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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传-第2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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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儿答:“四川来的川军。”
张宁心下“咯噔”一声,心下陡升烦躁。四川的门户是夔州,川军抵达的归州已经东去夔州百里之遥,完全进入了湖广地界;朱雀军的探子竟然在大军到了归州才发现?这也怪不得周梦雄,他经营的毕竟主要是军务,只有斥候无法将触角伸到太远的地方,军营中也没有专门负责情报的机构。
莫名地张宁觉得四川的地方军组成大营之后不能小窥,这主要是一种直觉。不论唐代时剑南兵就勇猛,张宁道听途说许多故事,抗日时期川军就特不怕死,红军也吃过四川军阀的亏。西南盆地一向都是中国的大后方,远离火线,但川军给他的印象不是什么软茄子,却不明原因。
但是一股大军在四川全境动员,又征集船只粮草,大摇大摆地顺江而下,劳师动众的声势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姚姬的内侍省负责情报收集,他们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或是内侍省的探子根本没有关注四川那边……可对于长江中游的朱雀军,上游地区本身就是一个战略重心。可能是因为内侍省的人根本不了解朱雀军的战略。
他心里寻思了一会儿,只见官道上一众黑压压的人马已经出现在雪地里,只好对那官儿道:“你先回官署,这边的事办好了,本王与朱部堂会赶到官署,到时再说。”
“遵命!”官儿抱拳行了一礼。
等到马队过来,让开大路,一辆四驾马车在前呼后拥中出现在张宁等人的前面,天子仪仗几乎俱全。有龙旗十二、布旗六十四,大车前有黄麾仗、黄盖、华盖、曲盖、紫方伞、红方伞、雉扇、朱团扇……并有各种节、仗、剑、刀、戟。这一番依仗排场都是参议部操办的,之前在山里的建文帝恐怕短时间内根本操办不出这些骑兵和车马依仗。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五颜六色,各种器仗连张宁这个做过礼部官的人都搞不清楚,各种象征意义,各种与天合体。但张宁不懂,总有人懂,建文身边的文臣二十几年后居然还弄得清楚这些礼仪。
就这么一副庞大的排场,一般人见了就会从心底冒出敬畏之心来。不过张宁心里还是清醒,他明白这些作气势的东西,如果没有强大的军力和经济基础支撑,根本没有一点鸟用。
四驾大车靠近时,张宁便毫无压力地跪伏在了雪地里,在古代下跪不过是一种下对上的常见礼节而已。众官随即也跪伏在冰冷的雪中。
张宁的手按在地上,表面的松散雪花犹如棉花糖一样没有实感,手掌很快就触到了冷冰冰的泥地。他高声喊道:“儿臣湘王朱文表,恭迎父皇!”
这时大车停了下来,在一个太监的搀扶下,一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只见到黄色的袍服下摆,露出靴背,张宁情知是建文帝,却不能抬头看他长什么样子。当皇帝走到面前,他跪在地上时,如果突然抬头去瞧脸,显然是十分不敬的行为。
“文表平身。”一双手从长袖里伸了出来,亲自上来扶起张宁。声音温和而和蔼,竟让张宁心里有些温暖,突然认一个陌生人作父因此少了些心理抵触,当然就算十分抵触也是要认的。
张宁被从地上扶起后,这才从余光里看清建文帝的模样,这是他第一亲眼看到建文本人。说来这是张宁见到的第二个明朝皇帝,第一个皇帝是宣德朱瞻基没登基的时候。建文的两鬓是花白的,脸上也有许多皱纹,不料长相却是十分不赖,身材高但和画像里挺着肚子的皇帝印象比起来有点瘦,背不驼一副仙风道骨的气质,五官端正目光有神,两腮的皱纹特别多让脸显得长,可面相却让人感觉和蔼可亲……不过想起来建文帝才五十岁,眼前这副模样确实有些显老了,看上去好像六十岁的人一般。
建文朱允炆一手就捉住了张宁的手腕,携其手道:“天寒地冻,你随朕同车。”
张宁不好拒绝,忙道:“臣谢恩。”
转过身时,只见地上跪着的人中间,朱恒等几个人微微抬起头来,或许是张宁独自上车让他们有些不放心。但张宁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虽然建文对他来说等于是陌生人,但这里是武昌城、朱雀军上下的巢穴,况且建文此时害他有什么好处?
张宁上了大马车,被赐座。接着马车就缓缓启动了,又慢又稳。
突然两人单独在一个空间里,张宁倒感到有些尴尬,因为和这个老头一点共同话题都没有,彼此又不熟。倒是朱允炆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上下仔细打量着张宁,一面摸着胡须一面还微微点头。有血缘关系的人,确实大多都有一种“神似”,从五官和面相能瞧得出来……前世人口已达六十亿之多,除了亲戚张宁就没见过谁和自己长得像。
张宁正想找个恭敬的话题说几句话,忽然远处一阵炮响,把冷场的尴尬遮掩过去了。他忙道:“城头的弗朗机炮齐射,这是军中将士以表对皇上的敬意。像鞭炮一样,不过比鞭炮更有声威。”
“好,好。”朱允炆点点头,依然很淡定,根本没有被炮响吓到。
这时张宁便轻轻拉开车窗上的卷帘,路旁的情形顿时把朱允炆也吸引住了。
那是卫队训练后充当的仪仗队,和皇帝威严又繁琐的仪仗不同,朱雀军的仪仗队又别有一番风景。百余人站成笔直的两排,其队列之整齐,在这个时代绝无仅有。卫队将士头戴方巾,穿着是青色军服和白里衬,下身是灰色裤子和皂靴,有别于一般将士的青色外服更显得稳重严肃,同时让白色的里衬更突显出整洁之感。
如果这不算稀奇,那白手套肯定是明代仪仗的首创。一个声音喊道:“举剑……向皇帝陛下、行礼!”突然“啪”地一声,全队将举起了手里的崭新佩剑,白色的手套在空中划出整齐的轨迹,接着众军同时抬起左手平举,抬头挺胸注视着皇帝车驾的方向。朱雀军的独特军礼是左手,因为右手常常要拿武器。
“奏乐!”一阵悠扬的笛声奏响,空灵而显肃静,古筝才随之奏响旋律。与宫廷中昭之乐比起来,军乐气势有些不足,但其悠长感人的旋律却也动人视听。
张宁看到这场面,眼睛里微微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这种礼仪和组织严密度,是文艺复兴后才逐渐发展出来的表演,在此时表现出来十分有震撼感官,只看建文十分有兴趣地聚精会神观看就知道了。
张宁要让建文帝知道,请他出来当皇帝,下面的基础不是草头班子……光看路边一百多号人的仪仗队,这份整肃是未经开化的山民或是举杆造反的起义军能拥有的气质吗?
这时朱允炆指着队伍前侧的一个站得一丝不苟的青年问道:“那是周忠罢?”
“回父皇的话,正是周将军之子周忠。”张宁答道。
建文回头道:“朕差点认不出来了,不错,很精神,虎父无犬子。”
张宁微微弯腰肯定,心道这句话自己也是说过的。他说道:“周梦雄目前在常德,掌武昌营近万人,治理常德府、辰州府、长沙府诸地。”
建文听罢脸色很好,那周梦雄本就是跟随他从南京逃亡出来的忠臣大将,现在得到重用总之是一个好兆头。张宁也很希望建文感受到自己的诚意,往后是需要相互联合的。
军乐奏完,仪仗队跑步来到车队的前方,代替了骑兵为车驾开道。这队青壮人马没真正打过仗,作战或许不行,但队列是重点训练的,齐步走起路来整齐划一,十分有气势和观赏性。
靠近城门后,只见城内外围满了百姓,武昌恢复秩序之后人们的围观爱好又表现出来,军民百姓都在道旁想看看皇帝的威仪,一时热闹非常如同过节一般。前面开道的仪仗队青壮军士也沾光大出风头,让那姑娘小媳妇们大饱眼福,脸都看红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欲念
他一时间好像身处在一团浓雾之中,忽然听见有人在讨饶:“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他循着声音低头一看,两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叫他大吃了一惊。其中一个白胖的脸,是吴庸,另一个干瘦脸长如马,是詹烛离。俩人的手都被反绑着,正跪在地上。
那吴庸跪伏在地上,手不能动弹,拿脸像一条牲口一样磨蹭着自己小腿,一把眼泪一把涕地哭诉:“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你不能杀我,我有什么罪孽非死不可?!”哀求了一阵,吴庸又忽然骂道:“我死了也要把你拉下地狱!”站在雾中的张宁精神恍惚,心下又惧又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便拼命地在面前劈砍起来,身上很快溅满了血。
正挥砍得累了,只觉嗓子眼冒烟口渴得厉害,抬头一看,自己不知怎地又身处在沙漠之中,全身上下仍然血迹斑斑。前面忽然升起一片黑色的旌旗,大批人马向这边奔过来。当头冲出一骑,一个头戴高筒帽的汉子大喝道:“你已经被包围了,还不快放下武器,举手投降!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罪孽深重,全天下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一股子惧意笼罩在心头,他丢下剑转身就逃跑。在沙漠上又干又渴,他仰头大口喘息。忽然听见身后“嗖嗖”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只见几枚“血滴子”一般旋转的锋利飞盘正向自己的脖子飞过来。他顿时手脚冰冷,眼看着那骇人的玩意旋转而来,躲也躲不了,绝望与极度恐惧袭上心头。
我要死了吗,这样就死了吗;可不死也没地方去,罪恶不容于世……他恐惧地大声喊叫起来。
瞪圆了眼睛看着飞到喉咙跟前的血滴子,他大张着嘴,全身紧绷着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
忽然从床上醒了过来,张宁睁开眼坐了片刻,终于意识到只是个噩梦。
卧房里的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一小截了,窗外也微微发白。他四处一看,看到了床边的凳子上折叠整齐的黄色锦缎,上面还放着一顶乌纱翼善冠。终于完全能确认,刚才的是梦,这里才是现实。
他爬到了床边,伸手拿起拿顶乌纱帽,手指抚摸感受着上面细微的纤维质感,心下终于好受起来。没人能追杀自己的,手里有兵有权!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杀人就杀人!
现实的记忆完全涌进了心头,现在连建文皇帝都和自己一条船上了,朱雀军内无数的文官武将、还有那些投降后变节的地方官,没人愿意这条船翻掉……如果我死了,无数的人都要搭上性命,至少好过不了!
权力的感觉让他心里充实起来,罪恶感和恐慌也渐渐淡去。想起来自己真是很久没做噩梦了,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时张宁才感觉到口渴难耐,嘴巴里干得连唾沫都没有。要喝水!一种直接而强烈的需求占据了所有感官,他匆匆忙忙地爬下床,鞋也没穿,只见书案上有个茶杯,便奔过去打开杯盖,里面却空空如也。
水!一种甘甜的滋味不断在脑海中回旋,水成了世上最好的东西。
墙边有个泥炉子,但看上去黑漆漆的一点火星都没有,里面的炭火早就熄灭了。不过炉子旁边的矮凳上有个铜茶壶,可能里面还剩了些冷掉的开水。张宁忙走过去将茶壶拧了起来,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再次失望,摇晃了两下,果然一点声响都没听到。
“嘎吱”门被推开了,一个后生披着一件袄子出现在门口,他是负责照顾张宁饮食起居的胥吏。只见张宁赤脚站在地上,手里拧着个铜茶壶,后生顿时明白了,忙弯腰道:“王爷稍等,小的这就去厨房给您烧水沏茶。”
操尼妹!张宁暗骂了一句,说道:“拿上茶壶,去院子里的水井里给我弄一壶水来,马上!”
后生忙劝道:“天气这么冷,喝生水可不好,王爷要降息……”“叫你马上去!”张宁冷冷喝了一声,吓了那后生一大跳,急忙埋着头过来拿茶壶。
服侍人的起居确实还是娘们更细心,以前徐文君在身边的时候,卧房里何曾连口喝的水都没有?
当张宁毫无风度地当着胥吏的面嘴对着茶壶嘴大口灌水时,一种空前的满足感顿时填补了身心的空虚,大口吞咽着冰冷的井水,停都停不下来。人的欲念,也是可以如此简单的;只有你需要的东西渴望的东西,才显得弥足珍贵,显得那么急不可耐,哪怕是一壶分文不值的冰冷井水。
他只有在满足欲望之后的短暂时刻,才能心无旁骛地愉快起来。权力、欲望,叫人欲罢不能的东西,心里的善意和罪恶感在此时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张宁偶尔在想,如果自己以前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善良的普通人,或许也就不存在这种感受。
喝饱了一肚子凉水,天色还没完全天亮,但张宁显然是睡不着了。他便叫人去准备早饭,自己起床穿衣洗漱。
接着就早早地赶去了官署,今天来的太早,所有的官吏都没来,官署内空荡荡的。他先把近来的公文、情报和参议部的卷宗又仔细看了一遍。
过了半个时辰(一小时)参议部的幕僚们才陆续前来上值,当他们得知王爷早就来了时,有几个人前来请罪。张宁只好安抚了一番,说他们按时上值并没有迟到没有什么过错。看来张宁来得太早,也并不是什么好事,除了装出一副勤奋的样子,却会给下面的人造成不必要的压力;如果还去要求别人也苛刻地仿照自己的勤奋,更会形成高压气氛,显然是一件适得其反的事。
这时朱恒带着一批文官幕僚也到书房里来了,见礼寒暄之后,张宁便一面继续翻看着手里的东西一面说道:“原本在黄州的神机营一部离开了黄州西调,昨日又得急报,川军顺江而来。荆州很快就会集结好几万人的官军,这么多兵马聚在一块儿不进行战役,只能徒劳地消耗大批军需,是不合常理的。如果西面被官军突破江防,在南岸占住了立足点,对大局战略将十分不利。诸位有何应对之策?”
一个幕僚拜道:“臣建议立刻急令周将军,将武昌营主力全部调集至澧州北境,并监视官军动向,一旦有渡江迹象,即率大军阻击于江岸。”“武昌营成军不久,非我朱雀军主力,人数也比官军悬殊太大,恐不能阻挡;除此之策,臣以为还应传令岳州的姚二郎军将主力用船运渡至洞庭湖西岸,以备及时增援武昌营在岸上作战。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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