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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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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小孩啊。
阿部……她忽然想到这个个子不算矮的东洋人。想到那天,他注视自己、注视
十六时那眼神里叫人难堪的炽烈和专注。把儿子托付给他。可能吗?她迟疑地一抖
颤。一滴墨汁便从笔尖挣出,啪地一声滴落到金黄色的熟宣信笺上,慢慢涸染开,
居然成了一只缩头蹲伏在枯荷残梗上的墨蛙。
50
我问谭宗三,谭雪俦的便血真的跟经易门有关?
他说,后来查清,这完全是不实之词。
我问,当时你就是凭这一点,才辞退经易门的?
他说,不。不……我辞退经易门跟这个说法毫无关系。
我再问,你当时是否知道自己辞退经易门,会促成赵忆萱自杀?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但神色中,多少带出一点歉疚和张惶。
我问,那你当时到底为什么死活要辞退经易门?
他说,说起来也许你不会相信,这正是几十年来,我一直也在想搞清的谜团。
我说,这是你自己干的事,你说不清?
……
没有回答。
那你后来怎么又离开上海,跑到通海地区来当了这么个伪县长?我再问。
……
还是没有回答。
在押人犯居然敢不回答政府提审人员的问题,这在人民政府治下,是难以想象
的,也是绝对不允许的。但那天,谭宗三的确没回答。现在回想起来,他保持沉默
后,便显得有一点发呆,尔后突然地把上身挺得很直,尔后便茫然地转过头去,久
久地去注视铁窗外那久久也不得停歇的小雨小雪。悉窸窣。滴滴答。
51
谭宗三在同济的同窗好友周存伯那天料到谭宗三近日内会来找他,便赶快到弄
堂口五福奎茶叶店里赊了二两太平猴魁,又向二楼俞家借了一盆南天竹盆景,并请
人仿五代杨凝式的草书,写了幅立轴挂上。立轴上借用了清末沪上“雕梨镌枣”最
见成效的江阴人缨艺风的一句话:“冷淡生活胜于征歌选舞多矣”。一位叫张大然
的老同学一进门,冲过去就要撕它,还撒着京腔韵白,挖苦存伯:“呀呀呸!尔等
岂是冷淡生活的人?不要给我挂羊头卖狗肉了吧!”
周存伯还搬出一大包已然写了六年还没最后“杀青”、恐怕永远也“杀”不了
“青”的《中国城市建设史》手稿,连同前几年搜集的一箱资料,十几块“秦砖汉
瓦”赝品和几具贵州傩戏木壳面具,一一铺排开,摆出一副依然“苦心做学问”的
架势,只等宗三上门。周存伯大学毕业后跑遍大半中国,北上津门,南下广州,西
南到过昆明,还在香港折腾一年多,前后转过十来个公司,两年前才回上海,在杨
树浦一家专门做渔船锚具灯具的小厂改行搞销售,算是扎牢了脚跟(?)。除了这
位周存伯,谭宗三在大学里还有几位知己。一个叫陈实,出了大学校门,至少跟四
个女人结过婚;现在在《大沪晚报》做夜班编辑。第五个老婆是金城银行董事室秘
书。在董事长面前相当吃得开。因而忙。用陈实自己的话说,“一个礼拜只回来两
趟,还不一定都能留下来跟我过夜。我这守活寡的,真叫苦哇。”但从各种迹象看,
他暂时还没有结第五次婚的打算。个中原由,据老同学们分析,恐怕跟金城银行实
际控制着《大沪晚报》一半以上的股票有直接关系。还有一个就是上面提到过的张
大然了。张兄读大三时就觉得全体老师中已没一个能教得了他。决意退学。先在本
校实验室混了两年,以后到中央商场做红白家具生意。先是帮老板跑外勤。也就是
说,有人打电话来要卖旧家具,他上门去看货论价。生意谈成,他拿一成六回扣。
假如卖主是他找来的,拿二成四回扣后来一成六的变成了二成一,二成四的变成了
三成二。没过几年就存下不小一笔钞票,跳出来自己在霞飞路善钟路路口也开了一
爿红木家具店。这爿店有两点与众不同:一,不是一百年前的旧家具不过手;二,
没发誓这辈子永不结婚的人,不雇用。因此,店里所有的店员,从管账的到看库房
的,全部是光棍。而且全部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光棍。他张大然在这里头要算是最年
轻的了。他认为这种男人(因为经历了种种心灵创伤而下决心不再成家不再接触女
人的男人),一旦受雇,做事往往特别专心,也特别细致。大然自己虽然也没有结
婚,却一直跟房东太太几位千金中的某一位,过从甚密。这位宝贝女儿,芳龄二八,
失学在家。张大然在苏州河边恒丰烟草公司后头一幢石库门房子里,还特地为她租
了一间带客厅的厢房,做约会用的“秘窟”。至于,也三十出头。从各方面的条件
来看,已足以在上海娶一个会计师或私人开业医生家小姐的他,为什么至今还不正
式成家,老同学们的分析是,原因只可能是一个:还不甘心让自己这辈子就此窝在
某位会计师或开业医生家里做“赣女婿”。当然更别说去做这种只拥有两三间出租
房的“房太太”的女婿。这叫留住青山只待东风。总之一句话,算来算去,还是目
前这样合算:花较少的一份钱,养一个没有任何名分、不必负任何责任的“小妾”。
还有一位,复姓鲰荛,名半年。他哥哥是谭宗三张大然等人的同班同学。他们
一家都生慢性腰子病。他哥哥病故。病故前,托宗三等人“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请
分神关照关照我这位天赋极好的兄弟”。于是他们又常和鲰荛来往。时间一长,关
系胜似同窗。鲰荛家住虹口。父亲在复旦当教授。得“慢腰”时,高中还没有毕业,
后来就一直体学在家。自学外语。据说已经学会的有六七国,正在学的有五六国,
准备要学的还有三四国。弄堂里的人真搞不懂他,学那么多种外国话,做啥?这位
鲰荛老弟,跟张大然一样,从十九岁起就认定,全上海,乃至全中国都没有一个人
能做得了他老师。征不狂?狂。岂但是狂,而且是狂到家了。但人家有本钱狂。你
不能不让他狂。那么多种外语,他全部是自学的。你行吗?上海滩上,现在是个人
都会来两句“哈罗”“也司”。“雪堂”“吞迪福”。但又有几个是真拿得起《字
林西报》或《密勒氏评论报》的?而人家鲰荛半年,二十岁那年就为上海商务印书
馆做过英文校对,校过的最厚的一本书是原版《牛津当现代英语袖珍词典》。全书
八百九十六页。廿九个印张。拿到的校对费,付了半年的药费,还为他同样病休在
家的妹妹,从旧货商店买了一支货真价实的德国黑管。
谭宗三找这几位老同学,只有一个目的,请他们帮他从经易门手里把谭家接管
过来。同时也要他们帮他查清所谓“谭家男人活不过五十二岁”这个“谜”。
(几天前,他曾把他们请到国际饭店十四层楼一个法式大菜间里谈过一次。谈
的也是这两件事。那天的聚会,是他们毕业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当场还发生了一
件相当“有趣”的事。他们很准时地按宗三约定的时间走进鬼峨的玻璃大门,感慨
万千,说笑寒暄,真的是要相拥而泣。在相互一打量后,突然……肃静了。他们突
然发现,十年后再聚,他们中的每一位——除了谭宗三,都成了独臂人,都失去了
一条胳臂。命运怎么那么相似……啊……当时的确一片寂静。压抑得气都喘不过来。
一片惊愕。也一片凄惶。连国际饭店前厅里的那些“仆欧”们也都不免一愣——今
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一条胳膊的先生,西装笔挺地聚到这里来吃法式大菜?!)
那天,这几位对谭宗三说,他们要回去考虑考虑再给答复。今天谭宗三来听回
音。
十分钟后,大然、半年和陈实到齐。
“到底肯不肯帮忙。给一句痛快话。”谭宗三斜靠在丰伯家的那只旧沙发上,
拉长了声音问。他身后立着存伯父亲留下来的几只书橱。书橱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洋松烤板质地,做工也粗糙。倒是横七竖八插满了中西各式版本的书。他喜欢周家
的这几个书橱。质朴。实在。也非常欣赏自己的这几位老同学,欣赏他们善于把种
种精深的冷静和理智隐含在浅表的浮躁和趋俗之中。欣赏他们有时由沉默寡言表现
出来的精力过剩,能给你一种更可靠的安全感。更欣赏他们只要开口,就能一针见
血的锐利。欣赏他们的苍白。欣赏他们那一头名士般的长发和此时此刻一身中式布
裤褂打扮。
“帮忙么……当然没有问题。不过……侬也晓得……阿拉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点
自己的生意……”这是张大然的声音。
“侬不就是那爿家具店嘛。关掉。”
“关掉?侬讲得简单!侬晓得这爿店每年要给我多少进账?”依然是大然。声
音显然已提高了两三度。
“多少进账?五十万?够(口伐)?我‘夯旁嘟’(全部)补给侬。”
“补给他五十万?赚煞伊!”一直还没开过口的陈实冷不丁斜了大然一眼。他
显然认为大然“五十万”这个价,开高了。有点“趁人之危”。
但谭宗三不在乎。此时他着急的只是赶快接管谭家。赶快摆脱经易门。他还明
确表示,此“政策”同样适用于其他各位。只要发生了损失的,报个数来,统赔。
统赔后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再心挂两头。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效力于谭家。
几个人中最年轻的鲰荛在椅子上稍有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迟疑地问道:
“为啥要撇开那个大名鼎鼎的总管绎易门先生?听说这位老兄相当能干。对你们谭
家相当忠诚,为啥还要用我们去取代他?”
“不要跟我谈这位经易门。”谭宗三语气立即变得生硬。“我已经停了他的生
意了。”
“停他的生意?为啥?古有明训,三军易得,一将难求。”鲰荛觉得更不可思
议了。
“为啥为啥。侬哪能那么多为啥?请侬来是为我做事,不是为经易门做事。问
那么多为啥做啥?”谭宗三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了。这一向,几乎所有的亲戚朋友熟
人都想方设法到他面前来打听(逼问)为啥一定要撤换经易门。不少人甚至忿忿不
平。由于他总在回避,对这种追问总表现得极为不耐烦,态度一反往常,使局外人
都觉得他在“蓄意隐瞒”什么。于是种种猜疑蜂起。甚至有人编出这样的荒唐话,
说经易门是谭宗三父亲的“私生子”。谭宗三怕这位私生的兄弟有朝一日坐大,跟
他争夺遗产,才不顾一切地要把他及早赶出谭门,以“防患于未然”。等等等等。
使谭宗三烦不胜烦。
但,鲰荛还想追问。存伯马上站起来,拉住他,轻轻对他说了句什么,鲰荛才
不作声了。周存伯对鲰荛说的那句话,是从柏格森那本著名的《Timeandfreewe
ll》里引出来的。那句话是:“不要多问。还是静观万象去吧。”
几分钟后,这几位终于答应进入谭家,帮谭宗三接管谭氏产业。只有陈实吞吞
吐吐地又问了一句:“宗三,侬在盛桥不是还有几位好朋友吗?那几位,都是名字
后头带‘长’,屁股后头挂枪,用钞票不必算账、放个屁都有人捧场的……最起码
身躯完整都有左臂右膀……比我伲这几个要啥没啥的‘残疾人’有噱头得多……”
“好了好了,不要搞了!那是两回事。”张大然忙向陈实递去一个很严厉的眼
色,并推了他一把,并斩钉截铁地喊道:“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成交。”大然早有
志于进入谭家这块天地施展自己。既然赔偿问题已得到超值解决,当然不愿再夜长
梦多,节外生枝。而这四人中,有此“野心”的另一人,便是周存伯。这位存伯兄
和他们几位还不太一样。他更坎坷,他从出生生的那一天起,就独臂了。
52
独臂人。
(我在出娘胎时就不老实,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皱皱巴巴的小手和一条皱皱巴巴
的小胳膊。大概是想先摸摸外头这世界的底牌,再作其它打算。但没想到这一“摸”,
差一点没要了我亲娘和我自己这两条命。由于这只小手和小胳膊的作梗,连着折腾
两天两夜,我亲娘也没能把我身体的其他部分挣出体外。到最后我亲娘连哼哼的力
气都没有了。接生婆实在没办法,干脆拿起一把生了锈的大剪刀,咯嚓咯嚓,把我
那条孤零零耷拉在外头、已经变得冰冷青紫了的小细胳膊剪断了。这才顺出我来。
看我像一团血淋淋的小肉鼠,完全死过去;这才用一块破布包一包,随手往墙跟前
一扔。这一扔一墩不要紧,却把我憋在心里几百年的一口气墩了出来,我这才哇地
一声拚命嘶喊。后虽经接生婆慌不迭抬起,但无论如何,胳膊是永远地只剩下这一
根了。)
53
那天我知道黄克莹又要去会谭宗三。我侧着身,站在楼梯口,像一条斜贴在门
框上的阴影那样,悄悄打量着她。暮春季节。上海马路上穿裙子的女人还不多。而
黄克莹每逢要去会谭宗三,必定要换上那条深色曳地长裙。(这的确让我不免要想
起五代著名词家牛峤的两句词:“吴王宫里色偏深,一簇纤条万篓金”。)换上一
双白回力球鞋。一件宽宽大大的灰色开司米套衫。她会提前几分钟在淮海路茂名路
路口的国泰电影院门口等着他。他们常常要到离这儿不远的“红房子”或“小天鹅”
去吃点心。一面吃,一面听新新公司“XHHC”玻璃电台播出的滑稽戏。谭宗三喜欢
听滑稽戏,更喜欢看滑稽戏。不太喜欢看滑稽戏的她,陪他一起笑。他笑起来前俯
后仰。她微红脸,总还要抿着一点嘴。她喜欢看他因为她的早到而猛然间流露出来
的那副惊喜样。这种惊喜,她知道不是装的。是压抑不住的。他的这种“惊喜”,
就像一种电击,常使她的心卜卜乱跳。而且教她感动。她感动的是,他居然能为她
如此“惊喜”。她常常怀念这种“乱跳”。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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