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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窝-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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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偷,也不会有人到那里去破四旧,藏一部手稿在那些积满尘灰的故纸堆里,不会

有人发现。百年之后被人发现了,了不得,一部被埋没的伟大的著作!出版、盗版、

研究、考证、商榷,甚至成立《欲海通鉴》学术研究会,大家到风景如画的地方开

几天讨论会,吃一些山珍海味,也是够热闹的。

王知一把两百多万字的原稿用漆布包裹好,包得像一个褪褓,双手举过头交给

朱益。“老哥,这是三十年的心血,能不能留下来全仗老哥的大力。你也记得,三

十多年前许春葳叫我住进许家大院来,就是为了让我写完这本书,还要老哥尽一切

力量供给我资料。我没有辜负许春葳的企望,书写完了,出版当然是无望的,只能

留于后世评说了。”

朱益老头也十分郑重地接过原稿:“请放心,保存这份手稿也是我的责任……

恕我多言,将来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我如何处理这份手稿?”

王知一沉吟了一下:“手稿不要交给我的妻子,她担不起这份心事,更不能交

给我的女儿,她会把它烧掉的。有两个在海外的人可以相托,一个是许春葳,还有

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知道这本书的名字,也知道这本书的写作经过。

他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唉,一段孽缘……”

王知一把手稿拜托给朱益之后,便是静坐待变,他不希望出事,但却等待着事

变。这种等待是非常难受的,有时候倒是希望它早点出事,把那种提心吊胆的煎熬

早些了结。

来了!在“文化大革命”中你想不到的祸事还会从天而降,你所担心的祸事当

然会来的。

学校里来了两个人找王知一,这两个人不是红卫兵,也不是什么战斗队,而是

学校旱两个原来就是搞人事工作的。这两个人王知一都认识,平时见了以后都很客

气,这一次来时却都铁板着脸:“王知一,请你到学校里去一趟。”

“好,好,你们请坐。”

“不坐了,你快点!”

“好,好,让我写个条子留给我女儿。”王知一拿起笔来,手有些颤抖:“娇

娇,我到学校里去了,也许今天不回来,你照顾好妈妈——父字。”

王知一的妻子,那个性格开朗,侍候了王知一一辈子的王师母,不幸患病,卧

床不起。王知一本来想和老妻告别,可是走到房门口时候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他

总觉得此去凶多吉少,生高等于死别。老妻虽然不是自己的第一个恋人,可却与自

己生儿育女,恩爱相随,经历了人间多少风霜雨雪!各种风浪骤起的时候,大海上

白茫茫的一片,不见同伴,不见彼岸,死守着一叶扁舟的只有老俩夫妻。在这个世

界上,有许多话只能关起门来对老婆讲,连儿女也不能被其听见。如今,却要离开

她了,她今后有话将与谁诉说?王知一的心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他怕自己会失

声痛哭,不敢进房,只是在房门的外面停留片刻,洒泪而别。

王知一到了学校里的时候,尤金就出场了,他俨然是个胜利者,满面春风,十

分得意:“噢,王先生,找到你可不容易!”

王知一笑笑:“并不困难,我就住在许家大院里,已经住了三十多年。”

“不不,你误会了,我是说找出你的真实面貌是很困难的。”

“也不困难,所有的材料都装在我的档案袋里。”王知一向桌上的材料袋看了

一眼。

“王玉树是你女儿?”

“是的。”

“真是什么藤上开什么花。”

“没有错,只是这朵花太嫩了一点,她还不知道怎样去抵御各种侵害与欺骗。

不过她很快就会坚强起来的。”

“嗬!不愧是个能写会说的人,看样子你决不会自动坦白,不抛材料是不会承

认的。”

“那就请你抛吧。”

“好!”尤金咬着牙,从牙缝里发出模糊的声音,然后睁大了眼睛问道,“一

九四八年的冬天,刻字店里的小特务交代给你的是什么任务?”

王知一看看那桌上的材料袋:“那里面都讲清楚了,再交代也是重复的。”

“不,没有清楚,离清楚还差得远呢。”尤金从他那军用的帆布口袋里拿出了

一份发了黄的旧杂志,翻到那杂志的最后,指着一篇文章说:“这篇反动的文章是

不是你写的?”

王知一向文章看了一眼,又向尤金看了一眼,觉得这人有点不简单,居然能找

到二十多年前的杂志,也算是个有文化的。

王知一想起来了,那还是在三十年代,他看到报刊杂志上有一种理论,说是劳

动创造了世界,他觉得不对,创造世界的不是劳动,而是人们的生存的欲望、发展

的欲望、享受的欲望,以及各式各样,无穷无尽的欲望。劳动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是实现各种欲望的手段,为了实现各种欲望不得不去劳动。王知一也是受了一种发

表欲的驱使,便写文章去批判劳动创造世界论,认为那是本末倒置。用了一个笔名

叫王知,除掉了一个一字。

王知一当时不知道劳动创造世界的来历和背景,文章发表以后立刻遭到了猛烈

的攻击,痛斥写文章的王知为无知。

当年的王知一年少气盛,立即反唇相讥,说那些攻击他的人是双脚朝天,两手

着地,把脑袋挂在裤裆里。论战的双方都是缺乏绅士风度的。

直到日寇侵华,国难当头,此种无关生死的争论才宣告停歇。

理论都是在论争中产生的,王知一在论争中写了三十多篇文章,查看了很多的

资料,像所有的立论者一样,资料都是为他的立论服务的,使得王知一对自己的理

论更加深信不疑,觉得不是靠写写报屁股来阐述的,必需有宏论巨著,逞逞大篇,

所以便埋头写《欲海通鉴》,来立一家之言。

直到解放之后,人人都学社会发展史的时候,王知一才知道自己和马克思唱起

了对台戏,是反动的。可他不认为自己反动,只认为此乃一家之言。还是把他的

《欲海通鉴》继续写下去,写到底,是一个死不悔改的东西。

《欲海通鉴》当然没有发表,可那些报屁股上的文章却已无法收回,居然能被

尤金找到,也很不容易。不过,王知一也曾听朱益说过,说是有一些十分神秘的人

物,通过红卫兵在查抄三十年代的报章杂志,是为江青服务的。为江青服务的人怎

么也会光顾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知一?

尤金见王知一愣在那里,十分得意,这一下是触及王知一的灵魂了,就凭文章

里的这些论点,把你王知一打成个反革命分子也是绰绰有余的:“看清楚了吧,是

不是你写的?”

“是的,你还能找得到,我倒把它忘了。”

“你不会如此地健忘吧,还有什么反动文章,替我统统地交出来!”

“没有,写文章是年轻时弄着玩的,以后再也不写了,天底下没有比写文章更

加危险的游戏!”

“不对吧,毛主席也写文章,他处之泰然。”

“毛主席是圣人,他的笔杆子是和枪杆子合在一起的,天下无与伦比!你也是

个笔杆子,你能和他比吗,小弟弟?”

尤金恼怒了:“放屁,谁是你的小弟弟,看样子你也只有交给小弟弟去处理了!

来吧,把他交给红卫兵去审讯,让他老实点……”

第18回 黄雀在后

第十八回黄雀在后

王知一的失踪使得我们坐立不安,他留下一张纸条,说是到学校里去了。学校

里的人有的说没看见,有的说见他进来过,有的说是进来了又出去了。

像王知一这样的人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突然失踪,其可能只有三个:一是自

杀,一是被捕,一是像我这样从四川逃到了苏州。王知一出逃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

他离不开相依为命而又正在病中的王师母,不可能像我这样一走了之。自杀的可能

性也不大,文化人如果行动还能自由的话,他的自杀也有点考究:或是仿照三阎大

夫愤投泪罗,投入滔滔的江水或清澈的溪流;或是登高山极目四野,呼苍天而舍身

悬崖。当然,也有触电、上吊、吞服安眠药片的,那都是不得已的应急措施。可是

投江与跳崖都要到非死不可的程度,都要对生毫无留恋,毫无乐趣,如果还有一根

未净的话,跳崖或投水都会半途而废。因为文化人容易受山水的诱惑、受山川的启

示,临死前,猛抬头,忽见蓝天白云,大江东去:“啊!天地悠悠,江山如画,万

物生生不息,我又何必匆匆离去呢,活着总是美好的!”好了,自杀不成,反而增

强了那种好死不如赖活的勇气。特别是像王知一这样熟读历史的人,他会知道,历

史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六十年风水是轮流转的。

我们肯定王知一的失踪只有一个可能,是被学校里的造反派抓去了,因为他留

下来的纸条是说到学校里去了,这可能是他特地为我们留下的信息,王知一做事是

十分细心的。

我们几个人一方面到处寻找,到处打听,同时敦促王知一的女儿王玉树,叫她

快到学校里、到红卫兵的各个司令部里去问问,因为她熟悉那些红卫兵们的行动规

律和各种各样的新动向。

很奇怪,王玉树对她爸爸的失踪好像并不着急,倒是担心她的革命工作会因此

而遭受挫折。她与汪永富刚刚展开的两条道路殊死的搏斗,已经胜利在望,却要前

功尽弃。父亲被捕,儿女就不能再当红卫兵的头头,她和赵晓山组织起来的“扫害

虫”战斗队也会被勒令取消,她自己也会变成一种名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可

以教育好的子女实际上是永远也教育不好的。阶级的烙印就像奴隶身上的火印,古

代社会的黥面,是永远也不会消失的。那时候的青年人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一旦

当上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只能永远受“教育”,低头做人,低人一等。当然也有

网开一面之处,那就是大义灭亲,揭发父母,兴许能在一时之间当个什么典型。

王玉树是一个真诚的红卫兵,自觉地担负起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重任,视阶

级敌人为毒蛇猛兽,父母如果变成了敌人,亲人也就成了猛兽,这一点决不含糊。

红卫兵一旦发现自己的父母有问题,就要划清界限,就要大义灭亲。王玉树也想大

义灭亲,问题是现在还灭不起来,因为她还不知道她的爸爸到底有什么政治问题,

她从来没有听见她的爸爸说过一句反动的话,还经常教育她要热爱共产党,热爱毛

主席,要顺乎这个世界的潮流。不过,这些也许都是一种假象,阶级敌人是十分狡

猾的。所以王玉树不是急于找她的爸爸,而是先去问她的妈妈:

“爸爸的历史上到底有没有问题?他在旧社会里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体?

你不能替他隐瞒!”王玉树的口气十分生硬,好像是红卫兵在审讯什么人,表示她

的立场坚定。立场并不是在脚上,也不是在心里,主要是表现在脸上,在嘴上。

王师母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那患有心脏病的心脏像被刀尖刺、被重锤击;

她对女儿的表现并不感到意外,因为王知一早就对她说过,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话,女儿会大义灭亲的,这时候你不要去阻止她,也不要伤心掉泪,你要让孩子在

这个社会里活下去,决不能让她与这个社会对立。如果你想让孩子和家庭站在一起

来和社会闹对立的话,那就等于是把孩子送到监牢里去。不要伯你的肩膀流血,让

孩子踩上去;腿不要颤抖,用力站起来,脚要踮起来,垫托起孩子,让他翻过那高

高的墙头。王师母当然懂得这些话的含义,可当心爱的孩子真的对父母也不信任,

居然是如此的冷漠而无情时,她那有病的心脏还是感到阵阵剧疼。她和王知一多年

来几乎没有希望,没有欢乐,希望和欢乐就是唯一的女儿。王知一还有他的《欲海

通鉴》可以寄托,王师母所有的寄托都集中于女儿之身。天寒时她自己也觉得冷,

可是这冷对她来说只是一种讯号:娇娇要穿毛衣或者是棉袄。吃饭的时候她是食而

不知其味,只要是娇娇觉得好吃,她就觉得那菜肴是很鲜美,味觉是娇娇传给她的。

王师母的心痛了一阵也就平静下来了,任何打击总是狂风扫过禾苗,如果在阵

风来时不被吹折的话,那禾苗就会渐渐地适应,还会增强一种抗风的能力。王师母

记着丈夫的话,要把那流血的肩膀垫到娇娇的脚下去。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许

多父母都是为了孩子而自愿受折磨、受冤屈、下地狱的。

“娇娇,你爸爸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要是做坏事

的话,肯定都是机密,机密的事都不得告诉父母妻子,共产党和国民党都有这种法

规。现在只有想尽一切办法把你的爸爸找出来,然后再详详细细地问他去。如果他

真的做过特务的话,我们一齐和他划清界限,都不要理他!”王师母的立场也坚定

起来了。

王玉树想想倒也对,要尽快地把爸爸找出来,把问题搞清楚,以便决定是和汪

永富决一死战呢,还是大义灭亲和家庭断绝关系。

王玉树在学校里到处寻找,她知道学校里有许多关人的地方:有的是厕所,有

的是库房,有的是假山洞,有的是煤仓。每一个造反组织都有一个牛棚,都可以

“私设公堂”。红卫兵把自己的老师关在牛棚里,演出各式各样灭绝人性的恶作剧,

他们不能大义灭亲,就大义灭师。许多被关、打,被羞辱过的老师都赌咒发誓,如

果还能活下来的话,今生不再教书。当然,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以后还教不教书,

那都是后事,可那王知一到底关在哪里却不得而知。

我们找不到王知一,只得在暗地里窥视着汪永富的行动,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新

的革命措施,看看那张贴大字报的围墙上有没有什么花样,汪永富在行动之前总是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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