的

夜校。他觉得城里太好了,竟会有人办这样的青年会,这样的夜校。当然,他也得

付一定的代价——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到青年会礼堂,听牧师布道。时间,两小时。

这两小时,要让他少赚好几斤烙饼。惟一的补偿是,当他心猿意马地坐在幽暗的礼

堂里,听那絮叨的布道时,他能看到平时很少看得到的女学生和她们的妈妈。平时,

她们怎么会到煤灰飞扬而又十分偏僻的东货场堆栈附近来遛嗒呢?哦,她们真干净。

那脖子,那短发,那长袖的阴丹士林布褂子,那专注的悲天悯人和深重的自责自愧

……自然还有那刚开始自豪地隆突的乳胸。他不敢靠近她们,不敢紧紧地跟在她们

后边往外走。他竭力地从她们互相紧挨着、紧挽着、谦和而又亲热的模样里,去想

象她们的父亲和丈夫。想象他应该时常看到的脖子、肩头、黑裙和穿着白长统线袜

的匀称的小腿。而且拼命地想象,套上了这么洁白的袜子,又穿着那样细巧的布鞋,

她们的脚又怎样走进她们自己家的客厅。书房或教室。他开始不安。而且很不安。

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从老满堡往外走得太晚了。等她们走了,他久久地抚摸她们坐

过的板凳,抚摸她们留下的《天国津梁》读本和新旧《圣经》。他的头一阵阵涨着

疼。他简直不愿意走出这早已空空落落的礼堂。只有在这儿,在刚过去的两个小时

里,他跟周围这世界是平等的。他跟她们是平等的。他可以跟她们以及他们,向往

同样的境界,去做同样的祈求,而不受别人的耻笑。他看重这两小时。他真想走进

她们每一个人的家,去看看她们平日到底是在怎么活着的。他想象不出。

有一对母女俩,每次都坐在他抚摸过的那张板凳上。从她们的衣着举止和气度

上看,肯定是个上等人家。母亲最多也就三十刚出点头,女儿却有十五六岁了。那

微微隆起的胸前所戴着的三角形中学校徽,便是明证。他曾细细地翻看过她俩留下

的《圣经》。在母亲用的那本里,他十分感动地看到,母亲把大段大段的圣经,用

极工整的线条画上了精美的花边。而女儿那本《圣经》,始终像新的一样。每次走

之前,她都用一块新的手帕细心地把书盖好。每个星期都换一块手帕。他真想跟她

们说说话。有一次,他提前赶到礼堂,紧挨她俩的位置,占了个座位。他那样焦急

地热烈地等待她俩,惟恐她俩会不参加这一天的礼拜。她们来得很晚。礼堂里差不

多快要坐满了。女儿先来了。她找到座位,没坐,只是用极诧异的目光看着肖天放。

一会儿,她母亲也来了,她悄悄在母亲耳旁说了句什么。母亲打量了一下肖天放,

没显得那么诧异,但也久久地不人座。这使肖天放很尴尬。他不明白她俩为什么不

人座,为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显得那样的为难,似乎又在等待。他开始不自

在起来。因为周围的人也在用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目光在打量他,责备他,无声地议

论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触犯了这个礼堂的哪一项不成文的规矩。所

有的人都在等他做一种明智的抉择,但又不愿开口来伤害他。布道快开始了。母女

俩还在过道里站着。女儿的诧异已变成了焦急和怨恨,并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越

来越显得极不自在。终于有一个坐在肖天放身后的老人,轻轻探过头来问肖天放:

“这位先生原先就坐在这儿的吗?”他的声音很轻柔,但仍把肖天放吓了一跳。他

忙大声回答:“我没占她俩的位置。”那老人说:“你看看,人家是两个还是三个。”

这时,他再仔细看,在她俩身后,果然还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他这才发现,

自己从来只注意到母女俩,没有发现,还有一位先生也是跟她们同出同进、有着非

同寻常的关系的。他惶惶地站起来走了。他发现,当他让出位置来时,周围的人似

乎都松了一口气。礼堂恢复了正常。

他向后走去。短短的二十来米的过道,仿佛一条他永远也走不完的隧道。他这

时才发现,即便在这圣洁的“天国”里,人也是分着等级的。他和他的伙伴,都只

能坐在最后边的两个角落里。礼堂没做这样的规定,但人们自觉地这样区分了。做

了这样的区分,大家安心。他在伙伴们低声的谑笑嘲弄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在

坐下去前,他又朝那母女俩看了一眼。她们已安然坐下,捧起了她们至诚圣洁的经

本,端庄贞淑地敞开了高贵的心扉,准备接受神的甘霖。而她们的那位先生,却仍

弯着腰在一个劲儿地擦着被肖天放坐“脏”了的座位。

他曾想发誓,再不进那礼堂了。但他没这么做。他已经看到世界远不止是一个

哈捷拉吉里,一个老满堡和几枝二十响的驳壳枪。既然下决。已离开了哈捷拉吉里

村边的阿伦古湖,那么就应该咬住牙闯进那不熟悉的另一面去。伸出手。迈出脚。

回头不是岸。两头皆是道。去做一个上等人。闯进去。哦,她们是那样的端庄贞淑

……

有一天,也是礼拜天。听完布道,他还得去加个班。这一段,他拼命地接近鸡

屁眼儿院的院主。院主也开始使用他来管治这几十号退伍的老兵和逃兵。他虽然瞧

不起这院主,无论从哪一方面,这家伙都远不如朱贵铃、白家哥俩和参谋长;但是

现在他只有这么个“据点”。他得先在这个小盆里把“根”长出来。慢慢地再让那

肥白的多权的贪婪的无法遏制的日益顽固而在暗处让人瞧着甚至都觉得有些狰狞的

根,胀破这小土盆,伸到广阔无边的土地里去。哦,端庄贞淑……他永远不会忘记,

她们的那位先生用力擦那被他坐过一下的板凳时,所留给他的耻痛……永远忘不了,

她俩等着他离开时那种陌生的矜持的谨慎和怨嗔的目光。

他去给院主的公馆整治花坛。他喜欢花坛里种的那些蜀锦葵。刚出院门,他瞧

见一辆车把上镶着白银一般的铜护手的私家人力车,响着清脆悦耳的车铃声,从一

条狭小的小巷岔里拉出一个女客。她戴着墨镜,还打着遮阳伞。车夫年轻,车跑得

飞快。巷子又窄,他得赶紧贴在一边的土院墙上,才免得被车撞着。他没法看清这

女客的脸。他也没想去细看她。别瞧这端实儿巷,暴七月里踉个大泔水缸似的脏臭,

还常有这一号女人,人模狗样地坐在人力车上被拉进拉出。她们会是哪一号货色?

肖天放明白。他只想让过了她,赶紧上路。没想,她从他身边闪过那一刹那,忽然

带过了一股他多时再没闻到过的清凉味儿。哦,干涸的河滩并不总是跟枯树一般。

在夜的星空下,有水和没有水,有桥和没有桥,都带着土豆地里的那股湿润。凉飕

飕应着一股雨雾。顺得得唱个大喏。羞答答还看新红。这是七千年和七万年一起在

湖底沤烂的苇根,带着湖边那几间土屋背后常在的清风……虽然也有胭脂膏,还有

花露水、爽身粉、生发油、宏丹紫、薄荷清凉龙虎牌万金油侧南龙桂玉佛薰衣香…

…他忙回头用目光去追那女客。她已经拐过弯去了。她穿得素净。这是她给他留下

的最后一个印象。她冷不丁也回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是另一个重要的发现。

这一天,他总在想,她会是谁?这一天,他从来不疼的胃,疼了七次。他砌的

花坛坍了七次。坍下来的砖七次砸到他脚背上,他七次走错了门,明明想上厕所,

却一次又一次地走进院主家那满堂布置着红木家具的客厅。

后来,他又见过她一次。虽然仍是在匆忙间,她仍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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