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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之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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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一出庙门,几棵大槐树簌簌的往下滴水,还当是又下了起雨来。然而地上已经微微有些月光了。

卡车的黑影矗立在路边。有一群人围在车子旁边看着,指指戳戳。刘荃向那边走过去,远远的听见妇女和小孩说话的声音。

“不许动!”女人呵叱着。“下来!!还不下来!打死你!”

小孩带着哭者说:“揿一揿,轻轻的揿一揿嘛!”

汽车喇叭低低的“嘟”一响,大家都笑了起来。女人仍旧叱骂着。

“这些人是区上下来的还是县里下来的?”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也不清楚,”一个男子回笞。

“说是要闹斗争了。”

骂孩子的女人说:“不是说要分地吗?”

没有人回答。后来正是那男子说了一声“地也要分的,斗也得斗。”

“不斗光分地不行吗?”

“不斗还行!叫斗就得斗!”

他的妻在旁边仿佛有点不安起来。“回去吧,孩子他爹。”

一群徜徉着走开了,女人们抱着孩子。

刘荃听他们说话的声口,就猜着两个司机绝对不会在卡车里面。走过去一看,果然车子里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他踌躇了一会,才追了下去,向那男子喊了一声,“嗳,老乡!刚才那两个开车的上哪儿去了,你们看见没有?”

他们回过头来望着他。一个赤稞着身子的小男孩站住脚,呆呆的向他望着,手里拨弄着一个细竹签搭的框架,大概是刚才拿着去欢迎他们的一盏红星灯,被雨淋得只剩下一个星形的架子,上面还挂着两三条破烂的红纸。

他们没有说话,刘荃以为他们不会回答他了。

“上合作社去了,”那男子突然向那边一座小白房子指了一指。然后他们很快的继续往前走。只有那小男孩还挺着隆起来的肚子,站在那里眼睁睁望着地,拨弄着那竹签编的架子。

“小顺!”妇人粗声呵叱着。

小孩也跟着他们走了。

刘荃站在那里,倒呆了一会。然后他慢慢的向合作社走去。这大路边上荒凉得很,偶然有两所房屋,都是高粱秸子扎的墙,只有这合作社是个瓦屋,里面仿佛点得很亮,窗纸上人影幢幢。刘荃觉得很奇怪,这时倒还开着门。这两个司机也不知道跑到合作社去干什么,这乡下地方有什么东西可买的,而且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回城去了。

他心里正这样想着,远远的看见合作社的门一开,两个人走了出来。月光照在那白粉墙上,这两个人对着墙站着,就溺起尿来。他们嘴里衔着的香烟头在黑暗中发出两点红光。

刘荃突然住后退了一步,隐身在瓜棚底下。他听见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有一个人听去很耳熟,就是那农会组织孙全贵。

“闹不起来的!”他在那里说,“我们这儿连个大地主都没有。不像七里堡,他们有大地主,三百顷地,干起来多有劲!你听见说没有,他还没分呢,大红绸面子的被窝都堆在干部炕上了!”

他们一面说着话,系着裤子走了。

刘荃缓缓的向合作社走过来,心里也说不上来有些什么感想,只觉得悄然。一推门进去,迎面拦着柜台,靠着又有一个贴烧饼的炉子,一个赶面的柜台,一块砧板。有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喝酒,柜上有一只小小的黄泥坛子。



 第4页

四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刘荃走上去指着两个司机的肩膀,“等着你们吃饭吧。”

“你也来一碗吧,同志?”司机说,“淋得这么浑身稀湿,要生病。你不喝一点去去寒气?”

“不喝了,你们也喝得差不多了吧,可以去吃饭了。”

两个司机吃得脸红红的,踉踉跄跄跟着他一同出来。

回到庙里吃了饭,大家就预备安欧。男女队员各占一间教室,腾出地方来打地铺,在那青石板地下铺着一堆堆的高粱秸子。吹熄了灯,那迷离的月光就从窗格子里照进来,照在地下,成为朦陇的白玉古钱的图案。院子里唧唧国国的虫声,加上雨后的蛙声,响成一片。屋子里面又常有一种枯嗤枯嗤扑喇扑喇的声音,也不知道是老鼠是蝙蝠?还是风振着那破烂的窗子,使人听着心里老是不能安定。虽然这样,大家实在困倦得很厉害,不久也就鼾声四起了。

刘荃心里有事,一直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身底下的高粱秸子老是窸窣作声。睡久了,那青石板里透出一股子寒气来。秋后的蚊子也非常厉害。大概是他拍蚊子的声音,把张励惊醒了。他看见张励从铺位上坐起来,趿上鞋走了出去,想必是去解手。过了一会,张励回来了,坐了下来沉重的打了两个呵欠。在黑暗中只看见他的汗背心的白影子。

“你还没睡着,刘同志?”他问:“睡不惯吧?”

刘荃本来想说被蚊子咬得睡不奢,但是听张励的口气里似乎含有一种谈笑的意味,就不愿意这样回答。他顿了一顿,然后微笑着说:“不是。我在这儿想着,这村子的情形不简单。”

“哪儿的情形都不简单。——怎么,你听见什么话了?”张励似乎很感兴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自己先抽出一支,把盒子扔到刘荃的铺位上人抽烟。”

刘荃走过来拿洋火,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孙全贵的话告诉了他。

张励听见说七里堡还没斗争,地主的被窝倒已经堆到干部的炕上去了,他笑了起来。“干部的确有许多已经腐化了,生活也一味的追求享受。不过我们搞工作,是不能撇开干部的。应当就利用这工作来进行干部教育。”

他的语气那样坚定,态度又那样轻松。在这黑暗中听着他说话,刘荃不由得就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又告诉他那几个农民的态度,几乎带着敌意。他们似乎反对斗争。

“唉,农民嘛!——本来就是落后,”张励笑了。“他们心里有多糊涂,你都不知道就只看见眼前的一点利益,常常不识好歹,把人民的敌人当是好人。常常动摇,常常靠不住,一脑袋的变天思想,胆子又小,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破了头。”

刘荃非常惊异,想不到他把农民估计得这样低。“照这样,这土改怎么搞得起来呢?我们不是要走群众路线吗?”

“走群众的路线,一方面得倚赖群众,一方面就得启发群众,帮助群众,进行思想动员。”

刘荃默然吸着烟。

张励呼起一口痰在喉咙里,吐了出去,然后就躺了下来,在石板地上揿灭了香烟。“你也小心点,别把高粱秸子烧着了。”

2

清晨的蝉,刚刚叫起来,声音还很嫩。那鸡蛋的阳光,照在那笔直的黄土巷子里,墙根堆着一滩滩的粪便。在这静悄悄的土黄色的世界里,李向前领着一群土改工作队员一拐弯走了过来,大家都还没有睡醒,背上背着背包。

走过了一家人家,在那光滑的土墙上,开着两扇旧黑木板门。李向前在那处掩的门上随意的拍了两下,叫了“唐占魁!”就领头走了进去。

里面一个四方的院子,支起一个小小的黄瓜棚,正中又牵着一根绳子,晾着妇人与小孩的花布兜肚。

“唐占魁!”李向前大声叫着。

屋里出来了一个妇人,苍黄的脸上浮着一脸局促的笑容,站在那土台阶上,把她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两只袖子只管轮流的往下抹着,抹个不了。

“他爹下地去了,李同志。”

李向前特地指出刘荃来。“这位是刘同志,以后他就住在你们这儿了。人家可是替咱们办事来的,咱们可得好好招呼着。”

“对,对!应当的!”女人陪着笑说:“咱知道,昨天晚上农会来嘱咐过了。”

“你进去瞧瞧吧,刘同志。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李向前匆匆带着别的工作队员走了。

“进来坐,你这位同志,”女人带着很不确定的神气,笑着说。“吃啦吗?”

“还没有呢。”

“哟!那我去生火去,给你蒸两个馍吧?”

“就吃凉的也行,不用蒸了。”

“进来坐,进来坐。”她领他走了进去,一面就昂着头喊了一声,“二妞呀,拿个馍来!多拿几个!——还是蒸一蒸吧?”她有点担忧地问他。



 第5页

五

他又客气地再三拒绝了。她领他走进右首一间屋子,一进去看见光秃秃的一张土炕,倒占掉大半间房。炕头只堆着几只空箩空缸,和一些零乱的麦草。然而这家人家大概光景还不算坏,那凹凸不平的黄土墙上,还刷着几块白粉,屋顶上淋下来的雨,又在那白粉上冲出两大条黄色的痕迹,倒更透出一种箫条的况味。紧挨着炕,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桌子,那妇人从桌子下面拖出一张黑木方凳,让他坐下,自己却靠着门框站着相陪。

“你们有几个孩子?”刘荃想引着她说话,他要学习接近群众。

“唉,早先丢了两个小子,现在就剩一个了,还有一个闺女。”

他又问长问短,和她叙起家常来。

“他们唐家不是本地人!”虽然已经结了婚二十了,她仍旧称她婆家为“他们唐家”。“二妞她爹十几岁的时候,跟他爹娘逃荒到这儿来,苦扒苦挣,好容易混的,总算自己有地种了。”她说的都是这些老话,近年来乡下的情形却一句也没提。

进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紫花布衫裤,系着黑布围裙,两只手提着围裙的角,走到桌子面前,把围裙往上一掀,六七只黑面馒头骨突骨突滚到桌上去,听那声音,就可以知道是硬得像铁打的一样。

“二妞你把炕上扫扫。”

那二妞爬上炕去,拿着一把高粱秸子扎的小扫帚在土炕上沙沙扫着,面积很大,她跪着爬来爬去。她的背影很苗条,一双脚胖墩墩的带着几分稚气,脚穿着褪色的粉红线袜,圆口青布鞋。

她母亲老是把眼睛望着她,仿佛有点忧虑似的。“我来扫,”她突然说:“去拿酱萝卜来。带双筷子来。”

妇人一面扫着炕,掉过头来看着二妞送了一碟酱萝卜来,又看着她走出去。

然后那妇人又用忧愁的眼光望着刘荃吃东西。“吃得惯么?”她微笑着问,“我听见说,这次来的都是学生。”

“学生就吃不了苦吗?”刘荃笑着说。

她也笑。但是过了一会,她又说,“对付着吃一顿,待会儿给你赶面条。”仿佛带着一种安慰的意味。

他觉得她这人很可亲。“不用费事了,唐大婶,我一会儿要出去,中饭不在这儿吃。”

“说是今天要开会,有我们没有呀?”妇人皱着眉望着他。

“你们在会不在会?今天开农会跟妇联会。”

“农会本来没有我们,说我们是中农。今年春上又闹‘纠偏’,说中农也在会。”她别过头来向门外喊了一声,“二妞呀!去到地里去告诉你爹一声,叫他去开会。听见没有呀,妞儿?回头开妇会,你也去听听。听见没有?”

那馒头里面夹着沙子,吃起来卡嗤卡嗤响着,很难下咽。刘荃向她要一点水喝,她连声说“有,有,”走了出去。但是一去不来。他勉强吃了两只馒头,就匆匆走出房去,叫了声“我出去了,唐大婶!”

“我这儿生火呢,同志,水一会儿就得。”

“不用做开水,我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里,二妞拿着个锄头,在瓜棚下面刨土,见人走过,头也没拍,只抬起手背擦了擦汗。

他应当回到小学校去集中,但是刚才来的时候,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也没留神,回去的路倒有点记不清楚了。在大门口站着,踌躇了一会,又转过身来。他看那二妞见了人总是很怕羞的样子,因此特地正了脸色,向她点了个头。“我上小学校去,是不是一直朝东走?”

“朝东……”她拿锄头比划了一下,仿佛不知道应当怎样说,想了一想,才又说:“朝东走,看见那棵枣树就转弯。再走一截子,看见绿豆田,出了墟子就是那庙了。”她走到大门口来指点着。她的脸晒得红红的。头发已经剪了,齐齐的披在脖子背后,两鬓拢得高高的。被风吹乱了的前刘海,都簇拥到脸的两边,倒更衬托出睑的鹅蛋形。她是单眼皮,乌亮的眼珠子上罩着一排直而长的睫毛,侧面看去,很有一种东方美。

“二妞!你还没去叫你爹?”她母亲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就在里面叫喊着。“我还当你走了呢!”

“忙什么,开会还早呢。还没响锣。”她虽然这样回答着,一面也就把围裙解了下来,用围裙周身掸着,仿佛预备出门的样子。

刘荃本来想再问得更仔细一点,因为用枣树和绿豆田来做标帜,是很靠不住的,不一定认识。但是听她母亲叫她,倒像是她母亲听见她和他说话,就有点不放心似的。他就没有再罗唆下去,谢了一声就走了。

在小巷里走着,脚底下的浮士窸窸窣窣响着,听着就像背后有人跟着似的。他可以想象,要不是这青天白日的时候,如果半夜里一个人走着,还真有点害怕。两边永远是单调的黄土墙,到了那转弯的地方,实在小容易辨认。他正站在一个三叉路口,向一棵树端相着,背后忽然有人说起话来,倒使他吃了一惊。

“那不是枣树。”



 第6页

六

他回过来一看,不觉咦了一声,然后就笑了。“倒幸亏你跟我顺路,不然真会迷了路了。”

二妞微笑着把衣襟牵了一牵,没有说什么,偏过头去望着那日光中的土墙上的人影子。

这巷子里的地,中间低两边高,很不好走,因此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在中间一条窄沟里走着。刘荃和她说话,需要回过头去,就照顾不到面的高低不平的路。说话既不方便,而且也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说,因此大家静悄悄的,也还是和刚才一样,只听见脚底下踩着浮士,刷刷的发出响声来。

“你加入了识字班没有?”在很长的一段静默以后,刘荃终于想出这样一句话来。

“加入了。”

“认识了好些字了?”

“不认识字。”

“怎么入了识字班会不识字呢?你是客气吧?”

“该转弯了。”她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句,但是语声中带着笑声,仿佛刚才是极力忍住了笑。

可以看得见土墟子了。墙洞里露出一方方碧绿的麦田,红通通的高粱地。

“哪,那是绿豆苗。”她终于指着一个门洞子说。

“哦,那就是绿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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