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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文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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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正清走近来,注视着他说:“怎么这样瘦,一场病生到这样吗!我听说了,今天原打算来看你呢。你这样子还出门吗?”

“我去找吴书记。”陈奂生老实地说。

“吴书记。”陈正清盯着他说:“你还去开口?”

陈奂生忽然觉得委屈,心中有泪。忍一忍,摸出香烟来,两人都点着了,便在路边坐了下来。

陈正清看奂生像有话说,便等他开口。吸了半支香烟,奂生却一言不发。陈正清就问了:“奂生呀,你见了吴书记,那六百块钱的事,告不告诉他。”

陈奂生脑子里表的一声:“哎呀,倒没有想着!”他答不出。

“说不说?”陈正清又问。

“该说不该说呢?”陈奂生反而讨教起来。

“你不说,就是欺骗他。横竖他也会晓得,瞒不过的。”

陈奂生点点头说:“要跟他说。”

“好。”陈正清说:“你讲了,他就要问你:‘奂生呀,这趟你来,打算回去再拿多少奖金呀?’你怎样回答?”

陈奂生的脸红了。

陈正清毫不放松地说:“你想发财叫别人犯错误,这不是缺德?!”

陈奂生把头低下去,双手捧着,耳朵像被热水烫着了。

陈正清见他那样子,也就不说了。一支烟抽光,摸摸自己袋里,竟没有带,便向奂生再讨一支。奂生伸手到袋里去摸香烟,陈正清才看到他哭了。

“说重了吗?”陈正清问他。

“我呀……想不到是这样的。”

陈正清叹了一口气,抽着烟缓缓地说:“本来呢,我也早该劝劝你了。倒不是怕你不听,就相人家以为我存心拆台。上次我问你,肚脐眼凸出来没有?我倒不是看你胖了不欢喜,我是说你是被别人吹胖了。要当心被吃掉!人家捧你,是要利用你,你当你真的本事就大了?你不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吗!嘿,还好,幸亏只当了采购员,“文化大革命”里,还有被捧上天的,就真当自己是神仙了。结果呢,梯子一抽,跌个半死。想不到你也给捧得自己下不了台!我看你趁早醒醒吧!”

陈奂生一面掉泪,一面捧着头呜咽着说:“我不去了。”

陈正清笑了,更加缓和地说:“你真糊涂,还跟着王生发反对包产。我晓得,你是怕包不过别人,这有什么关系?跟着大家学就是了,还怕学不会吗!一包产,王生发却站不住脚了,你还愁什么。长手臂截短了,大家高兴。”

……

陈奂生醒过来了,他果然没有再去找吴书记。想着包产以后,只要勤快、肯学,总能赶上大家的。他记得,从前的油绳,自己也不会做,也不会卖,都是向人家学来的,难道以后倒反不能学了吗?!

于是,陈奂生又信心十足了。

我的两位邻居

我的两位邻居

落笔写我的两个邻居,很觉为难;总说远亲不如近邻,一个人和邻居的关系,实在忽视不得。相处得好,是很舒服的,倘若见面就碍眼,那就尴尬了。比如,清早起来,都是差不多时候去上班,往往你刚走出大门,他也正跨过门槛,如果相好,便会微微一笑,一个说“你早”,一个说“你好”,大家快乐,带来整天高兴,工作累些也不觉得,那效果赛过一碗参汤;如果相恶,就糟了,本来是吃完早点,和亲爱的孩子妈贴了贴脸,鼻子上沾满了香味儿,被柔情蜜意陶醉着,满面春风跨出门来的,扑面碰着邻居,蓦地便如在冰天里宿了一夜,一脸霜花,一个向东别头颅,一个朝西扭脖颈,一件件陈账宿怨涌上心头,十亿八千万个细胞都像生错了位置,浑身没一块地方舒服,精神受挫,身体受损,一年三百六十天,难得一天不是如此,谁能受得了?何况过了今年还有明年呢。

所以,我历来主张,同邻居应该和睦友好。我像汽车驾驶员一样,坚决遵守“宁等三分,不抢一秒”的交通规则,至今从未发生过“撞车”事件。有朝一天,居民委员会想到要评选睦邻模范,我是大有希望的。但是,这次写小说,我异想天开,要把俩个邻居写出来,真担心会出点纰漏。从来写小说,总要有褒贬;一褒一贬,会引出一喜一怒,一爱一恨,三家人家,闹出两派;尽管我笃定是在多数派一边,心里也不受用,万一以后吵出事来,我就有“拉一家,打一家”的嫌疑。倒不如各各表扬一番,落个皆大欢喜。可是这也很难,古来论功行赏,也不曾有几回做得公平,哪能就没有意见了!说了东邻十分好,西邻好到九分半,那半分也能掀起风波。自然,全批满分也可以,不过小说写成那样,便如一九七八年的奖金了。世界上的事情,难煞过多少皇帝,我一个握笔杆的,焉能做到八面玲珑!拍马吗,也不容易,一拍沾上一身屁臭,自己因可以假装闻不见,或者闻惯了不在乎,但在人群里就难混了。有风的时候还好,只有下风头的人闻着了骂,一旦风停,四面八方就都会骂过来,岂不成了过街老鼠!所以此路也是不通的。怎么办呢?我不禁又想起从前的皇帝来,他们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索性面孔一板,各打五百个屁股,不怕你不伏地谢恩,三呼万岁。这是我能做得的吗?

千难万难,真是写邻居最难,左思右想,还是三十六着,不写为上着。因此,两年多来,一直未敢动笔。

最近,我的东邻方铁正同志不幸病故,哀伤之余,我的心又萌动起来,为了纪念他,忍不住不写了。但这种情绪,必然会使我过誉老方而疏慢西邻的刘长春同志。老刘呀,这可要请你原谅了。人类的感情总倾向于怀念死者的好处,一个人的缺点随着死的到来会被宽恕,一个追悼会上总免不了看到同死者生前相恶的人,由此可知死对人们感情的变化起着多么伟大的作用!而你和我,确实是老方的好朋友,我们同过患难,经常互相帮助,都为友谊建树过功勋。为了他的过世,我们至今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即使我们发生了不愉快,我们也有充分谅解的基础。这次老方同我们永别,我们已清楚地看到了死神把手伸进我们里边来了,我们不能不想到自己也总有那么一天。如果我今天对你的称赞j比老方逊色,便觉得不乐;那么,我郑重保证,只要我能死在你后头。我一定有机会像称赞老方一样称赞你的。如果倒过来,要劳驾你参加追悼我的会,那也幸甚,像我上面说的那样,你也只会叨念我的好处了。我充分理解我们都能够顾全大局,所以我毫无后顾之忧。

一

我和我的邻人——东邻的方铁正和西邻的刘长春,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身体都搞垮了。那原因无非是挨了些无情棍,受了些窝囊气。现在也不必再多说。一四人帮”粉碎以后,各种冤案、假案、错案,逐步清理,平反昭雪,活着的恢复名誉,重新走上工作岗位;死了的也不亏待,都开追悼会。报纸上不断登载这一类消息,在社会上的反响非常热烈。老百姓受“惟送死,可以当大事”的影响极深,对忠臣的被害,虽然忿忿不平,但现在看到了大出殡,满足于死后的荣耀,心中也就释然了。对于追悼会上,偶然夹杂个对死者实有罪责的人,有时也会引起一番议论,但都宽宏大量,并不学“四人帮”的样子,把他拎出来;认为他既然能在死者灵前同大家一起默哀,也是一种追悔的,表现。当然,有人也谈到这可能是装腔,而装腔是牵涉到究竟算“光明正大”还是“阴谋诡计”这个原则的,未免放不下心,或有余气,或有余悸;既而想到一个人终于不得不煞住气焰,装出“腔”来,又何妨看他今后如何把戏演下去,暂不计较也罢。人民总是乐观的,对前途充满信心,自古以来,坏人从来就有,一旦绝种,生活就显得单调了;鳄鱼、老虎,现在都要重点保护;最杰出的医生,在癌细胞面前束手无策;最平庸的生物学家,却高喊禁止破坏生态自然,你看这世界有多矛盾!坏人能够存在,是因为有好人可以欺侮;好人能够存在,是因为终于能不让坏人得势。你看,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我们三个人,都关心这种带有运动势头的追悼会。有时一起闲聊,痛骂一顿“四人帮”之后,便往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要讲一点心酸的话,开几句苦楚的玩笑。有一次,刘长春长叹一声说:“唉,十年‘文化大革命’,想做的事情不曾能做,现在老罗,好时光错过罗,身体垮成这个样子,你们要替我开追悼会罗!”

我看着他红润的脸色,已经发胖的身体,比三年前年轻了十岁,正在返老还童,心里十分羡慕,嘴里却说:“老刘,我们三人中,论年纪是你最大,按理你应该先死。你的儿女都成人了,自己也当过几年(区房管所)主任,虽然‘文化大革命’中丢了官,例证明你同林彪、‘四人帮’没瓜葛,落得一身清白。无论从哪方面说,都不算虚度一生,人困难免一死,你我谁能破例,细想起来,的确还是你先死为顺。”

我说罢,自己先笑。方铁正睁大着近视眼,在镜片后盯着我,那苍白清瘦的脸,正儿八经,先张开嘴巴“哧”的一笑,然后又骂我说:“扯淡。”便抿紧了尖瘦的嘴,不再理睬。老刘听罢,皱起眉头,半闭着眼睛瞅住我,半恼半笑地说:“你看你,我一说死,你就巴我第一个,尽念咒语,再没一句好话。”说罢,抚了抚脸,挺了挺胸,还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好像听到了晦气话,要为自己壮胆似的。

我笑得更甜了,连忙分辩说:“哪里哪里,原是你自己不好,要我们参加你的追悼会,你不先死,这会我能有价吗?我倒希望走在你们两位前头,免得为老朋友伤心掉泪。”

于是,老刘也跟着我笑了。但这笑,就像敲错了琴键一样,随即戛然止住。因为我们都看到老方没有笑,他啄着嘴,一脸不屑的神气,分明在骂我们言不由衷。因为他明明知道我们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他是最可能走在我们前头的。他看出我们故意回避不说,就生气了。好像我们要瞒着他把状元抢走似的。

这无声的责备,逼得我和老刘互相使了个眼色,一时沉默了,后悔不该开这种霉气的玩笑。起初,我们到并非有意,后来确实是存心不说他的。现在被他看穿,真觉得亏待了他,有点过意不去;好像只有赞成他第一个升天,才对得起他似的。

要在这种窘境中解脱出来,我是个低能儿,我竟说:“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这分明是废话,本来就已经不再说了嘛!这更是蠢话,难道“不说”还要发表声明吗!

老刘毕竟当过主任,会做思想工作,他倒似乎认为我的话揭开了盖子,便抓住战机,直截了当摊牌了。他板着脸,又正经。又严肃地说:“老方。你确实应该当心,你看你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叫你吃药不吃,叫你休息不休息,叫你锻炼不锻炼,一天到夜还在狗一样叫,猫一样跳,你究竟还想不想活下去?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不听,你要做顽固派;再不改,你的命就要顽固掉了,有好处吗,唔?”

这些话,听来狠得过分了,但却明显地是为了一个同志的生命担忧,狠得越过分,就是越关心的表示。我自愧不如,我不能这样做;我也很感动,我承认老刘对老方的感情确实胜我一筹。于是我连忙说:“是啊,老方,大家都很关心你啊(我不敢说‘我很关心你’,真惭愧),你的身体,是要赶快修理修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还怕没有事情干吗!何必急得那样子,像来不及了似的,白天忙了不算,还磨夜呢。”说到这里,老方好像不耐烦了,简单明白地插话道:“我睡不着。”

我不甘心地说:“睡不着,就吃点安眠药,总不能任它去,一个人有多少精神呢……”我还想说下去,忽然被老方睁大的眼睛盯得有点吃不消,好像他在责问我:“你刚才声明‘不说了’,还噜嗦什么?”我连忙闭上了嘴。

这时候,老方才把眼睛望着别处,毫无表情地说:“我只想再活五年。”

“五年?”老刘大声说,甚至站了起来:“你这个聪明人,给什么迷住了心窍?你今年几岁了?四十六,比我小八岁,难道连我这点年纪都不想活?孩子还小,老婆还年轻,你能死了吗?”老刘说着,忽然愤怒起来:“‘四人帮’要整死我们,我们都挺过来了,那时候,我们就是不死,要活着看到他们垮台,这不是,他们垮了。告诉你一件真人真事,省委书记老周被关起来的时候,‘四人帮’想害死他,又不敢下手,他们一面装腔作势,告诫他不许自杀,一面却在关押他的房里放了绳子、小刀、安眠药、敌敌畏……诱他上钩。可老周哪,就不上当。你想想,你还能……”说到这里,老刘忽然像想起一件大事似的,连忙看了看表,说:“总是为了你,又过了五分钟了。”说罢转身就走,还连连回头说:“你想想,你舍得,我还舍不得你呢。”

我也看了看表,二十一点过五分,唔,不错,老刘上床的时间是二十一点,真超过五分了,这是难得的、三四年来,老刘定了个作息时间表,执行得极严格,他的身体明显地健康起来。唉,假使老方也能像他那样,何至于叫人担优呢!

老刘走了,我又不敢再讲话,沉默了片刻,老方站了起来,一面走,一面咕噜道:“我只想活五年。”

他一点也没有听我们的劝告。

二

我想着这两位邻居,当天夜里竟失眠了。

这两个人,都是犟脾气,从来不听劝。各人还自以为是,要求对方听话,真是怪极了。更奇怪的是,他们不但不抱成见,反而很合得来似的,一向互相关心,互相照顾。为了老方的健康,老刘一再劝他像自己一样,有计划地进行持久的体育锻炼,要他早晨起来跑步,下午打太极拳,晚上做气功,并且把买来的有关资料送给老方。老方不听。老刘不灰心,有一次便请人从吉林买到一斤人参,他按原价让半斤给老方,老方不要,他就送了两支。到下一年过了梅雨天,竟发现都霉烂掉了。他把老方狠狠地骂了一顿,声明从此不管他了。可是,有一次老方病重,一时住不进医院,他却千方百计走后门让他住进去,而老方却待不住,治疗得稍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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